康沃尔城在整个大陆偏南部,北赛尼斯王国虽然带了一个“北”的单词,却并不是由地理上来区分的,北赛尼斯王国的前身是一个统一了整片大陆的国家——太阳帝国,在第一次魔物战争带来的动荡下由于继承人的问题而分裂,以另一位继承人为首建立的南太阳王国在后来的战争中被毁灭,而北赛尼斯王国由于明哲保身的政策得以存活。
也许是托这份明哲保身政策的福气,北赛尼斯王国的政治经过了多年的发展和演化,最后形成了由三位摄政王分管不同权力,并且对王室进行监督的独特政体,在邻国政局不稳,动荡不安的情况下,北赛尼斯王国的政局却一直很稳定,而且民间风气和言论也相当开放。
尤其在外国人眼里,北赛尼斯王国就是“流着蜜与奶酪的应许之地”,连空气都是香甜清新的。
不过,这也只是宣传的结果罢了。
只要有人存在,争斗就不会停止。
位于康沃尔城中心的伯爵府邸中。
一头黑发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书房内部的装潢和布置极尽奢华,大苏的熏香、遥远国度运来的木料巨龙摆件、属于精灵族智者的书架和藏书、北赛尼斯开国功臣的佩剑...
而端坐在这奢华之中的,自然也只有配得上这一切的男人。
一位摄政王派系中的领军者。
费迪南德·康沃尔。
费迪南德伯爵年龄在四十岁上下,虽然脸部的线条已经显现出些许老态,但却还是看得出年轻时的英武,长相兼具凶悍和淹没在书籍中的秀气,黑色长发以中分的形式披散而下,高大的身材和披肩则彰显出他曾经作为武人的身份,虎口位置处无论怎么做文书工作都无法消去的老茧和腰间的佩剑,更加体现出他作为一名剑士的勤奋,略微呈现暗绿色的瞳孔则揭示了他的精灵血统,虽然藏在淡金色的单片镜框后面,却还能看出和平而温润的质感。
费迪南德伯爵曾经作为带有精灵族血统的剑士,在战场上大加活跃。
不过,现在的伯爵却没有战士的模样,反而像是位闲下来的普通老者,坐着摇椅和后辈谈论一些过去的时光。
“托克。”
“你还记得吗?”
伯爵闭上眼睛,打了个哈欠,没有去管那位跪在地上的青年剑士,而是自顾自地说着:“当初为了支持霍沃索王国内部范雷尔地区的人民,我在前任陛下的指示下,向那里派出了一支没有任何证明的军队。”
“结果,因为出现了叛徒,那支军队里的所有人都死了,范雷尔地区的人民为了反抗残暴领主的正义起义,也被彻底扑灭。”
“你和你的父亲,就是那支军队中,唯二活下来的人。”
听到伯爵的话,托克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敢遗忘,阁下愿意任命我这样一个背负着罪孽和失败的人,实在是宽宏大量,对此,属下一直铭记在心”
“宽宏大量...呵。”伯爵自嘲似的一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原本缩在椅子里还看不出来,但当伯爵起身的时候,足足两米的身高所带来的的压迫感,与巨大的岩石无异。
“你错了,托克。”
“宽恕、仁慈,这些美好的品质,我都没有。”
伯爵俯视着自己的得力部下,说:“而我能从一个小小的,落魄的男爵次子爬到现在这个位置,靠的就只有一个特点。”
他缓缓地蹲了下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托克?”
年青的剑士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属下不知。”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伯爵重新直起身子,问道。
“...”
托克并没有回答,而伯爵也像是失去了兴致,说:“是稳健,托克,稳健。”
“我之所以会做出许多看起来很危险的做法,背后的原因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因为这些危险所带来的的损伤,我都能接受,或者,如果不承担这些危险,那么我自身、或者我所重视的东西就会遇上更大的危险。”
“我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因为那是我所坚信的最稳妥的办法,无论是对你的信任,还是那一次失败的远征。”
“所以...托克。”
“我也相信你说的话。”
伯爵脸上的线条忽然柔和了些许,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我面前,你不需要犹豫,或者质疑自己的能力。”
“我任命你当我女儿们的护卫,只有一个原因。”
“你就是最佳的人选。”
“...是,伯爵阁下。”托克握紧了拳头,为自己的不成熟而感到羞愧。
看到托克的动作,伯爵心满意足地走回自己的椅子上,重新坐下,说:“那么,托克,在你看来,这一次骚乱,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呢?”
托克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回想着一路上所听到的消息,最后谨慎地说:“这只是属下的猜测。”
“嗯。”
伯爵点头表示鼓励。
“首先,我们在那家银行里发现了一些仪式魔法的残迹,主材料是黑色也西螺的壳。”
“黑色也西螺的壳...驱逐生物吗?”
伯爵自言自语道。
“是。”托克点了点头:“根据大魔法师帕特里克的复原,这个仪式魔法的主要效果就是驱逐人类,效果范围大概能够覆盖两位小姐经过的西区,不过这么大范围的仪式魔法,自然也有‘制约’,帕特里克先生推测这个魔法无法驱逐小孩子。”
“小孩子,所以那个男孩才会出现在那里?”
伯爵问道。
“是的。”托克点了点头:“那个男孩根据帕特里克先生的占卜,是偷渡来的,这一点和他最开始被人看到的地点在西区卸货码头附近吻合。”
“所以属下推断,这个男孩的出现应该是纯粹的意外。”
“但是,那群流浪汉、银行劫匪,还有那个名叫科特的流浪汉就不一样了。”
“银行的劫匪并不是为了钱来的,很多证据都能表明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为了在靠近两位小姐的地方布置驱逐人群的魔法阵,包括根本不适合逃跑却适合保存魔法用品的木箱、对于银行劫匪来说显然过高的魔法素养,以及他们明明有布置魔法阵的水平和时间,却不直接破坏银行金库大门等等,最关键的是在我们离他们还有些距离的时候,他们就突然被魔法火焰给烧死了。”
“而那群流浪汉,帕特里克先生也证明了他们其实都受到了‘魅惑’类的魔法和药物的操控。”
“至于那位叫做科特的流浪汉就更明显了,长期服用不知来源的药物、失踪三个月却突然出现在大街上...”
“这三类人都和魔法有着很深的关系,而且不是普通的魔法,他们的身体上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绿色的痕迹,明显的下药举动,这种特征...”
托克抬起了头:“根据属下的记忆,是霍沃索王国那边,三月女神教派的手笔。”
托克说完,伯爵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
托克见到伯爵点头,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伯爵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又紧张了起来。
“但是,托克,假如是三月女神教派做的,他们的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这...”
托克一时愣住了,额头上渗出了些许汗水。
伯爵没有看漏这点,见到属下如此惊慌,他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说:“不用在意,你不在我这个位置,的确看不到很多东西,就当我是在自言自语吧。”
“你说的很全面,这是三月女神教派的行动,但目的并不是绑架我的两个女儿,他们虽然奇怪,但并不傻,不会看不出我女儿们身上有着大量的保护生命的魔法物品,事实上,只要那个流浪汉再稍微过分一点,他就会当场被送去见他们的神,而且,这里是康沃尔城,我们的魔法师不眠不休,很快就能发现异常,说真的,就算你当时没有发现,在四座高塔上驻守着的魔法师也已经锁定了那个流浪汉,他很快就会被制伏。”
“原来如此...”托克喃喃道。
“再加上他们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手段,甚至于我临时雇佣的冒险者里也被查出有人和他们有关系,答案就很简单了。”
伯爵从自己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张地图,在桌面上摊开,指着上面的一个地方,说:“他们是在警告我。”
“这里,洛嘉迪斯,霍沃索王国东部的一个小镇,我们三个月前和同样靠近那边的乌尔贵族做了一笔小小的交易,所以得到了驻兵的权力,但巧合的是,他们三月女神教派的主教堂,就设在那附近。”
“当然,这不是真的巧合,我们的陛下虽然尊重所有信仰,可三月女神教派除外,对于这种充斥着血腥祭祀,冥顽不灵的落后教派,我们当然要在可能的情况下确保它们远离我们的王国。”
“但很显然,他们发现了我们的举动,所以打算来‘提醒’我一下。”
“哼。”伯爵冷冷地笑了一下:“这群只会对弱者下手的胆小鬼,不敢去摄政王和陛下面前放肆,就拿我来做这个靶子?”
托克无声地注视着地图上那标记出来的小镇,目光微微闪烁。
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失败,即便他回国之后取得了无数的荣誉和名望,但每每午夜梦回,那一场战斗却还是像永不恢复的疤痕一般缠绕着他。
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再一次踏上战场,亲自血洗耻辱,把霍沃索王国贵族和宗教成员的头颅挨个砍下。
但现在不行...
“托克。”伯爵的声音将这位年轻人从愤怒的记忆中拉回现实,伯爵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对着他说:“接下来,我的女儿会被送往王都的贤者学院去学**族的礼仪与魔法,你也跟着她们过去,保护她们的安全吧。”
“...”托克愣了片刻,随后低下头去:“是,阁下。”
伯爵看着托克那充满理解的眼神,点了点头,接着扫视了一下四周,右手在自己左手的一枚指环上轻轻一抹,一圈透明的涟漪从指环中扩散到了房间的各个角落,随后消失不见。
看到涟漪消散,伯爵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用稍微有些严肃的口气说:“那么,最后一件事,托克,你确定那个项链...”
“是。”
托克抬起头,直视着伯爵的双眼:“属下可以确定,那就是已经死去的玛丽安娜王妃的项链,出自前代国王陛下的字,属下绝对不会看错。”
听到托克的话,伯爵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复杂的情绪,开始小幅度地拍打起自己的手背,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稍久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说:“我明白了,对于外面的人,就说那个男孩是...萨兰男爵的孩子吧,在他死前托付给我代为管教,但这个孩子却因为魔物战争而和我的人失散,成为流浪者,近期才来到我的领地。”
“明白。”托克应是,两人又交谈了一会儿,确认了这次骚乱后续处理的一些要点,托克才弓着身子从书房中告退。
等到托克走后,伯爵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重新安静下来的街道,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收起地图,推开了书房的大门,朝着自己选定的某个方向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