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您为什么会想远征诺森兰呢？”
听到这话，理查德难得的转了个头，盯着他，约安被盯的心里发慌，缩缩脖子，连忙解释道。
“当然，我……我并不是在质疑您统治诺森兰的资格，我只是……”
“只是好奇。”
他思索了半天，实在想不出什么委婉的话，也不敢多说什么，于是到最后，他只是费力的从嘴里蹦出了“好奇”两个字。
“……”
理查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放缓了脚步，让约安走到了自己身边来，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说道。
“因为贪婪。”
“啊?”
约安显然没有料到理查德会给出这样的答复，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摇头道。
“我不明白。”
“你明白，你只是不敢说。”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理查德的声音有些嘶哑，他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着。
“没错，一切都是因为贪婪，正因为我贪婪，才会不计代价，不远万里的来征服这片贫瘠的、没有任何实际价值的冻土，正因为我贪婪，我才会忽视了王国内汹涌的暗潮，以至于在我死后，它被战火摧残的四分五裂，无数群岛人死于自己同胞的剑下，原本同为一家的兄弟，如今却倒戈相向。”
“您……都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他们为了折磨我可想了不少花招。”
对于自己遭受苦难的部分，理查德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就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呵”
他轻轻的哼了一声，眼眉低垂，像是在回忆什么，有些惆怅、又有些哀伤。
“我真的是……被迷住了眼，这里曾是我的家，我的出生地，我是群岛人，也是诺森兰人，而且……我又是古斯塔夫的外孙子，我不能让他的遗产在外族手中渐渐腐败。”
“哪怕他们收敛一点也好，可是他们做的太过分……太过分。”
风在呜咽，哀怨的吹着，拂过他微微湿润的眼眶，凉飕飕的。
他，流泪了吗？理查德揉了揉眼睛，对着自己问道，上次流泪，那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可笑的是，经历了两百年在冥河大地行进的折磨而不落一滴泪的他，在回忆过去的时候却潸然泪下。
身体上的痛苦是一时的，但精神上的痛苦是永恒的。
每一次，他想到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带来的恶果时，都恨不得跪地痛哭一场，可是他知道他不能。
因为他是王，而王是不会轻易流泪的。
于是他悄悄的擦掉了眼眶旁的几滴泪水，继续面不改色的带领着他的追随者，前往他记忆中的应许之地。
………………
约安欢天喜地的跑向湖边，就仿佛之前的满脸疲惫样是假的一样，在他身后，理查德看着他像孩童一样奔跑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很幸运的，在水壶里没水的时候，偏偏碰上了一座湖。
而谁又能想到呢？在群峦的环抱之中，会藏着这么一汪美丽的湖水，她就那么嵌在那里，如众星捧月般接受着山峦的膜礼，同时又挑剔的在大自然送给她的五光十色中，挑选出了最纯净美丽的蔚蓝倒映了出去。
“真是个爱美的美人。”理查德感慨道。
约安蹲在湖边，轻轻的捧了一捧水，递到嘴边，表情怡然的喝了下去，但是很快，他又皱着眉头“呜哇”一声吐了出来。
“咸水！”
约安一下子泄了气，闷闷不乐的继续蹲在湖边。
“这也正常，毕竟如果是普通的湖水又怎么可能不结冰呢？”
理查德也走了过来，轻声安慰道，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约安回过神来，也随着他看向了远处的湖面。
他是跟大海打交道的人，壮观辽阔的景色，他已看过不少，甚至到了快看腻的程度，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动心，可是眼前这份不同于大海的柔美却带给他了久违的震撼。
宁静笼罩了两人，在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的达成了一个共识——
歇一会儿，他们已经走了太久了，所以看着这片湖泊歇一会儿吧。
她的水不能喝，可同样解渴，她的水进不到胃里，可却能进到心里。
“真想让妈妈看看。”约安喃喃着。
“那就回家讲给她听吧。”理查德说。
约安叹了口气，没有回答，低下头想了半天，继续说道。
“我还是不明白。”
“什么？”
“您说自己贪婪……”
理查德有些意外的看着约安，他没想到约安还在惦记这事儿。
“审视自己是种美德。”
“可是如果是我的话……如果别人占了我的家，我难道不应该把他们赶出去吗？”
理查德抿着嘴，愣了一下，随后苦笑着摇摇头说道:“如果你是君王的话，你就不能这样想了，当你把个人利益凌驾于国家利益之上时，你就已经是贪婪了。”
约安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理查德知道他没懂，但他不打算继续解释，很多东西是需要自己去经历的，只停留在语言上永远都学不会。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饶有兴趣的问道:“你多大？”
“十七岁。”
“小了点。”
“妈妈一死我就出来当水手了。”
约安抬起头，看着理查德，眼睛里有一种难抑的悲伤，原来从低头开始，他就一直在忍耐，可是到了最后，却终于还是忍不住了。
“我好想她。”
他将头埋进膝盖，抽泣着，但仅仅过了一会儿，他就又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泪珠，一边吸气一边念叨。
“算了算了……没事的，像她那么好的人，一定会有个好的来世，总比跟我一起受罪强。”
“她有好好的轮回吗？”
念叨到最后，却又不禁担心起来。
理查德缓缓的将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说着。
“你放心，冥河的摆渡人很负责，这么多年只少渡了我一个人。”
这一瞬间，他不像是个王，更像是个比约安大的哥哥。
但他并不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