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她深深的迷倒了。
毕竟对于那个时候的我们来说,Testarossa什么的根本遥不可及,就好像好莱坞电影里的明星啊。而R32……至少现实一些,她就像住在你隔壁的某个漂亮的女同学的那种感觉吧,虽然你也不太容易得到,但至少有机会值得去拼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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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阿嚏——”
好冷。
这是太田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想法。
他挣扎着爬出水坑,狼狈的四处张望。
四下的光景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用来挡路的标示牌和三角锥筒被撞飞得七零八落,加贺的雅马哈机车躺在地上,后轮空转,排气管,后视镜和一些外观件的碎片散落一地,漏出的油污还在不断扩散着。他的本田则插在了一棵大树里,这么高的树它是怎么飞上去的,太田已经不关心了,他只是庆幸如果不是这有个水坑,今天最轻也得摔断三条肋骨。
转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出来的加贺,正茫然的跪在地上,呆呆的望着俨然毁成了废铁一坨的雅马哈。
“少年。”
“喂!我说少年啊!”
“哇啊啊!——”
太田才看到面前叉着腰站着的人,这家伙简直像从天而降的。穿着一身蓝色的制服,大头盔和雷朋墨镜联合将此人的脸遮的一点不漏。
太田见了这人就像见了瘟神般,感觉脑袋都痛。尤其是看到这家伙身后还横着一辆黑白色涂装,车门上赫然写着“神奈川県警察”一行大字的保时捷928 GT。
完他妈蛋了,交通警察高速队。
“你们两个,有没有受伤?”警察问道。
“没。”太田和加贺连连摇头。
“那还算好……”警察停顿了一下,忽然换了种非常严厉的语气。
“你们两个,是学生吧?怎能那么骑车,太危险了!学校没有告诉过你们要注意交通安全吗?看看你们,超速,追逐行驶,头盔也不带——驾照拿出来!你俩不会连驾照都没有吧?”
“啊,有的有的,就是,那个,今天正好没带……”太田一边胡诌八扯着,一边和加贺交换眼神。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被警察带到学校去再挨另一顿臭骂,要么就准备看准时机脚踩西瓜皮——溜之大吉。
“好好我知道了,学生证你总有吧?叫什么名字?”警察边说边掏出了小本,太田顿时感到事态已经非常严峻了。
“我………………”
上帝啊耶稣啊佛祖啊,谁来都行快救救我吧!
太田已经使出浑身解数仍不能解局,他真想对天大喊出这句话。
“噢哟!这不是武藤警部补吗?”
一个陌生的声音唐突的插入对话,太田和加贺以及被称为武藤的警察都转过头去,看前来救场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噗——”太田和加贺突然绷不住了,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来者的这副形象实在是不敢恭维。
一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少年,个子不高,差不多可以算是五短身材了。带卷的头发像炸毛的猫,他穿着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衫,好像是好莱坞电影里开出租车的美国老头子穿的那种,一条滑稽的百慕大短裤让他本来就不高的身材更显得腿短,太田实在是不敢相信还有和自己差不多大的人会穿这种70年代之后就不流行了的玩意。
“你在这干啥啊……”警察的声音软了下来,似乎还透着几分无奈,太田忽然觉得这个警察的声音怎么怪怪的。
“碰巧路过而已啊哈哈……”百慕大少年扬了扬自己手里两个鼓鼓囊囊的“7 ELEVEn”便利店的塑料袋,“抱歉抱歉,我的两个蠢货朋友惹麻烦了吧?”
“谁是蠢货——”加贺低声嘟囔着,不过似乎他也感觉到了这时候不如什么也不说。
“既然是你朋友就看好他们啊……昨天刚有个暴走族的在湾岸线上摔车死了,你真应该看看他那脑袋,撞得都模糊了,像个压扁的草莓一样……”
“诶!——”
太田失声叫了出来,同时两手不由自主的捂住自己的头。
“才知道后怕吗?赶紧收拾收拾回去上学吧,别再让我看见你们这俩马路杀手。”
那个警察好像有点厌倦了,摆了摆手转身走开。走到离太田和加贺大概15米远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抓住头顶上的白色安全盔脱了下来。
“诶?!——”
这两个傻子又被吓得发出了怪动静。
脱下头盔的警察露出了系着马尾辫的长发。
日本高速巡警的蓝色制服又大又垮,加之还带着厚厚的手套和头盔,他们刚才光顾着慌乱,竟没看出这是个女警察!
“你们能不能别老一惊一乍的,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武藤警部补回过头来,这次把雷朋镜也拿掉了,太田和加贺顿时眼睛都直了——好美!光是看这张脸,她都可以被登在杂志封面上了。
“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太田和加贺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摇头。
“哈…高中生,真羡慕你们…………”
武藤白了他俩一眼,转过身用手套扇着风走了。
“热死了……保时捷的空调根本就是摆设啊。”
不要给我,我可以只穿裤衩上去开。
太田在心里这样说到。只听那5.4升的V8引擎轰鸣了一声便很快重新启动,那台暴力的保时捷928巡逻车一个原地甩尾开走了。
“咳咳咳——我要投诉了啊!”
还在场的三人都被呛了一鼻子灰,太田捂着脸弯下腰说道。
“居然用那种车当警车,纳税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他愤愤然道。
“笨蛋,那种车怎么可能是统一采购的,肯定是赠送车①啊。”
“嘁,那些住六本木②的,一个个都吃法国蜗牛吃傻了吗…………”
太田愤世嫉俗道。
“我说两位仁兄啊……”
刚才起就被两人晾在一边的百慕大少终于忍不住年开口了。
“哦哦——”太田和加贺才想起这还有个人,而且这家伙肯定不简单。
“刚才真是感谢了!”
“想必你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物吧,大恩大德难以答谢……”
太田和加贺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能和警察搭上关系的,大概都是脚踏黑白两道的那种幕后大老板的感觉吧?
“哈哈哈,也没那么夸张,咱就是碰巧和那位关系比较特殊而已的说啦……”
这家伙好像开始得意忘形了。他刚开腔,一句句京都不京都,大阪不大阪的古怪的关西话③便讲得太田和加贺一愣一愣的。
“是……是什么关系?”
上司?雇主?幕后老板?
这两个笨蛋真是看了太多的香港电影。
“呀呀,其实也没那么伟大哈……武藤她啊……她其实是我的表姐。”
“……………………”
太田和加贺忽然有种打死百慕大少年的冲动。
“还玩Out Run吗?”
“玩屁,回家修车吧。”
“说的也是。”
两人转过身去朝着街边绿色的电话亭走去。
“喂,借我个硬币,我给押谷叔打个电话借个拖车………”
“你他妈穷的500円都没了吗,自己去小卖店换啊……”
“诶诶诶——别走啊,喂!你们不要我啦,忘恩负义的家伙!————”
被丢弃在原地的百慕大少年可怜巴巴的,朝太田和加贺的背影徒劳地呼喊着追了上去。
回想起来,那就是他们和矢泽亮介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现在想起来还是个很有趣的故事,只可惜当时并没有很珍惜。
人和人的相遇并非偶然,太田以前并不信这些,但现在,一头青丝几乎已经全被岁月染白的他,有时一个人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都会在想:
既然世间的每一片雪花都不尽相同,那么,两片不同的雪花飞舞在天空中,会有多大的概率碰巧重叠在一起?
肯定很小对吧,他想,人和人的相遇大概也是同样的事情。
先不说那么远,从那个离第一学期④结束还有两周多的颠三倒四的上午开始,他们的生活中多了一个古灵精怪,满箩筐的馊主意,关键时刻却总是很值得信赖的家伙,这就是矢泽。
他自称出生于京都府舞鹤市,但在阪神间长大,因为家里的工作前几年不顺利,一家人几乎在整个近畿地区跑来跑去⑤,所以自己的方言才变成了“组装版”。这套狗屁不通的说辞,太田和加贺当然不信。他的家族,据说全部都是从事司法的公职人员,父亲是检察官,母亲是法医,大概是这样来着,“反正都是很无聊的角色”,他本人是这样说的,这点太田记得很清楚。他用“角色”这种说法,惹得太田当时忽然想起那个著名的“这个地球上的整个世界不过是一个谁编写好的游戏程序,我们只不过都是其中的一段代码构成的NPC(非玩家操控角色,俗称过场人物)而已”这种阴谋论调十足的都市传说。那本喝某夜多了兑水威士忌后不知道在哪个报亭买的垃圾科学杂志,太田前几天打扫书架时好像还记得它从哪掉了出来,可现在已经一点想不起来了。有些东西就是这么可气,你不找它,它无时无刻不就在你眼前乱晃;可你若一找它,它就好像马上溶解在空气中哪也找不见了。
至于他那位暴力表姐,则是当时隶属栃木县交通警察高速机动队的武藤美晴警部补。因为家里的关系原因,很容易通过了警察学校的课程,晋级快得也像坐了火箭。要知道,和她同样25岁的年轻警察,能升上巡查部长的都是屈指可数的精英,绝大多数还是一介普通的巡查而已。
至于那辆保时捷,则是她自己买的,有关那辆车的事以后还会提起,这是后话。
总之,当两个笨蛋变成三个之后,那些曾经无聊的日子也变得充实了起来,太田甚至开始将他那异想天开的梦想提上了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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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万?!”
太田像奥特曼要使用斯派修姆光线那样交叉抬起了双臂,从椅子上弹起来失声尖叫道。他头顶的呆毛都炸起来了,以至于忘了自己在正在上国语课的教室里,顿时周围的所有目光都集中了在他们三个人身上。包括能乐先生⑥(太田给那个面瘫老师起的外号)都停下了板书,转过他那张好像月球表面一样又大又满是痤疮坑的面瘫脸盯着太田。
“你成熟点行不行!”加贺低声骂到,“拜你所赐这里已经待不了了啊……”
“B计划,無理小队,准备进行空间跳跃——”
矢泽说着驴唇不对马嘴的科幻剧台词,然后就把杂志往腋下一夹,学着火影忍者的样子夸张的弓着腰跑出了教室。
“这他妈不就是逃跑吗?”
狂奔到了天台上,最后抵达的矢泽(他既腿短,又丝毫没有运动神经可言)反手插上门,满脸的严肃,好像他们接下来要商议的是对哪个国家发射洲际导弹一样。太田不止一次觉得如果再让他老十几岁,矢泽这家伙天生的演技和恰到好处的浮夸表情,完全就能充当夏天的庙会上总不会缺席的,那种卖垃圾魔术道具骗小孩的笑面虎大叔“角色”,嗯,这个用辞也是他自己的说法。
“喂太田,趁早还是算了吧!我们拿什么去攒够445万?就算我们三个人合资买一台?”
加贺最先道破了这个是人都想的明白,只是太田不愿承认的事实。
“不要这么早放弃啊喂!你就没有点梦想可言吗?”矢泽劝阻道,“太田你想,这总比几乎要上千万的意大利车容易多了吧?我们三个人齐心协力还是可以买得起一辆的,R32啊!赛道的哥斯拉啊!”
我看你像哥斯拉,加贺用白眼看着边说边手舞足蹈的矢泽,暗想到。
说到赛道的哥斯拉,确实R32转战无数赛场后拿到的一个肯定性的称号。大概是她经典的配色是很暗的枪铁灰色,又总是会愤怒的咆哮着从后视镜里突然出现,死死咬住前车的形象实在深入人心的缘故,让人们想到特摄剧里那个可怕的大怪兽哥斯拉吧。
总之,太田很确定自己要攒钱,至于怎么攒,攒多少,看着办吧。暑假时他通常会回自家的店里帮忙,但抠门的老爹就没给他超过5位数的零花钱。这样的话还需要多干几份兼职,虽然肯定会累个半死,暑假也哪都不用去玩了,但是能攒下大概20万日元,还是划算的。
照这个完全忽略所有客观影响因素的计算方式,三人预计到毕业之前,他们肯定能拥有一辆GT-R!谜一样的雄心壮志在少年心中燃烧了起来,他们首先各自买了一张巨大的R32海报粘在卧室墙上,每天早上都盯着看足足5分钟,那神态简直比哪门子宗教的信徒还虔诚。
太田至今还记得那个黑洞一样黯淡无光的暑假,那简直是从早到晚被日程表撵着走的,毫无生气可言的一段时间而已。他坐着电车,背着挎包在横滨的东西南北来回穿梭,好几次靠着车厢的栏杆睡着后一头撞在别人身上,遭受着别人的白眼甚至咒骂还要捣蒜般点着头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没日没夜的工作后来弄得他脑袋都糊涂了,有一次他在法国菜馆干活时大厨叫他去仓库拿一桶油来,他竟想都不想的问“是要无铅的还是高辛烷值的?”
还有个问题,对于正处于最爱玩的年纪的他们来说,比起卖力的打工攒钱,能控制住不花掉才是更天灾级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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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喂,你妈的,醒醒。”
大概是7月的某个早上,加贺说着话,从冰箱里拿出用微波炉加热一下就能吃的速食披萨。
太田四仰八叉的躺在隔壁客厅的沙发上,精神萎靡,看上去像个磕了药的疯艺术家。
他们在加贺的家里,加贺那一直在加工所忙活的父亲得有两周没回来了,据说他最近要接一个涡扇发动机叶片的订单,加贺虽然懂得不那么多,但起码也知道涡扇引擎是喷气式飞机的动力部件,构成它的核心零件专用的耐高温合金对加工工艺的要求相当严苛。他在厂子里见到过几个试做的零件和模型,如果他的直觉没错的话,那个叶片看着非常像美国的普惠F100涡扇引擎的部件——他在杂志上看过,究竟是谁要自己动手仿制这种本来是依靠进口的总成零件,这背后可能有一场不小的阴谋,但他不关心。
他家一直就依靠着这种得天独厚的条件,在这个时代没少挣钱。对于自明治维新以来一直传承着多层分散承包,离散式工业体系的日本来说,逐个加工大型重工产品的每一个部件对总制造方来说既昂贵又困难,所以大多数都需要外包出去,而对他们这些只需要专心负责其中冰山一角的下级承接方来说,事情就不复杂——只要专心做好自己的活,就有大钱可赚。⑦
“你昨晚又去喝酒了吧,那家叫V什么的……”
加贺皱起眉,现在只要一走进客厅就全是酒味。
“啊……你说的是那家卖德国啤酒的,叫"Weser"的吧。不……不是那家,其实我昨晚去了趟新宿。”
“诶,东京啊。难怪你这脸色差的死人一样。”
其实太田的脸色早就那样了,只是他自己从来不在乎那些。
加贺一猜就知道,这家伙又没忍住花了一大堆钱。也不怪他,毕竟那是东京,眼下这个浮躁的国家里最浮躁的地方。
“都怪三井和锅岛那两个家伙,说什么约了两个东大的漂亮女生。是不是东大的不知道,真能乱花钱是一点不假,一晚上只是喝两杯聊聊天就花了我几万进去……”太田做追悔莫及状。“妈的,我真想好好放松一下啊……整天打工打工的压力大的简直想跳楼啦。”
“喝那么两杯没一罐可乐大还要上万块的鸡尾酒还不够,你还想干啥啊……”加贺满脸写满了嘲讽。说白了这乌烟瘴气的暑假生活还不是你自找的。
“你这种各方面都有功能障碍的人是不会懂的就对啦。”
太田不接他的话茬,从兜里掏出一盒经典的红白花包装的万宝路。这确实很郁闷,他感觉自己其实不是那么爱慕虚荣的人,可在这个时代活着多少都会沾染点那股挥金如土的歪风。
“你他妈的,这时候又不心疼钱了?”加贺瞪着他手里的盒子,他们这些穷得叮当响的学生,正常来说买两盒劣质烟过过瘾都心疼得够龇牙咧嘴半个月的了。
“我只是喜欢这个包装,你看,这不是和塞纳的F1赛车一样嘛?”太田扬了扬那个鲜艳的红白盒。他自暴自弃的寻思着,反正一盒万宝路也改变不了他买得起或买不起GT-R的问题。
“病得不轻。”
“倒是你挣到钱了吗?看你天天这么闲……”
“你看谁闲了?”加贺猛回过头,他差点抡起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冒着热气的披萨盘扣到太田脸上。“从放假到现在我组装了不下两位数的机车了。”
“卖组装机车倒是真挣钱……但是你那玩意合法吗?”
“看你卖给谁,以及怎么卖,这里面水太深,所以我才一直不带你干。”加贺歪嘴一笑,扯下一角已经预先切好的披萨塞进嘴里,那芝士的拉丝已经长得完全离谱了,太田真怀疑它是橡胶做的。
“哦,真感谢你深谋远虑啊。”
体内残余的酒精仍让太田的头疼得几乎要裂开,他歪靠着沙发,像个瘫痪的面条人一样望着窗外的天,台风季偶尔可能会迟到,但每年必不缺席。如今的天空好像块灰蒙蒙的裹尸布,压得这座城市中奔波着的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六级以上的大风吹的窗外的大树东倒西歪,树枝时不时还会打到窗户上,发出令他心烦的嘎啦嘎啦声。
“你今天不去打工了?”加贺感觉如果不这么问,太田大概打算在这躺一天。
“请病假了,我现在很迷茫,想安静下来。”
太田一动不动的保持着瘫痪面条人的姿势。
他迷茫,他心底里毫无理由的愤怒和悲伤在弥散开来。
“诶,我说,有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我开心点。”
太田仍然没动一下,只是说道。
“哦。”
加贺这种回应姑且算是“他听到了”的意思,太田这些年来对他太熟悉了,他这种态度虽然惹人生气,但并不是没在思考问题的表现,只是他确实是个不擅长表达的语言白痴。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半晌。
忽然,加贺想起了什么似的。
“对啊,今天应该会有……”
说着,他打开了电视。
熟悉的,无数次在梦中回响的引擎声渐渐响了起来,太田那死鱼一样失去了魂魄的眼睛随着忽然又恢复了光芒,电视的画面几秒之后跟随而至。
“驾驶12号车的星野一义现在保持着领先!”
“是啊!他的赛车有着的压倒性优势……”
是1990年日本房车锦标赛的实况转播,高速摄像机正在跟随的焦点,是一辆标记为12号,喷涂着蓝色“CALSONIC”涂装的GT-R R32。后面紧跟着的长谷见昌弘的1号车——同样是白色蓝红条纹涂装的一辆R32,两台“赛道的哥斯拉”疯狂的向前冲刺着,如入无人之境般甩开一台又一台的本田Civic,宝马M3,福特Serria,丰田Supra等一众赛车,即使隔着屏幕,太田也被那无与伦比的速度感震撼的瞪大了眼睛。
“何等强劲的动力……”
冲破了层层限制的你,原来竟有着这般强大的力量吗……
他感觉不到其余的一切了,疲劳,悲伤和愤慨全都在那彗星般飞驰的蓝色的光中烟消云散。
他只想乘上那道光,握住自己命运的方向盘冲向未知的遥远世界。是的,他想要自己开着这样的一辆车,去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着多么广阔的风景。
被远在百里外的激烈赛场撼动的太田,决定一定要买一辆自己的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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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我们都太天真了,傻傻的只盯着自己喜欢的东西,被它所散发出的光辉冲昏了理智。事后想想那真是傻得不想再提,不过,这样的青春确实是没什么遗憾的……”
太田老爹已经喝完了第三杯咖啡,无聊的用勺子搅拌着杯子里的空气说道。
“确实,仔细一想,当时日本房车锦标赛的参赛规格几乎没有什么致命的限制,而与同年的赛车横向对比,R32有着当时动力最大的2.6升双涡轮引擎和电子控制四驱系统这两大杀手锏,就算是发动机性能比较接近的A70型丰田Supra和当时还是初代的E30型的宝马M3,也没有对等的条件。”高桥涉冷静分析着。
而且,驾驶那台CALSONIC 12号的车手铃木利男和星野一义也并非等闲之辈,后者更是后来被称为“日本第一快男”的传奇车手。
“我们那时真傻,完全就被一个基本百分百肯定的结局给感动的团团转啦。”太田老爹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
“哦……那么,你们后来就真的买了R32?”
“没有……很可惜,就算抱着满腔的热忱,直到毕业我们谁也买不起自己的R。”
太田老爹平淡的叙述着。
那么,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否只是一场竹篮打水的胡闹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和很多已经不知所踪的人,事物和回忆一起,
留在那片岁月的星空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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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在日本,汽车制造商或个人有时出于各种理由,会向所在的县(日本的县在行政单位等级上其实等同于中国的省)警察或警视厅(就是东京警察局的正式名称)捐赠由昂贵的高级跑车改造成的警车,这就是所谓的赠送车。而警察为了达到震慑犯罪和宣传的目的通常将这些“超级警车”分配给交通警察高速队。
实际上,这些车的宣传性大于实用性:比如在高速追缉过后经常需要停车待机一段时间,否则空调都会吹出热风;大多数跑车设计时并不太重视驾驶者的驾驶体感,对于需要长时间巡逻的高速队会加剧疲劳;跑车通常还没有像样的后排座椅,抓住犯罪嫌疑人后,时常还需要其他车辆押回警署。因此比起这些“使用性作秀”的赠送车,平成初年的高速队还是更喜欢日产Skyline 25GT这类的大马力运动轿车。
②:六本木位于东京都港区,自泡沫时期起就是夜总会等高消费场所林立的典型富人区。
③:关西地区,主要是大阪,神户,京都,奈良等地的方言统称为关西话,实际上这其中的每个地方的方言也不完全相同。
④:日本的高中通常实行三学期制,每年的一到三学期分别为4-7月,9-12月,1月半-3月初,所以日本的高中生都在4月入学,3月毕业。
⑤:阪神间泛指大阪府到兵库县北部的神户市之间的狭长地带,大阪和神户已然是两座风格大相径庭的城市,这期间还涵盖着一片不小的地区,而近畿地区在通常意义上更是泛指日本本州中西部包括京都府、大阪府、滋贺县、奈良县、三重县、和歌山县、兵库县共计两府五县(有时也加入福井县或德岛县),面积2.7万多平方公里的大工业城市区。所以这其实是个非常笼统的说法。顺带一提,村上春树也曾在书中写到自己是“阪神间长大的少年”。
⑥:这个外号出自“能乐面具”,一种日本传统戏剧面具,通常表情怪异或面无表情。如今的日文汉字中,“老师”一词仍写作“先生”,所以太田给他的外号,字面上写作“能乐先生”。
⑦:1951年签订的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禁止了日本自行研制战斗机。而日本为了尽量保留本国完整的航空工业体系,选择了比起整机进口,花销要更高的购买技术授权和图纸,由国内重工企业生产经过本土化设计修改的美制战斗机的“曲线救国”法。使用文中提到的普惠F100-PW-100加力涡扇引擎的F-15J战机就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实际上,加贺所担心的“阴谋”并不存在,他不知道为了提升生产效率,美国已经同意了普惠公司授权日本的石川岛播磨工业自制这款本来必须要在美国组装后再转交日本三菱重工装机的引擎,即本土化后的F100-IHI-100。可是换个角度看,事情至此,日本还是得到了除了最核心部件以外的整机生产能力,这一事实确实引起了内外各界势力的关注和担忧。
另一方面,出于传统的国情限制和战后美国对重工业体系的进一步限制和拆分,日本国内只得实行“多层承包+离散型工业”体系,即生产一件重工产品需要总制造方将产品拆分成若干总成部件交给下一级承包制造商,下级承包商再将非核心部件再拆分承包给更小型的制造企业或私人制造所,这种工业体系虽然产能必然不及实行大规模化集中型工业的国家,却能很好的整合利用日本国内星罗棋布的小型工坊,制造所的零星产能,可以说是最适合日本的工业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