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独自一人走在街上。
右手秉持着公文包,左手拎着今天的晚餐。
与谈笑的一家三口擦身而过。
昏暗的楼道,闪烁的灯光。
在几年前还觉得温馨的地方,现在只留下了冰冷,枯寂。
家门紧闭。
将公文包换到左手一并提住,取出钥匙。
明明头上的眼镜已经适配多年,却还是像失明一般,反复插了三次才成功进入锁口。
将皮鞋放上鞋柜,推开玄关的门扉。
“我回来了……”
新岛先生的声音很低,有气无力。
“欢迎回来……”
不能简单的形容有其父必有其女。
或许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女儿新岛麻衣的欢迎声还没有她敲击键盘的分贝高。
说是女儿,其实也已经二十岁左右了,是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杂乱的短发,消瘦的面庞,啤酒瓶底一般厚度的圆框眼镜。
房间中没有开顶灯,只有台灯杂糅着电脑显示器的光线,将影子照在背后的墙上。
至少可以看出她是单身的事实。
“吃晚饭吧。”
脖子上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吊着他承受不了的砝码,在家中,新岛先生的脖子老是低垂着。
“嗯……”
乖巧的答应,倒不如说是行尸走肉在配合地表现指令。
一家人的晚餐是超市的便当,一人一份。
甚至没有用微波炉加热,就这样将米粒用一次性筷子攒在一起,送进口中。
一张饭桌,一盏吊灯,两个人。
一如既往的沉默已经成了习惯。
【叮—咚!】
已经亡故的妻子按响门铃这种事,是只存在于漫画与想象中的桥段,并不会随着新岛先生的妄想而成真。
此后父女再没有对话。
“叮—咚!”
……
躺在床上,闭眼,睁眼。
前往工作。
新岛先生的工作没有热血可言。
只是日复一日的教导着一群尚未踏足社会的少年少女们,连书本的编纂者都未必会记住的知识。
要说这样一线单程的生活有什么出彩的地方的话,可能就是工作的这所学校本身。
私立秀知学院,霓虹有名的大财阀,四条辉夜的玩具。
新岛先生在第一分院担任一名语文老师。
同一办公室的,还有一个十分喧哗的英语老师,以及一名年龄和女儿差不多的后辈。
英语老师叫做藤村大河,后辈的名字是守屋。
至于其他人,新岛先生并没有映像。
因为没有记住的必要。
记住前者,是因为其太过吵闹,想记不住都难。
而后者,则是跟随自己熟悉工作环境的学徒。
虽然新岛先生的私生活问题百出,但是工作中遇到的同事与学生对他的评价却意外的不错。
“新岛先生虽然不善言辞,但是十分可靠。”
“新岛老师很沉稳,课程也很通俗易懂。”
……
诸如此类的话语,经常可以听到。
虽然对于新岛先生来说意义不大。
显得可靠只是因为他们自身能力不足,认为沉稳是因为对他们都不在意。
这些赞美的声音除了让新岛先生认清人们大多是根据主观的想象去认识他人之外,没有更大的意义。
某种程度上,还没有昨天晚饭时敲门的骗子所说的话让人心动。
将骗子留下的玩具圆球随手把玩,新岛先生的面庞枯槁且深沉。
【万一,万一是真的……】
急促的敲门声在办公室门口响起。
“新岛老师!……”
“在这。”
随手将玩具装回口袋,新岛先生朝门口走去。
虽说情绪上十分消极,不过最近新岛先生对于一件事倒是尽心尽力。
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
可以说是一种不会影响到第三人的完美自毁过程。
作为后辈的守屋小姐,将前辈为学生们奔波的辛劳都看在眼中。
进一步地在心底酝酿尊敬,以及那一缕难以开口的情愫。
日落西山,月起东流。
忙于工作之人,不知不觉已经加班到了深夜。
让新岛先生忙碌了一整天的并非什么大事。
由他担任顾问老师的勇者活动部,打算在即将到来的文化祭上,借用第四分院的场地,表演舞台剧。
这些手续办理的复杂流程,一般而言,新岛先生绝对不会答应下来。
不过,勇者部充满元气的少女们,总能让看着的人想为她们出一份力。
而对于新岛先生而言,可能是在某个人的身上看到了亡妻的倒影吧。
【贵惠应该没有那么笨吧……】
思考着诸如此类的东西,不经意间露出笑容,不知不觉便忙碌到了深夜。
在手机上简单的回复麻衣的消息,对方早已经用完了便当。
提上公文包,做好前往便利店或者干脆跳过晚餐的准备。
新岛先生打算在院内散散心。
白天总是繁忙,夜晚的那个家,哪怕只是看到一起合照的相片都会勾动着心脏作痛。
但每每又忍不住去看,比起当下的疼痛,新岛圭介更害怕回忆中的面庞渐渐淡去。
摇摇头,走在花丛旁。
萱草开得很好。
纤细的绿茎窈窕伸展,轻轻吐露着鹅黄的花蕾,亭亭玉立。
可以辨清的花蕊被瓣朵所保护,又像是捧着她的珍贵之物,展露于眼前。
鼻尖嗅到酝酿的芬芳,耳边是夜晚特有的喧闹。
适宜的微风划过指尖,就像亡妻的指引。
新岛先生顺着指引前进。
沉重的脚步逐渐变得轻松,时不时地跳跃也显得自如。
此刻,他难得的忘却了痛苦,享受着夜晚的快乐。
当然,并没有享受太久。
“哐啷!”
断裂的刀刃被苍白的利爪放开,跌落在地面。
碧蓝的巨大眼部,亮着冰冷的杀意。
这片学院的空地上,遍布了紫色,或者黑红的血痕。
坚固的地面石板如同巧克力一般断裂,一地的狼藉。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或许会吓得大脑宕机,昏死当场。
好一些的,在四肢瘫软之后,还能有逃窜的余力。
新岛先生的大脑也宕机了,不过原因稍稍有些不同。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紫色的身影,就这么盯着那个腰间的装置,望眼欲穿。
【那个人不是骗子!】
【我还能见到贵惠,我们还能一起生活!】
【只需要……】
颤抖的手将口袋中的圆球取出,在黑夜里,它不再像个玩具。
通体散发着橙色的光芒,能够清楚辨认出是一个眼球,其中填充的灵魂燃烧起火炬。
“让我再见你一次,贵惠。”
只需要燃烧自己的生命,就能再度见到亡妻,这种事情,新岛圭介根本不需要去权衡。
“燃烧生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