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似箭,转眼已近清明时节。春日的雨,不紧不慢,如丝如缕,又朦胧缥缈,如幽如怨,总让人感到些许无奈、惆怅,对已故之人的深深思念,千丝万缕,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别离愁绪,在天地间缠绕飘浮。
一日,正值寒食节,小雨淅沥淅沥下个不停,让整座江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面纱。街上行人稀少,偶有过路之人,也只是埋头赶路,步履匆匆。
内城东街,湿漉漉的青石板大街上默默踟躇着一把油纸伞,伞沿上雨珠儿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滴滴嗒嗒往下掉,溅起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脆响。
伞下之人,一袭素白长衫,露出一张苍白而俊美的脸庞。
拉近一看,来者正是玉竹,身后不及一尺之处乃是小黑,主仆两个一前一后结伴而行,倒也相映成趣。
今日的小黑一反常态,竟安静异常,全无往日那般死缠烂打讨要小鱼干的聒噪,因为它深知每逢临近清明时节,玉竹都会闷闷不乐,仿佛有什么事郁结于心,憋闷得透不过气来。
此刻若不识趣扰了玉竹清净,不仅小鱼干化为泡影,还可能被罚没一个月的肉食,未免太得不偿失了。
就这样油纸伞慢慢徘徊到街口,许是雨湿衣衫、春寒料峭抑或是希望借酒消愁,玉竹向右一拐,径直向一酒肆走去。
“哟~我道是谁,原来是鼎鼎大名的青面玉郎啊~百闻不如一见~来来来,快进来~”酒肆老板娘拿过玉竹手中油纸伞便赶紧引他空桌落座。
“老板娘,温一壶酒,一碗酱牛肉。”
“好嘞~您稍待~”老板娘说完抛了一记媚眼。
众酒客见平时泼辣凶悍的椿娘此时此刻竟然柔情似水,四下一时议论纷纷。
玉竹则只顾埋头饮酒吃肉,对周围所发生之事视若无睹。
小黑乖乖地趴在旁边,直勾勾盯着牛肉,三角眼中露出一丝贪婪。
忽然隐约感觉有一股杀气袭来,真是冤家路窄,卖鱼摊强叔正坐在楼梯边的客桌上,恶狠狠地瞪着它,小黑别过头去只当不见。
玉竹几杯温酒下肚,有点微醺,便起身走到窗前吹吹凉风,见窗外细雨霏霏,一时感触,脱口吟诵:
“飞花香断尽,逝水不能留。”
“渺渺孤鸿去,凄凄燕语来。”
“坤灵生玉露,夜久透霓裳。”
玉竹顿了顿,瞅了瞅杯中酒,苦笑了一下,随即仰头一饮而尽,叹息道:
“莫贪寒食酒,此物最凉薄。”
“啊哟~玉相公这是嫌弃奴家亲手酿的米酒凉薄罗?真是伤了奴家的心哟。”椿娘听到这话没好气的说道。
“哪有的事,贵店的米酒酒香甘醇、口感细腻,在下一时贪杯,酒后失言,还望多多包涵。”玉竹拱手道歉道。
“玉相公客气啦,奴家这是在和您打趣呢,相公如此佳人,奴家巴结都来不及哪敢开罪哦~”椿娘妩媚一笑道。
“还佳人呢,椿娘,你老眼昏花了吧?这不就是个穷秀才嘛,还真当是天上的文曲星啦!”强叔闻言哈哈大笑道。
还未等椿娘发作,强叔转过身子向玉竹发难道:“穷秀才,最近怎么都没见你在集市卖字画呀?哈哈,卖不出去也正常,正巧我的鱼摊缺长工,你若愿来我教你杀鱼,工钱好说。”
玉竹听了也不恼,答道:“在下不才,幸得清风书院曾院长抬爱,现今在清风书院当教书先生。”
“嘿嘿,既已为人师表,当以身作则,咋的身边还带着个小毛贼,就不怕坏了名声。”强叔若有所指诘问道。
玉竹听后一怔,若有所悟,低头瞧了小黑一眼。小黑心知不妙,表面仍装出一副不明所以之状,歪着猫头,抖一抖八字眉,卖了个萌。
“强叔,以你之意是小黑又行偷鱼之事?你可有证据?如若属实,在下必当严惩不贷。”玉竹双眸露出一丝厉色。小黑暗中腹诽不已,心想傻秀才又较真了。
“哼!前几日我正巧卖鱼,无暇他顾,待清点时才发现几条鱼被偷了,四下无人只有这小畜生在我身后鬼鬼祟祟,何况它还有前科,不是它还能是谁!”强叔愤愤地说道。
“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你怎能如此凭空污人清白!”玉竹正色道。
强叔闻言勃然大怒,猛拍酒桌,厉声道:“凭空污人清白?!爷爷我恨不得现在就骟了它为民除害,它当时竟然在我头顶拉…拉…”
“拉了什么呀?强叔快说来给大家伙听听呀”众酒客见强叔迟迟不说,开始瞎起哄。
强叔脸色阴晴不定,一口闷酒下肚,放下几枚银钱便离去了。
椿娘望着强叔离去的背影,嗔笑道:“怪老头子,今日又抽风了。”
未几,又有一年轻男子掀帘入内,观此人年不过弱冠,一身旧长袍,也是穷书生打扮。只见他环视一周,便径直在玉竹旁的空桌落座。
“啊呀呀,这不是玉兄吗?久违久违~”年轻男子假装偶然间相遇,非常客气地说道。
“原来是鄧贤弟啊,久疏问候,现今在何处高就啊?”玉竹起身拱手道。
“愚弟托玉兄的福,蒙父母官韩知县垂怜,聘愚弟为其府中幕僚。”
“鄧贤弟竟有如此机缘,可喜可贺啊。”
随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十分熟络,在外人看来似乎交情不错的样子,但小黑明白同行是冤家的道理,这位鄧贤弟之前也曾在集市卖过字画,暗地里和玉竹之间龃龉不断。
这位鄧贤弟突然话锋一转,举起酒杯大声说道:
“愚弟闻悉嫂子仙姿玉色、桃羞李让,若论才情愚弟自认不在玉兄台之下,但论及****,愚弟则远远不及玉兄啊~”此言一出,瞬间吸引了众酒客注意。
玉竹闻言脸色发乌,皮笑肉不笑地反问一句:“弟妹比之于嫂子,孰更美?”
“弟妹着实其貌不扬,难及嫂子之万一。”鄧姓男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玉竹举起酒杯拉高嗓门反讥道:
“如贤弟所言我夫人倾国倾城,但至今她才刚有第一胎。弟妹姿色不及我夫人之万一,而你们夫妻已有五个孩子,听闻弟妹近来已有了第六胎,这么说来贤弟的贪恋美色之烈是为兄的一万倍都不止啊!这闺中秘术还望贤弟不吝赐教,为兄在此先行谢过了~”玉竹说完旋即一饮而尽。
听到这,众酒客也都哄笑起来,店里充满了快乐的空气。鄧姓男子则表情尴尬,半晌说不出话来。
再看小黑,早已将酱牛肉一扫而空,此刻正趴在椅子上打盹,今日又是欢快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