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之不尽的邪祟一窝蜂地挤在石头上,聚集在地面任何可供站立的间隙。
又或者如同成群结队的蜘蛛群倒挂于脑顶的钟乳石柱。
数量之多前所未见,场面蔚为大观。
邪祟身上穿着骑士一样的铠甲,但与其说是保护脆弱的肉体,莫如说铠甲已经成为邪祟们躯体的一部分,应该是从哪学来了战士的模样,但并未理解其原理。
“阁下,我会尽量把邪祟引走,你注意安全。”
女人丢下这句话,便蓦地纵身而出,朝邪祟大军奔去。
她手中凝结出支冰晶长枪,枪尖随着她的奔跑在地面划出一道长痕。
女人在暴喝中一头扎入大军,随即被密密麻麻的邪祟所淹没。
但下一秒,四片巨大的冰锥如同一朵绽开的冰花破土而出,大量的邪祟被掀飞,在原地被冻结成冰雕,又或者在她横扫的冰枪下溃散成黑色齑粉。
邪祟拥有一定的群体意识。
战斗一触即发,四周的邪祟们便如同冲破了防波提的江水向女人涌去。
她迅速踩上冰锥,接着冰锥高高跃起,朝山脉更深边杀边跑。
邪祟也一路狂追不舍,几欲将她卷溺其中。
即便女人引走了大量的邪祟,可山脉中央的空间中仍剩余有不可小觑的数量。
它们如同一头头失去理智的洪水猛兽,发出凄厉的嘶叫,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或者干脆张开尖锐的血盆大口,从四面八方向站在原地的拉比飞扑过来。
“没有进化出智力,即便数量再多也只是一盘散沙,早晚会被自然淘汰。”
拉比波澜不惊地摇摇头。
地面随即开始涌动,荡起像海浪一样剧烈的波纹。
一些邪祟未能在地涌中维持住重心,成片地跌倒,堆积成黑色的小山。
大地恰时张开一条裂口,将堆积起来的邪祟一举吞入。
裂口随即轰然闭合,那些被吞入地缝的邪祟便再也不见了踪影。
拉比屡试不爽,故技重施地消灭了近五分之一数量的邪祟。
邪祟们虽然不具备可靠的智力,但群体意识立刻让它们找到了应对地涌的办法。
每当地面再度张开裂口,就会有大量的邪祟飞身而去。
它们像扑火的飞蛾,竟硬生生的用自己的身体在裂口上铺成桥梁。
后方的邪祟得以踏上同伴的脊背和胸口,疯狂地拉近着和拉比的距离。
地涌,裂口,加上源源不绝不知会从哪钻出的地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削减着邪祟的数量,奈何它们多如牛毛,又都拥有不畏疼痛的不死之身。
只要不一击毙命,邪祟就会用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继续发起进攻。
眼看前排的邪祟已经近在咫尺,拉比脚尖轻跺。
他脚下的立足之地倏然拔高,呈柱状托着拉比猛地升到高空。
邪祟们没有任何停驻,它们只知道猎杀,见猎物又到高处,它们就跳上石柱,像某种靠吸附在船底为生的鱼类一样向上攀爬,在拉比脚下的石柱裹了一圈又一圈。
石柱表面突生的石锥也未能阻止邪祟的脚步。
他们大量的堆叠在石柱下方,靠彼此的身体摞得越来越高。
拉比扬起手,食指向下微微掸动。
山脉中央的巨大空间中忽然开始天摇地动,脑顶上隐约传来轰隆隆的暗响。
石屑从洞顶簌簌剥落,迷蒙蒙地下了场小雨。
第一块石头倏然从洞顶坠落,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更多更密集的石头砸了下来。
或大或小,形状各异,但唯一相同的是,这些石块始终与拉比擦身而过,他所站立的石柱成了一片无法被波及的安全区,除此之外的任何地方都免不了被砸得满目疮痍。
被压到石块下方的邪祟也许能侥幸存活。
但它绝对撑不过下一块巨石的到来,力的相互作用会瞬间将他碾灭成虚无。
落石一直持续了十几分钟才停止。
等巨响平息,尘埃落定,拉比放眼望去,脚下的邪祟已经只剩下形单影只的十余个。
虽然它们还在卖力地想爬上石柱,可就凭这些数量,已无法再掀起风浪。
拉比本想控制岩石将邪祟全部清理,不料脚下的石柱却不受控制的骤然倾塌。
石柱缓缓倒下,拉比也顺着倒下的斜角轻飘飘地落回地面。
他疑惑地朝倾倒的石柱望去。
石柱断裂的地方竟有一片光滑平整的切面。
它显然不是自然坍塌,而是被某种锋利的东西忽然间拦腰斩断的。
拉比环顾四周,除了最后那十余只朝他纷纷靠近的邪祟外,他无法再感知到任何生命体,也就是说,切断石柱的罪魁祸首,是剩余邪祟中的一个。
答案显而易见。
但问题在于,实体化的邪祟不具备智力。
它们何故能想到切断石柱,让拉比失去立脚点,而不是像刚才那样飞蛾扑火。
剩下的邪祟扑向拉比,失去数量优势,它们已经不堪一击。
拔地而起的岩石如蜿蜒的蛇般贯穿了邪祟的身体。
谁知下一秒,一缕刀光自拉比身后闪现,瞬间切断了拉比的右臂。
半只手臂噗通一声飞落在地。
但没有流溢出半滴鲜血,甚至没有肌肉的纹理与错落的神经,伤口处切面光滑,简直就跟刚才倒下的石柱切口如出一辙,分明是同一人所致。
拉比沉静地转过身。
他脸上没有哪怕半分痛苦之色,被切断的仿佛是别人的手臂。
身后五米开外的地方站着最后一只邪祟。
从外表上看,他和其他邪祟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破烂的铠甲与身体融为一体,手里的刀早就霍了齿,挫得像口长锯。
拉比挥出仅剩的左手,继续控制尖锐的岩石扭动,向邪祟刺去。
然而邪祟做出了精湛的闪避动作,接二连三的避开了攻势。
仅是这样还不够,邪祟再最后一次躲开攻击后跃起,他跳上蛇般的岩石,将其当做地面快速奔跑,来拉近和拉比间的距离。
岩石在拉比的控制下崩碎,邪祟也落了下来。
刚才从洞顶剥落过巨石,导致地上遍布着石屑和灰尘。
邪祟一面向拉比狂奔,一面沉下身子,剑尖斜挑,一撮石屑便扑面而来。
他视图用灰尘来迷住拉比的双眼,让拉比的视线受到干扰。
但邪祟低估了拉比的力量,他能控制岩石,无论岩石呈现出何种形状。
石屑粉末忽然在拉比眉宇前大约一寸地方定住。
最终如同撞到了一睹无形的墙壁,又洋洋洒洒的落回地面。
邪祟的斩击紧随其后,本来被组织的天衣无缝的进攻因为缺失了前菜而变得味同嚼蜡。
拉比轻而易举地躲了过去,斩击击中地面,发出轰然巨响,掀起漫天灰尘。
几秒种后灰尘消散,但四周已经没有了那只邪祟的身影。
山脉中央的整片空间得到肃清,除了逃掉那只,邪祟全军覆没,地面上铺满了岩石与碎块,因为一次性落了太多石块,洞顶上坑坑洼洼,崎岖不平。
拉比抬起头。
巧合是,就在上方裸露出的更高的地方,一枚褐色的心脏正蠢蠢欲动。
心脏体积极其庞大,是拉比的数倍多。
包裹着血管的心脏表面缺乏血色,又干又瘪,因为长时间断绝水分和血液的供给,萎缩得越来越小,无法想像在这枚心脏的健康时期,它又会何其庞大。
所幸这枚心脏还未完全衰亡,它还在以极其轻微且缓慢的频率在跳动。
若没有凝神观察,很容易就会与心脏的震动失之交臂。
正在这时,连接着山脉深处的通道传来急促的脚步。
拉比顺着声源望去,为了引走邪祟而离开的女人颤悠悠地跑了回来。
她负了不少伤,但都不能致命,对体质强大的魔神来说无关紧要。
见拉比完好无损,她庆幸的松了口气,就着旁边的石墩坐下,“不亏是阁下,为了解决那些邪祟我都快累得半死,阁下反而连衣服都是干净的。”
“等等...”,她忽然注意到拉比空荡荡的右臂,瞪大了眼,“你的手...”
拉比没有说话,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
石头旋即溶解成粘稠的液体爬上拉比右臂的切口,紧接着又慢慢凝固。
重新变成了手的模样。
他稍稍活动指节,一如往常,没有丝毫不妥,遂举起手,指向高空,“看上面。”
“上面?”,女人压下心头疑惑,顺着拉比的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枚原先藏在巨石中,现在完全袒露出来的心脏赫然入目。
“这么大的心脏。”,女人惊讶不已,“莫非...”
“我们脚下的地面不是山脉,而是旧神体内。”,拉比将女人的话接了下去。
女人眼眸凝缩,她显然也观察到了心脏那无比细微的跳动。
“旧神还活着?”,她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不可能!如果旧神还活着,为什么他身体里还会诞生邪祟,而且数量这么庞大?这有违常理。”
“毫无疑问。”,拉比看了女人一眼,“只有死亡才会招来邪祟,也同样只有旧神陨落才会产生更多的邪祟,但如果是死而复生呢?”
“我不懂。”,女人摇摇头,“旧神为什么能死而复生?”
“你不需要懂。”,拉比再度抬起头,他闭上眼,茫茫的黑暗中如同风中残烛般蓦地闪出一缕细弱的能量,“你只需要明白,旧神已经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