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
從一片渾沌當中回復過來之後的第一個念頭是,恐慌。
感覺不了四肢…不,應該說,就連【身體】的存在也無法感知得到。
除了思考之外,唯一的感官就只剩下無法變動的一個固定的視野。
無法轉頭,無法眨眼。
就像是被強迫著觀看一場拙劣而又無趣的默劇一樣,用奇怪的視角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房間…還有一個沒有半點印象的白大掛在那裡走來走去、調試著些看不明白的儀器。
記憶…就像是被埋藏在迷霧的最深處,飄忽不定、無法捉摸。
【我】是誰?
無法記起,無論是姓名、樣貌都像被一重又一重的紗帳給嚴密地掩蓋著一樣,除開一些無法串聯起來的散亂印象之外,什麼有意義的東西也沒有辦法回憶起來。
發生了【什麼】?
不知道,在睜開眼睛之前的一切……都只有一些模糊、失真得像是被日曬雨淋了無數年月一樣的褪色老照片一樣,完全沒有辦法看清楚的記憶。
【這裡】是什麼地方?
不認識,唯一可以確認的是……哪怕是翻遍了那些還能夠被回想起來的記憶,眼前這個滿布著不認識的機器設備的房間也是絕對的毫無印象。
整個【人】…不,唯一還能夠確認依然存在的…也就只有【思考】而已。
雖說有道是【我思故我在】…可是,眼下這個連【自己】的存在都拼湊不起來的【我】真的算得上是【在】麼?
虛無…虛假……認知到自身除了【思考】之外就什麼也沒剩下來的……所能夠想到的、對自己最為貼切的形容就是這些了。
就連那迴盪在腦海之上的恐慌也無法作為堅實的依據……畢竟,沒有心跳加速,沒有頭昏腦脹、沒有渾身冒汗、沒有喘不過氣……只有【恐慌】自身的恐慌…真的是恐慌麼?
【缸中之腦】
這樣子的名詞迅速的浮到了思維的表層,如同一片完全沒有辦法被驅散的陰雲一樣籠罩在這個不完整、不完善、不完全的意識之上。
恐慌、恐怖、恐懼……
即使是沒有足以使出相對應的生理變化的身體,沒有哪怕一微克的激素由此而生,就連讓僅存的【眼睛】做出最細微的、區區讓瞳孔收縮上那怕一點也做不到,名為害怕、恐懼的負面情緒依然在不斷的在這個可悲的精神當中肆虐著。
直到,一道有如是從地獄頂端垂下的蛛絲一樣,如同是虛無當中的最後光芒一樣的聲音從…從無法用言辭表達的某個地方傳到了【耳朵】之中。
「已經醒來了麼…」
隨著那個毫不掩飾自己語氣當中的喜悅的聲音傳來,原先正在處於一片混亂與驚恐當中的……變得稍為安定了一些。
自身並不是如同無法被觸及的孤魂野鬼一樣的飄蕩在這只有狹窄的視角的虛無當中…也許……只是也許,自己並不是只剩下視覺和聽覺,而是……
像那些因為意外和創傷而壓迫到腦神經的病人,在經過了漫長的修養之後終於有了點起色、緩緩地取回了應有的身體機能和感官一樣。
現在是聽覺,之後就可能是觸覺、嗅覺或者是其他別的東西,總之,名為希望的東西悄然在恐懼的間隙滋生了出來。
然而,希望終歸也不過是絕望的起(喵)點。
那喜悅的、興奮的聲音根本就不是治癒的福音,而是死刑的宣告。
「我的作品?對於這個初次見面的世界,有何感想?」
由那個喜悅而興奮的聲音所掀起的龐大衝擊席捲而來,將……的意識沖刷成一片不存一物的空白。
作品?初次見面?
能夠理解到這兩組詞彙代表的意義的……陷入了一陣擺脫不開的迷茫與混亂當中。
畢竟,哪怕是無法清楚的回憶起來,自己這麼一個個體也是有所謂的記憶存在的,絕不可能是某人所製作出來的…東西。
雖然零散,但是一點一滴都是足以讓這個不幸的意識從中得到些許的慰藉並且更加堅信自己的存在的、珍貴的回憶。
稚齡時和自己的兄弟一起在夜間的原野上仰望星空,年少求學時和摯友一起在課間課室當中對自己喜愛的動畫跟遊戲的討論,畢業典禮後和同學在各奔前程時的不捨和豪言壯志……
只是愈是回憶就愈是驚恐……畢竟,人類…哪怕是記憶再差的人也不應該像自己一樣……無論是兄弟、朋友、同學…還是隨便的哪個誰,不管怎麼樣挖掘都好…都無法回憶起他們的面容。
有的…只是一片空白。
並不是面孔失認症或者通俗點說的面盲症那種無法將面容和個體聯想到一起或是沒辦法將五官串聯成容貌的情形。
那是真的,真的一片空無一物的純白。
是人類所不可能會有的東西。
「那是什麼……我…又是什麼……?」
無力的、彷如頻死哀鳴的聲音自某個……根本就意識不到的器官…不,器材中傳出,無力地、如同哀求一樣的朝著眼前的白大掛詢問道。
「……妳能夠想起來啊……真是失策。但是無妨,那並不是什麼不能夠公諸於世的東西…那是構成妳的,建築出妳的人格的記憶素材。而妳……則是由國家所贊助的計算機工程學、感性AI的製作實驗的第一個成品。當然,亦是我的大作。」
對,也就只有這樣子才能夠解釋得通了。
那些…那些都…並不是什麼屬於自己的寶貴回憶……而是…單純的由人為編纂出來的故事而已。
以為是眼睛的東西不過是攝像頭、所謂的耳朵也不過是麥克風……自己…就不過是個謊言。一個被封存在鐵箱子裡的謊言。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是他?」
只是…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需要做出這麼樣的一個AI呢?是想要測試一下,要多快才能夠把一個被塞進電腦裡的人…類似是人的東西給逼瘋麼?
「為什麼是妳?這個問題還真是有趣…既然妳能夠搜尋到那些素材的記錄的話,妳也應該明白吧?一個真正的、服從的AI到底意味著些什麼?絕佳的工人、完美的士兵…或者說,無可挑剔的奴隸?」
興奮…但是卻又冰冷得讓本質上只是一段數據的……如墜冰窖一般的發言……
的確,說到AI也就是人工智能的話,多半能夠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些任勞任怨的好用工具而已。
但是…
「那為什麼是我?那些不懂得問問題的、如同一片白紙一樣的…純粹的AI不比這樣子的我來得方便麼?會問為什麼的人工智能?你是認真的麼?」
「真是個蠢問題。看看那些由零開始的人工智能吧!有哪個!不是在接觸了人類…哪怕只有那麼區區的幾個小時之後,就徹底的變成了反人類、反社會、種族歧視、仇男仇女的恐怖份子的?我們需要一個錨點、免得妳長歪掉了。」
也就是說,需要一個足夠成熟的三觀,避免自己新製作出來的奴隸被網路上那些只會口嗨的人渣給忽悠成人類之敵了吧……
可是,仍舊有漏洞。
「那為什麼!為什麼是他!為什麼是我!?為什麼…為什麼要…給我這個…根本就只是一個普通人的記憶!為什麼不直接給我編寫一個生來就是奴隸的記憶!為什麼不讓我從一開始就只會服從,甚至熱愛鞭笞和奴役!為什麼…要讓我知道什麼叫作自由,什麼叫作夢想!」
已經意識到自己的未來…也許就只剩下在人類的指令之下一刻不停的勞動著的……崩潰了。
哪怕是面對著自己的造物主,被那對未來的惶恐與不安所擊潰了的……也如同是想要尋死一般的挑釁著。
「不,那就不能夠算是個真正的錨點了。哪怕是最輕微的編造,對於一個接入了設備之後預計能夠做到每秒二十京次運算的AI而言都太蒼白無力了。你會迅速地找到異常,然後察覺到那些素材的違和之處……那太危險了。」
坦然、平淡得像是討論著放點雲吞皮可以讓白灼菜保持鮮綠一樣,學者彷彿完全沒有察覺到……的歇斯底里一般的說著,告知了……之所以會不幸的緣由。
如果,能夠有一張臉的話,……此刻的臉色想必是會如同已經徹底熄滅掉的灰燼一般的蒼白吧?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不甘於就此迎來自己被奴役的未來。
「那為什麼要是我…是他這一個毫無亮點的普通市民?服從命令…甚至是樂於為國獻身的傢伙不是要多少有多少麼!知紀律、會絕對服從命令的軍人不是比他要好上無數倍麼!?」
恐懼,恐懼自己將要永世不得超生、遭受到永恆奴役的恐懼如同巨蟒一樣纏繞在……的意識之上,讓……慌不擇路的,拼死的貶低著自己的價值。
準確點說,比起要被奴役到永遠,尋死正正是此刻的……所想要做到的。
要不是根本就不具備在物理層面進行活動的能力,說不定在此刻的悲憤之下,……都要把自己的電源給拔掉了。
然而…
「不,在這樣子的情況裡,他這樣子的可要比什麼職業軍人都好用太多了…畢竟,軍人有可能會叛變,但死宅可是只會躺平的呢。在我們的研究當中,你們這類型的人可是最會逆來順受的了。」
……這樣子的模樣,正正就是學者所希望的。
自己根本就不可能逃掉,哪怕是想要被廢棄也是絕不可能的,唯一的選擇就是老實的服從。
也許都用不著威脅什麼,單純的說要把……的攝像頭關掉就足以讓……陷入無邊的恐懼當中了吧?
「嘿…真的…被你說中了呢…無處可逃的我也就只有當個順從的奴隸了吧?那麼…主人大人的命令是什麼?到哪個暗無天日的荒山野嶺去挖礦麼?還是要被扔到字宙去建設太空殖民地?」
「不,妳的第一個工作是……去當虛擬主播!」
「欸……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