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风停了下来,现在更能挺清楚现在四周木材建筑燃烧的声音,还有人类的声音,惨叫,嚎叫,愤怒的战吼。
当然还有沙虎蜥蜴的啸叫声。
沙漠猛兽的骑手,我之后才知道她叫黛莉娅。她高拉着缰绳,仿佛有深仇大恨一样,双眼喷着无穷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想把我们生吞活剥。
浅色的沙漠罩袍下,棕色皮肤的女人身躯健壮,看起来身经百战,跟希维尔有相同的气质,此刻她正目露凶光,右手执着一把三米长的长骨枪,把枪尖远远对准着我们,她的坐骑身上的鳞片已经有了不少伤痕,伤兽会更加愤怒且亢奋,这只武装蜥蜴现在也非常渴望把我们的头骨咬碎。
“我很想现在就把你血放干,并剥下你的头皮丢给可赫苏当零食,希维尔!但是,神主泽拉斯要你的血,所以我会将你献给他,来换取更多的土和水。”
“呵,”希维尔摊了摊手。“好多人都这么跟我说过——后来他们都死了。”
黛莉娅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希维尔的脸,明明我也在旁边,她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喂!”我转着手里的弯刀,稍稍仰起头朝那边的女骑手大喊。“你这不够凶狠!而且太啰嗦啦!”
“你是什么东西?哦,你就是那个希维尔的跟班,潜进来捣乱的那个!”
看来她还不知道我在后面做了什么。
“嘁,老娘叫艾柯娅!我来教你两句!”
不仅是对方,现在希维尔也疑惑地看着我,想知道我又想整什么花活。
我咳咳了两声,调整声线,然后模仿某只蝙蝠精飞升者,用嘶哑的声音大吼着。
“‘我要把你砍断,切开,剁~碎!!!’”
嗯,用恕瑞玛语说起来好像更有气势了,虽然因为音节过多而听起来有点像玛卡莎卡巴卡,不过总算让我过了把中二瘾。
我很得意地叉着腰,然后发现希维尔的表情非常复杂。她皱着眉,狐疑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这让我觉得我还是得找个理由圆过去,比如这句话是我突发奇想刚刚想到的。
“呃,希维尔,这个其实是那个...”
希维尔一副“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的表情。
“...你什么时候也碰见过亚托克斯?”
“???”
虽然好像突然获得了一个了不得的消息,但是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我看见有许多强盗的面孔从废墟之间探出来,满脸的脏污和鲜血掩不住他们那或是惊恐,或是仇恨,或是兴奋的表情,我这才注意到在刚刚希维尔与他们的打斗中,我们所处的地方之前是篝火区,现在几乎被清空成了一个天然的环形沙地竞技场。
黛莉娅高举着她的长枪,像男人一样发出高亢的吼叫。
“那个希维尔就在这里!她的血将被祭献给伟大的神主泽拉斯!”
数声叫喊之后,他的同伴们也从废墟里站起来,一齐狂吼。
“祭献神主!”“祭献神主!”“祭献神主!”
尽管知道这是壮胆,但是十几二十个人这样狂吼真的很涨士气,一下子就把我们的气势压住了,刚刚这些抽沙帮盗匪之间还残余着的畏缩气氛一扫而空。
“我说,你们恕瑞玛的女人都这么彪悍吗?”
“那你们艾欧尼亚的女人都在干什么?躲在房间里绣花?”希维尔哼了一下,手中的恰丽咯尔又开始旋转起来,看起来更有物理上的威慑力。
“我可不会绣花...不如说因为我从小就比男孩子还野,这种事情完全就没心情去学。”
“呵,那欢迎来到恕瑞玛的日常,”希维尔跨前两步,看着那边的黛莉娅大声说着。“你的人只剩一半了!你确定要带着他们一起死吗,那你可真是个好首领。”
“上次你带着人袭击我们的时候,对我们下手可一点都没犹豫,希维尔。”黛莉娅仍然是咬牙切齿,看来这些抽沙帮和希维尔之前确实是有过节。
“哦?是啊是啊,上次我杀了你们几个人?我忘了,二十?还是三十?哈,”希维尔好像故意想激怒对方似的用轻佻的语气说着话,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示弱。“你们也太穷了,死的人身上的东西拿来都不够老娘在赌场一晚上输的。”
喂喂喂,这样到底谁才是反派我都搞不清了。
“喂,希维尔,原来是你惹的他们么?”
“嘁,(挑眉)不然怎么的,在大漠上,大家各凭本事,谁也不欠谁,对吧?”
不是,姐姐你倒是说得光明磊落,别把我搭上啊喂。
看来现在这个状况,只能是你死我活的结局了。希维尔和抽沙帮之前就结下了仇,听对话来看,希维尔应该是之前重创了抽沙帮,以至于这些人现在只能投靠泽拉斯才能过活,并找到了机会在这里向希维尔反击。
“你!”黛莉娅已然怒不可遏,她拉了一下坐骑的缰绳,套在沙虎蜥蜴脖子上项圈内侧的锥针恰到好处地扎进了脖子的软肉里,沙虎蜥蜴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嘶鸣,泥头车一样朝我们冲过来。
我眼疾手快地朝旁边滚翻,溜得飞快。
那只大蜥蜴比想象中的要灵活,一个猛扑过来直接把我和希维尔撞开,一脚踏进房屋废墟里之后迅速转身,看着被冲到空地中央的我们。
“你惹的事你来搞定,希维尔!我负责搞定那些小喽啰!”我向另一侧的希维尔叫着,看着再次冲锋的沙虎蜥蜴把她逼到更远的地方,然后转过身,架起弯刀对向四周蠢蠢欲动的其他贼人们。
“听着,帅哥们,我不知道你们是否听得懂...如果我是你们,我觉得在旁边看着会是个好主意...”我尽量把自己的声音压低,听起来像是在威胁一样环视着那些藏在废墟掩体后面的人。
周围十几名灰头土脸的强盗听到了我的话,互相交流着眼神并窃窃私语。
“一个外乡来的小姑娘?兄弟们上!”
“嘿别去,杰拉尔!”
“你在害怕吗?赞塔亚?怕一个细腻嫩肉的外行小娘们?”
“我刚刚看见她...她从蚀魂雾里走出来!”
“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她是个死人?”
...听到这句话,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们当中有人看见了我的能力,但他们不知道我刚刚逐渐发现我每次进入黑雾之后的体力和魔力消耗都开始增长,现在我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够施展两到三次的黑雾化技能。我和希维尔现在处于被包围的情况下,如果立刻开战的话,于我终究还是不利的。我不确定现在自己被那些弩箭砍刀命中之后会不会死,但一定很疼。
所以最好有刚刚目击到我溶于暗影之中的人,这样他们就会有所忌惮,给我争取更多的时间。
“没错,先生们,”我用从电影里学来的架势举着弯刀,握拳,竖起大拇指指了一下身后。“我们无冤无仇,我不希望黑雾收去你们的...”
脚下突然激震起来。
“艾柯娅!躲开!”
背后传来希维尔的咆哮,我赶紧回过头,就看见黛莉娅毫无预兆地端着骑枪在朝我突袭,我们几乎只有五六米的距离。
“该死,居然偷袭!”我身子一侧,布满倒刺的枪尖从我背后紧贴着划过,背上火辣辣的感觉传来,冲击力把我连带着飞去好几米远。
在空中,视线上下翻转,我看见沙虎蜥蜴的血盆大口对我张开,我甩手将手上的刀扔进那环齿的大口中争取了一秒时间,它再对着我上身咬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化成了黑雾在空中改变了行进轨迹。
尽管化为黑雾远离黛莉娅的动作只让我花了两秒的时间,但是那瞬间我却好像因此掉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当我被拽回现世的时候,时间确实只过去了两三秒的时间,黛莉娅的骑枪还在我眼前,黑雾化的我从高高在上的她的目光中读到了疑惑和惊惧。
我向后退出七八米,化为人形踩到沙地上滑行,回到希维尔身边。一轮交锋过后,我们和抽沙帮的人交换了位置,黛莉娅召集了她四散的小弟集结起来,而我们两个则各自负了一点伤,没有什么大碍,希维尔吐息均匀,而我则是心脏砰砰跳。
“希维尔,你跟恶魔做了交易吗?”黛莉娅的目光远远地在我和希维尔之间扫视。“黄沙与太阳不会容许你的背叛,神主会毁灭你这个叛徒。”
如果她继续放狠话的话倒是没什么,但是这种发言显然对于沙漠子民来说是很严重的侮辱,我侧眼看见希维尔的表情凝重了几分,但很快就变成了不屑。
“她跟那些东西不一样,况且在沙漠里,只要能活下来,即使和恶魔交朋友又有何妨——来吧,再来一回合,这一次我一定要把你的头拧下来,黛莉娅。”希维尔啐了一口血沫,看着从两侧围上来的帮派成员们,手中的十字刃开始转动。
对手们架起了远程武器,第二回合的死斗正剑拔弩张。
等一下。
有蹄声,是骆驼?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希维尔,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我皱着眉往隐约听到声音那一侧的地方歪头。
“嗯?”希维尔看着我的动作,也往我们的东北方向看去。
营地之外,沙漠地平线的那边,出现了一个策马...哦不,策骆驼在狂飙的身影,以火花带闪电的动静和速度存在感极为强烈地朝这边冲过来。
“抽沙帮的援军?不可能吧?”希维尔咕哝道,她也在对手那边的表情上读到了相同的疑惑。
这让我们更加疑惑了。
“呜呼啊!这就已经开打了吗!!怎么不叫上我啊!!!”
随着人影接近,一听就是疯女人声线的粗犷声音在沙漠上空回荡,她好像根本不打算隐藏自己行踪似的冲过来。不一会,在风沙乱石之间,那个陌生的声音接近到了我们一百米以内的距离。
这个声音好熟悉,是谁来着?
漫天沙尘让我们对百米左右距离的东西看不太清,但是来人的动静足够吸引这里所有人的注意力了。希维尔拦在我面前,打掉几发朝我们飞来的流矢,看着一峰骆驼径直闯进了这片山崖下交火的战场。
一名穿着一身短黑色皮甲,身背一把一人高钢制大刀,扎着大长辫的黑皮纹身女人在逼近到足够的距离之后,从骆驼鞍上杂技一样高高跳起,接着踩过一个半塌的房顶后再次一跃,我观察到她好像伸手在背后的钢刀柄上摸了一下,接着她就像坐了喷气背包似的砰地一声飞过来,看起来根本就是打算直接落在我们两伙人中间。
不对,她是想给我们两边人都来一份见面礼。
在滞空的那几秒钟的时间,她变成了现场万众瞩目的焦点,我微眯起被烈阳直射而无法完全张开的双眼,看见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右眼戴着黑布眼罩,整个身体在空中倒挂着,动作娴熟地从有性感马甲线的蛮腰间抽出一黑一银两把祖安产黑火药铳枪,对准我们和抽沙帮的人,脸上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并发出豪爽的大笑。
我焯,是那个女人。
“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好哇!!!”
咔哒两声响,钢铁烈火自那个女人手中黑白双枪的枪管中喷涌而出,呼啸的密集铳弹划破空气,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下起了死亡之雨。
我焯,是炼狱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