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暖和啊。
就像外婆家的温泉一样。
疲惫的少女皱皱黛眉,不自觉地往里蜷了蜷身子。
浑身暖乎乎的,就像置身于棉花糖般,软乎的。
晨间旭日初升,道道光线穿过薄薄的花窗,落在床沿边,点点橘黄光斑印在洁白的床单上。
“不不…”
似是噩梦,她恐惧着,鬓角的冷汗也逐渐淌出。
高空的坠落…
似是回忆,一幅幅画面浮现在脑海,愈来愈清晰。
“啊……!”
从噩梦中惊醒,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出。
“…”
意识突然变得清晰。
眼下宽大厚实的被褥,舒适柔软的床单,以及最温暖的被窝。
似乎都证明自己还没死。
“哈…喝…哈…喝…”
如释重负般地大口大口喘着气,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被救了。
被一个陌生人救了。
对了!
她猛然惊醒,她的随生物品呢?
皮包呢?法杖呢?救一下啊!救一下啊!救一下啊?
但随即她环视一周,终于在床边发现了自己突然变干净的皮包和锈着红斑的法杖后,她松了口气。
安洁莉娜,你运气真好。
她暗暗想到。
“哒…哒!”
急促且有力的两下敲门声冷不及地打断了她的思考。
“孩子?我能进来吗?”
“请进,先生。”
不由自主地裹紧了被子,安洁莉娜怯生生地低声道。
会是什么?
虽然无论如何他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几乎还是下意识的害怕。
是闷骚的变态大叔?
还是那些衣冠鲜亮,玩得花的二世祖们?
在看了眼这间卧室的装饰,安洁莉娜不排除这种可能。
亦或者是,那些油腻,大腹便便的官老爷们?
逃亡途中耳闻目睹的种种惨状忽如浪潮般,从记忆深处翻卷出巨浪,毫不留情地将她吞没。
棕褐的上漆木门缓缓开启,伴随着连接件的“吱呀”,还带着一声属于少女的叹息。
当看清那某人影,安洁莉娜不由得愣了愣。
银闪闪的白发,点点光斑,猩红的赤红色双眸,如刀削般俊朗的脸庞。
“这?”
安洁莉娜紧缩着瞳孔,死死地盯着那位高大的阿戈尔人。
斯坦森径直走向床边,手头上还拿着一杯温水和些许药片。
“嘿?小家伙?先把药吃了再发呆,好不好?”
怎么跟个哄小孩一样?
虽然心里感到很奇怪,但自己的身体还是乖乖地拿起药片,咽下。
不对不对!
安洁莉娜你怎么就这么咽下去了?
这可是陌生人的东西啊喂!
只可惜,咽下的东西可反呕不出来了。
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凌乱的亚麻短发,最还是那双马尾,但已经失去了属于少女年纪的亮眼光泽。
瘦削的身形,松弛的肌肤,有些垂死的眼袋,重重的黑眼圈,明显是营养不良啊。
可怜的小家伙。
想到这,斯坦森的眸子闪过一丝慈爱。
专属于……父亲的慈爱?
至于为何,可能是骨子里残余的父性起了作用。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斯坦森,你可以叫我森大叔,毕竟我也挺老的,你呢,小家伙?”
“安心院·安洁莉娜…”
还是有些怯生生地低声答应。
“安洁莉娜么?安洁莉娜,在我这,可别那么拘束哦?”
自然地摸了摸安洁莉娜娇小的头,完全没有意识到他们明明相识还未过半天。
而安洁莉娜也是很莫名其妙地被摸了头,奇怪的是,她自己还不是很抵触,甚至……
还有点舒服?
看着那如父亲般的关怀,安洁莉娜有些鼻酸。
“安洁莉娜…”
突然,那令人安心的声音变得冰冷。
安洁莉娜抬起螓首,望向那张严俊的脸,仿佛刚刚那位如慈父般的并不是他。
“摸摸你的右腿……”
右腿?
她宛如断了线的木偶,身形一滞。
难道……?
沿着脊椎顺势而上,神经在脑部响应。
“窸窸窣窣。”
下意识的,
她的右手在绵软的被褥里摸索。
肌肤的软嫩,腿部肌肉的柔软,都在指尖流连。
一颗颗粒状的固体碰撞了她的指尖。
瞳孔剧缩。
如被死神掐住了命脉,她的心脏突然抽搐了下。
矿石病,泰拉大陆致死率百分百。
迄今为止,无人幸免。
“你的矿石病已经到了一个界限,若是再继续像你昨天一样高强度使用源石技艺,恐怕……”
看着床上那位面如死灰,失去高光的少女,斯坦森心中感叹一声,从椅上站起身来。
锈着红斑的法杖被他轻轻握起,如变戏法般在他手中消失不见。
顺势拉上厚实的窗帘,将一切光线阻挡在外,似隔绝了一个世界,室内黯淡了。
她拱起双腿,平坦的被面隆起两座大山,把头埋在双膝间,双手紧紧环住那两座突起的大山。
亚麻色的长发随意撒落在洁净的床单,仅身着一件浆白色长衬衫的她丝毫不在意是否走光。
“呜…”
尽管她全力压抑着喉间的抽泣声,但还是没能控制住。
她原本拥有一个美好的家庭。
心善的母亲,慈爱的父亲。
可自从成了感染者了。
生活便不是生活,只是苟延残喘而已,撑到这一刻,拖到下一刻,再拖到下一刻。
她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她太累了。
身心疲惫。
有些发黄的银牙紧咬着下唇,尽量不去睁开双眼,因为这样只会让不值钱的眼泪流下来。
骤然间。
一团暖乎乎的东西环住了她。
她知道是斯坦森。
“小家伙,哭吧哭吧,你受得苦够多了……”
低沉又令人安心的言语传入耳中。
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浆白白衬衫的粗糙质感在指尖磨蹭。
如慈父般地轻声安慰着她,又让她在恍惚间想到自己的父亲。
倚靠在男人结实的肩头,感受着鼻尖愈来愈烈的酸意,她忍不住了。
她只是想好好发泄一下。
她只想好好哭一次。
随后,泪水如决堤般涌出眼帘。
“呜呜呜……!”
……
安洁莉娜。
你遇到了一个好人。
一个如父亲般的好人。
她边将眼泪擦干,边注视着在厨间忙碌的那抹高大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