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银铃般的笑声传来,一个幼小的身影从门外缓缓飘了进来。
“真是有趣呢,我刚进来就有人自己说自己是狗。”身影像是调皮精灵一样在梁郝的身边游曳了一圈,然后停留到了洛初的面前。
只是打量洛初的时候,她脸上愉悦的表情便瞬间消失不见,仿佛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十分嫌弃地拉开了距离。
“狗?刚才的对话有提到这个字吗?”千劫十分直肠子地问了一句。
“你看嘛。”梅比乌斯又巧笑嫣然了起来,“老鼠怕猫,但没有猫怕猫的说法,猫怕的当然是狗了。
所以某个人怕不是为了化解尴尬的氛围,主动在大家伙面前扮了一回滑稽的小丑,来活跃气氛呢。”
一样的爱莉希雅不由把一条憨厚的大金毛的影子样梁郝身上一套,掩嘴儿轻笑了起来。
“那个,抱歉打扰一下。”一直靠在墙上假寐的樱直傻直傻地举起手,“你们在吵什么,我怎么一点都听不懂。
还有,原来你真的也留有记忆体在这里吗,队长。”
逐火梁郝这才留意到那个粉红色的苗条身影,眼光里倒映着那张总是一板一眼到有些可爱的脸,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樱的话让他冷静了下来,是啊,说到底木已成舟,在这里大家都只不过是记忆体而已。
好听一点是传承薪火交替给后辈的英桀,但实际上只是一群无根之水,孤魂野鬼罢了。
再怎么怒火中烧也无济于事了,甚至是有些滑稽。
想到这里,他没有对自己只是一丝残魂伪物的不忿,反倒是有些怜悯起真正的那个梁郝起来了。
“樱,你也过来。”他招呼到,樱没有犹豫便直接靠到了他的身边。
洛初,爱莉希雅,梁郝,樱在一侧,中间隔着桌子,桌的另一侧是剩下的人,两帮人就像是井水和河水一般泾渭分明。
“看来你们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逐火梁郝调整好了心态和语气,“怄在一起那么长的岁月,唯独对那件事避而不谈,你们也懂得内心有愧这几个字怎么写啊?”
“愧疚?”梅比乌斯有些玩味地笑了起来。
“所以是什么事呢。”洛初抬起头轻轻问了一句。
“是圣痕计划,这群人想效仿上帝发一场大洪水,淹死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人,只有少部分人能登上那艘方舟,存活下来。
这无疑是世上最卑劣的背叛,对人类,对逐火之蛾。”
众人缄默,只有伊甸悦耳的琴声回荡在房间里,卡农轻快的旋律压抑不住凝重的沉默。
“我看你呀,就是有误解死脑筋。”梅比乌斯依旧笑得游刃有余,“我们和逐火之蛾的理念从始至终都没有偏移过,那就是文明的延续。”
“文明?那也该是人类的文明,而不是什么怪物的文明,文明的延续更不该建立在如此荒唐的牺牲之上。
你这种人就该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梅比乌斯似乎也本能抗拒,在梁郝面前露出过于小女孩一般的姿态,收起了那副有些做作的姿态,开始认真了起来。
“仅仅不过是牺牲这个时代的绝大部分人类而已,以人类这种生物的顽强性来说,适应圣痕计划剩下的适格者会在接下来的短时间内繁衍,生长。
新人类很快就会如同春风之后的青草一样遍布新世界,物种升华就在此刻,他们强大且具有智慧,不屈且拥有力量,真正能够彻底战胜崩坏唯一的办法,
我们不会遗臭万年。相反,名垂青史,万古流芳,像神话传说那般被后人永世传唱才会是真正的结局。”
梅比乌斯语气逐渐激昂。
“因为经历短痛之后新时代人类会战胜崩坏,飞出太阳系,整个文明会进行一次质的跨越,物种得到升华。
对于后世的宇宙人类来说,重点不再是圣痕计划屠杀了几乎一个时代的人类,而是让少部分人存活并且种族集体升华迈步跨向未来。
他们会赞颂这个决策的明智,像盘古开天劈一样去歌颂这件人类历史上最恶劣,最血腥,最无可救药的事,因为活下来的他们是得益者,从出生以来,便生活在那个“最美好”的时代,而被将目光拉长,也的确如此。
这是文明迈步向前必不可少的阵痛。”
梁郝一脸冷漠地看着梅比乌斯的表演。
“卑劣的屠杀最终会被重新定义为崇高的牺牲,我们则是那从神明处盗取火种的普罗米修斯,是造就亚当夏娃的耶和华,是用自己的身体化作了山河大地的盘古,是……脱离神话,真正存在于现实之中的神!
我们的姓名和功绩将会被永世传唱,与天地同寿!”梅比乌斯如此说道。
“哦,抱歉抱歉,我失态了。”俏脸染上了绯红的梅比乌斯,颇为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你当年也是这么说服那些政客的吗。”梁郝不咸不淡地说道,“表演欲满足了就收起那副惺惺作态的姿态吧,这只会让我作呕。
还有,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冠冕堂皇的你,在崩坏能的洗礼下,能够蜕变成新人类的比例在多少?”
梅比乌斯咬了咬白皙的食指,用一副稀松平常到像是今天吃了几片面包的语气答:“几十万?几百万?运气差一点上千万也有可能,不过在如此庞大的基数之下……”
“别说是几百上千万了,就算是二比一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你们这么做。”逐火梁郝直接打断。
“呵呵。”梅比乌斯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
逐火梁郝酝酿了一下,说道:“我是医生不是商人,生命在我这里不是几个破铜烂铁比得上的。我是医生不是政客,我知道人命并不是纸上冷冰冰充当业绩的数字,每一个人都是一个鲜活跳动的灵魂,是一个世界。
su,你也是医生,你说!”逐火梁郝刀子一样锐利的视线刺了过去,“在一年365天,8760小时,525600分钟,31536000秒都从不停止运转的急症室里面,你看见的是什么!”
逐火梁郝的语气咄咄逼人,融合战士的大脑一瞬间便将数字精确地心算了出来。
这里su的记忆体并不是观测和无尽岁月的那个觉者,身上还残留有未脱的医者气息。
他仔细思索,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是无论如何都拼命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就像是深冬傲然绽放的寒梅一样。
当莫大的病痛袭来,以往的一切都不再重要,职位、金钱、尊严、欲望……唯一剩下的念头,只是想要有家人陪在身边。
父亲不能死,母亲不能,孩子不能……任何不是孜然一身的人……都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
su缓缓道:“我听过最浪漫的情话,是一位老爷爷对全身瘫痪即将去世的老奶奶说,下辈子我要当医生,服侍你一辈子。”
“那你为什么要默许圣痕计划!”su忍不住避开了逐火梁郝的眼睛,哪怕他此时并没有睁眼。
“你们凭什么,大手一挥,就那么心安理得地叫这个世界上七十亿人去死,你们以为你们是谁,神吗?”
逐火梁郝又对着梅比乌斯道。
“那又如何,如果不做到这一步,你告诉我,要如何战胜崩坏?”
这次是此前一直一言不发的凯文,他站起来把问题抛给了梁郝。
“为什么就不能是这个纪元的他们自己呢,战胜崩坏的。”梁郝回答。
“我坚信着人类本身的可能性,无法跨越又必须跨越的灾难之下不屈的勇气和黄金的精神。
就像以往逐火的我们一样,至少要让下一个纪元的人去对抗,去战斗,去挣扎,他们有那样的权利。”
逐火梁郝换了一口气。
一旁的爱莉希雅目光停留在脊背笔直的逐火梁郝身上,面露眷念。
“就算失败不过是再重来一次罢了,一次次被打倒再站起来,一次次取总结学习历史,这才是人类。
拥有无穷潜力的人类总有一天不会再失败。而不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送所有人类下地狱,还要打着没办法,为他们好的旗号!
人生不是棋盘,生命更不是棋子,每个灵魂都拥有着独一无二的美丽,决定他们未来的只能是他们自己,而不是我们这一群早该被埋进土里的老古董。”
逐火梁郝又喘了一口气对梅比乌斯和凯文道:“为什么要像一个冷漠无情的神一样,站在那里动动嘴皮子就决定数十亿人的存亡!
在座的各位都是人吧,哪怕现在是融合战士,最初也都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类吧。
为什么就不能站在人类的角度上,像一个人类一样去思考问题!”
咚!!
伊甸的演奏出现了失误,刺耳的杂音就像是一柄重锤一样砸在众人心中。
话题进行到这里,逐火梁郝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了。
虽然他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残留的记忆体,但是事触及到被冒犯的原则和被跨过的底线,愤怒还是燃烧了理智。
巨龙一样金黄的竖瞳绽放在他的眼里,威严十足的眼睛扫过四周,叫众人避视。
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上升,仿佛有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升腾一样。
只是梅比乌斯和凯文依旧不为所动。
梁郝看着面色依旧没有波动的梅比乌斯和凯文,此刻内心燃烧的愤怒叫他忍不住口不择言。
“你们试想,如果在MEI和克莱因还是青葱岁月,在校园里无忧无虑读书的时候,我要强迫他们参加圣痕计划又如何?”
梅比乌斯的脸一下就黑了起来,凯文更是严重,蚀骨的寒霜从他的体内朝四周蔓延。
他死死盯着梁郝,就像是锁定了猎物的野兽一样。
还是以中间的桌子为界,在泾渭分明的两波人那里,灼热的火和寒冷的霜又一次割据了一半的房间。
逐火梁郝扯起嘴脸,十分难看地勉强笑了笑:“你看,这就是我讨厌你们的地方。”
我讨厌你们的双标,讨厌你们的虚伪,讨厌你们永远只会冷漠无情地宣判别人死刑,然后坦然自若接受别人去牺牲的自私。
我本以为上个纪元最后那一批拥有圣痕的胚胎,是我们留给这个纪元最棒的礼物,是传承用于对抗崩坏的薪火。
结果那只是一个项圈,这个纪元只是你们的试验场,在需要的时候引爆所有人脖子上的项圈。
在我看来,你们比律者要更加罪无可恕。
…………
…………
…………
沉默。
沉默。
禁绝生命生存致命的沉默,任何一点儿火星就能彻底引爆把这里炸上天的沉默。
众人面色各异,大多都没有好脸色,只有千劫表情逐渐转向狂热,似乎对接下来的发展已经迫不及待了。
终于,就在这个时候,沉默被打破了。
洛初仿佛没察觉到这一触即发的的气氛,有些天然地说道:“说得太快了,我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总之问题出在圣痕上吧。”
她询问,红水晶一般瑰丽的眼眸充斥着茫然,有些呆里呆气的,没有任何一个人回答她。
不过洛初也没有沮丧,继续说出她一直想说的话:“对了,关于圣痕的话……如果圣痕是炸弹的话,有件事我得说一下,你们不知道。”
这下终于有人开始关注她了。
洛初此刻也意识到了,面前这个逐火梁郝和她认识的梁郝不是同一个人。
如果把梁郝比做温暖的冬阳,任何时候总是面带温柔的微笑给予她力量,驱逐寒冷比灼热的温度就像是任何时候都能依靠他的那种安心感。
眼前这个逐火梁郝就像是一道烈阳,太过靠近可是会被灼伤的,并且洛初留意到……从最开始,他就没真正地笑过哪怕一次。
说实话,她并不是很喜欢眼前这个人,在和残留在她记忆殿堂里面那个人比较的话。
只是……这件事她认为还是有必要说一下,貌似圣痕问题很严肃来着。
洛初小脑袋上那很白色的呆毛晃了晃道:“梁郝爱上了一位原生圣痕的携带者。”
众人看着她,没有搭话,洛初又意识到她的话造成了误会,于是补充道:“是这个纪元的梁郝,不过听你们的口气好像就是同一个人。
哦抱歉,我大概不该提这个话题。”洛初有些后知后觉地捂住了嘴巴。
因为如果圣痕是炸弹那……这个话题不是火上浇油么。
“抱歉,我没有拱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很重要……”洛初无辜地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