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凯尔希的办公室里,田合欢见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斯卡蒂!?真的是你?”
起初她只觉得小地图上显示的那个深蓝色标记有点眼熟,却一时半会没想起它所代表的含义。
斯卡蒂,这位来自阿戈尔的赏金猎人如今依然穿着与田合欢初次见面时的装束:下摆分叉如同被大型动物啃过的长披肩、大腿内侧莫名其妙缺了两块布料的皮质长裤,以及皮靴皮手套。
至于那顶别具一格的三角帽则被她挂在办公室门旁的衣帽架上,而没了帽子的遮盖,少女柔顺的白色秀发便这样直接展现在众人眼前,在重力作用下好似一束瀑布,长得几乎要垂及地面。
也许这就是她选择直愣愣地站在凯尔希的办公桌前,而非坐在椅子上的原因罢。
对于熟人的呼唤,斯卡蒂只是转过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田合欢带着行李箱走进办公室,顺手把门带上。才一会儿的功夫,把她带到这里的红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但又没有走太远,而且对于田合欢而言这并不是重点,眼下有让她更在意的事。
凯尔希医生坐在办公椅上,手肘抵着桌面,埋头阅览着几张写满数据的纸质文档,听到门口的动静后,这位医生抬起头,知性的细框眼镜下是一双带着黑眼圈的疲惫双眼。
“先等一会吧。”简短地说完,她再次将视线移回了手上的纸张中,意思是自己要先处理当前的事物。
确认对方一时半会儿没空搭理自己后,田合欢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斯卡蒂身边,后者瞪大着双眼,直溜溜地盯着凯尔希。
她的表情淡泊如水,似乎如往日般平静,不过,通过观察她的眉毛角度和后槽牙的咬合力道,以田合欢对斯卡蒂的理解,这家伙现在恐怕着急得不行。
随后顺着斯卡蒂时不时飘向别处的眼神,田合欢很快便发现了那件令后者无比在意的事物。
那是个人。
一个有着和斯卡蒂别无二致的白色秀发,样貌秀丽,气质典雅的女子,她穿着一身医院常见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双手交叠于腿根,上半身微微倾斜,低眉垂目,似乎是睡着了。
【真是个美人呢,不过似乎没有长兽耳和尾巴,是斯卡蒂的同族吗?】
对着眼前这位睡美人从上到下仔细品鉴了一番,田合欢没想太多,因为她更在乎斯卡蒂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
虽然两人初次见面时曾经历过一段不那么愉快的时光,但在随后数个月的相处时间里,田合欢逐渐喜欢上了这个特立独行,人狠话不多的角色。
一笔价格不菲的悬赏将她与斯卡蒂——据说是泰拉诸国最负盛名的赏金猎人联系在了一起,两人本该是猎手与猎物的关系,然而刀光剑影的殊死搏斗非但没让血腥与仇恨成为横跨在她们之间的隔阂,反倒促成了这场美妙的邂逅。
很难断定当时的“约会”中究竟是谁占据了优势,不过最后的结局令双方都十分满意。斯卡蒂并不怎么在乎那笔作为赏金的360万巨款,反而是冒着可能会玷污自己职业名声的风险终止了雇主的委托,在那之后更是终止一切本职工作加入到了【使徒】的队伍中,搭上自己的财产,提供载具无偿将她们几个人一路护送到了罗德岛。
这一路走完,田合欢已然受了斯卡蒂不少帮助,她不会矫情,或是认为对方另有所图,而是觉得自己和对方已经算是朋友了,互相关心一下很正常。
在正式入职罗德岛的第二天,她们便失去了联系,电话打不通,短信发了也不回,起初田合欢只以为斯卡蒂是有自己的事情在忙,加上后者比起隔着通讯设备交流,更喜欢和别人面对面直接说,所以等到田合欢意识到不对,开始四处找人询问对方的行踪,最终从凯尔希口中得知斯卡蒂已经离开罗德岛时,已经是两人分卡的两个星期之后了。
然而,就连凯尔希也不知道斯卡蒂的行踪,只知道她在入职当天就启程前往了遥远的西方,去寻找某样丢失已久的事物。
原话比上述这段由田合欢总结出来的信息更绕,也就是在那一天,她发现自己这位老板喜欢说一些没头没尾,叫人半懂不懂的话,和凯尔希交流有时是真的很费脑细胞。
既然凯尔希指望不上,田合欢只能另想办法,好在她开始在罗德岛工作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和别的员工交朋友,得益于人际圈的逐渐扩大,她逐渐与公司在外的分部取得了联系,并试图依靠这些遍布诸国的同事们寻找斯卡蒂的踪迹。
可惜,也许是大家交情不深,所以这些同事并没有对她的委托保持跟进,又或许是斯卡蒂行踪隐蔽难以寻觅,结果直到刚才,田合欢都没有获得任何与这位朋友相关的消息。
许久不见,斯卡蒂的气色看上去还不错,头发很有光泽,身上也没出现伤疤,这也难怪,她本就是一位天赋异禀,技艺高超的战士,不仅有着远超常人的体能,而且以前干的还是赏金猎人这种刀口舔血的高危行当,自然懂得如何在各种各样的环境下照顾好自己,根本不需要别人担心她的生命安全。
看来田合欢完全是多虑了呢。
【总之,没事就好。】
再次出差之前居然能和失踪已久的老朋友见上一面,这让田合欢心情大好。正如悲观的人会说杯子里只剩下半杯水,而乐观的人则会说杯子里还剩下一杯水那样,作为一个对美好的未来充满期盼的乐观人士,田合欢现在只想将这半杯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就这么大大咧咧地抬起胳膊搭上了斯卡蒂的肩膀,并将自己整个上半身的重量都压了过去——她其实很在意自己的体重,所以同样的动作田合欢只会用在自家老爸和临光身上——压低声音:“怎样怎样?事情办完了吗?这些天没见你有没有想我?还有这位是谁?你朋友吗?要不要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她是鲨鱼······劳伦缇娜,是我的同伴。”
斯卡蒂轻声回答着,不知是担心会影响到面前正在检查报告的凯尔希的工作效率,还是害怕打搅一旁宛如陷入精致睡眠的同伴的美梦。
【深海猎人】
说起斯卡蒂的同伴,田合欢第一时间联想起的并非是前者先前所从事的职业,而是两人在日常对话的只言片语中曾经出现过的那个生僻的词汇。
“劳伦缇娜······名字真好听。”黑发黑眸的少女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视线越过友人纤巧挺拔的脖颈,再度集中在那位宛如陷入沉睡中的女子身上:“她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田合欢注意到了,眼前的劳伦缇娜看上去有些不太对劲。和斯卡蒂类似,劳伦缇娜的皮肤也很白,但区别在于,斯卡蒂白皙的皮肤表面蕴含着水润的肉色,摸起来也很有弹性,而劳伦缇娜的肤色则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异常的苍白,在一些皮薄如手背处,少女纤毫的毛细血管甚至清晰可见。
斯卡蒂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依旧注视着办公桌后的凯尔希,一切仿佛不言而喻:答案就在对方手中的体检单上。
“嗯······”
看样子,斯卡蒂现在并不是很有空搭理自己,既然如此,田合欢耸了耸肩,随后挪动身体离开友人的肩膀,拽起行李箱,准备先站到一边去等这两人把事办完再说。
突然,她的手腕被人紧紧(相对一般人的力道而言)握住,紧随其后的骇人拉力让田合欢踉跄着退了一步,险些没能站稳。
田合欢:“你······”
本能地回过头,刚想说点什么抒发自己的不满,却正好对上了一双血红的眼眸。
“帮帮我。”斯卡蒂说。
“······?”
如此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话语让田合欢一头雾水。
深海猎人血脉相连。
掌心传来了对方的脉搏,强而有力,与记忆中的族人相似,也与记忆中的族人不同,熟悉却又陌生。
【如果是她的话,也许可以——】
急迫、关切,炙热的感情在斯卡蒂鸽血红宝石般漂亮的瞳孔中映出,随后毫无保留地递入了田合欢的心房。
“······”
不知为何,后者瞬间就明白了这份感情所蕴含的意义。
她神色一凌:“告诉我,我要怎么做。”
“唱歌。”
“唱歌?在这里?”
田合欢抽空往凯尔希的方向瞟了一眼,后者依旧在对着那几张写满参数的打印纸埋头构思,似乎对此毫无表示。
而不得田合欢做出回应,身旁的斯卡蒂早已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当她祈祷♪
星星停止闪烁♪
······”
悠扬的曲调回荡在并不宽敞的办公室中,斯卡蒂无疑有着一副好嗓子,她的歌声清晰而柔和,带着一份傍晚时分的微凉海风般沁人心脾的优美······但这不是平时的她会唱的歌。
“当她流泪♪
夜晚露出微笑♪
······”
【也许是专门唱给劳伦缇娜听的?】田合欢如此猜测着,虽然有点羡慕两位深海猎人之间鲜为人知的亲密关系,但随后她转念一想:【嗯,也没什么嘛,毕竟现在我也算听过了,平手平手~】
而且能现场聆听像斯卡蒂这样美少女唱歌,多是一件美事啊。可惜这首歌的歌词并不多,后半段都是歌手信口哼唱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忘词了。
一曲唱毕,现在“话筒”递到了田合欢手里。
斯卡蒂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这着实是一件罕见的事情,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斯卡蒂一向是个酷酷的女孩:自立自强,无懈可击,所以通常只会出现受到别人依赖,而非主动去依赖别人的情况。
“好听。那么我也唱一首吧。”
总之田合欢先夸奖了对方一句。本来她就不擅长拒绝可爱的女孩子,更何况是好友难得的请求呢。
于是她深吸了一口气,酝酿话语,就这么在斯卡蒂面前唱了出来:
大海就是我故乡♪
海边出生 海里成长♪
大海 啊大海 是我生活的地方♪
海风吹 海浪涌 随我飘流四方♪
大海 啊大海 就像妈妈一样♪
走遍天涯海角 总在我的身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