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火苗在残破的火堆里摇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与从墙缝钻进来的寒风进行着绝望的搏斗。迪瓦拉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眼神空洞地盯着那簇橙红色的光。当火焰即将熄灭时，她机械地从脚边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柴，扔进火堆。
新柴压住了火苗，火焰短暂地消失在木材下方。几秒钟的寂静后，一缕黑烟升起，接着是“噼啪”一声——新的火苗顽强地钻了出来，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表面。
“咕噜咕噜……”
一旁架在简易三脚架上的铁锅里，水开始沸腾。这声音让迪瓦拉从呆滞中惊醒。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移向那口冒着蒸汽的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种被时间磨损殆尽的麻木。
“水开了啊。”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生锈的齿轮转动。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自制木勺——那是用废墟里捡到的木板和钉子粗糙拼成的——伸进锅里搅了搅。然后拿起旁边缺了口的陶杯，舀起滚烫的开水。
杯子被捧在手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粗糙的陶壁传到掌心。迪瓦拉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被按下了暂停键。白色的水汽向上飘升，扑进她的眼睛。眼眶逐渐湿润，不是因为蒸汽，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嘀嗒……嘀嗒……”
两滴眼泪落进杯中，在开水表面激起微小的涟漪。迪瓦拉这才慢慢将杯子送到唇边。舌尖触碰到液体的瞬间，她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咸涩——是自己的眼泪。但她还是弯起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好好喝啊……”她说，声音却开始颤抖，“嗯……呜……呜……”
最终，伪装崩溃了。她将杯子放下，把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削的肩膀因抽泣而剧烈颤抖。两年了，每一天都像是在灰烬中跋涉，看不到尽头，找不到意义。
“哒……哒……哒……哒……”
熟悉的脚步声从建筑外传来。迪瓦拉没有抬头，只是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她知道来者是谁。
“波波拉，你回来了。”
“嗯。”波波拉轻声应道，在她身旁坐下。她看了一眼迪瓦拉面前还在冒着热气的开水，熟练地拿起另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捧在手中，却不喝。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远处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又在烧水啊。”波波拉终于开口。
“嗯。”
又是沉默。
“嗯啊。”
“……波波拉，我想艾泽大人了。”迪瓦拉的声音突然变得脆弱，那股在波波拉回来前强撑起来的坚强瞬间瓦解。只要提到那个名字，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波波拉看着迪瓦拉，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放下杯子，挪过去将迪瓦拉拥入怀中，手掌轻拍着妹妹的后背——这是艾泽曾经安慰她们的动作。
“波波拉，艾泽大人怎么还不出现……难道他真的……”迪瓦拉的声音闷在波波拉肩头，带着绝望的颤音。
“不能这样说！”波波拉突然用力抓住迪瓦拉的肩膀，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波波拉的眼神里燃烧着某种近乎固执的光芒，“迪瓦拉，你不能这样想！就算要一直等，我们也要等下去！我相信总会等到艾泽大人的！”
“波波拉……”迪瓦拉看着姐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波波拉重新抱紧迪瓦拉，将脸埋进妹妹的头发。她的心在抽痛——这样的话，两年来她已经对迪瓦拉说过无数次，也对自己说过无数次。理性告诉她，在那样的爆炸下，任何碳基生物都不可能存活。但感性，那个被艾泽从绝望中拯救出来的部分，拒绝接受这个结论。
这才两年而已……波波拉在心中对自己说，就算要等几千年，也要等下去。
为了转移话题，也是因为确实需要了解情况，她轻声问道：“这次换到什么了？”
波波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城市抵抗军营地的物资已经不多了……没换到什么。我去了沙漠那边的抵抗军营地，但是……”
“没事的波波拉，”迪瓦拉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回来了就好了。”
她太了解波波拉了。那句未说完的“但是”背后，一定是又一次艰难的、甚至屈辱的交易。作为双子，她们在人类抵抗军营地永远是不受欢迎的存在。能够换到维持基本生存的物资，往往需要付出数倍的代价，或是忍受异样的目光和刻薄的言语。
几天后
迪瓦拉从一次物资交换中归来。她和波波拉在帕斯卡村庄外围的废墟中搭建了一个简陋的栖身之所——用断裂的混凝土板和锈蚀的金属框架勉强拼凑出的空间，勉强能挡风遮雨。
“迪瓦拉，你回来了啊。”正准备出门的波波拉看见妹妹，停下了脚步。
“嗯，我回来了波波拉！”迪瓦拉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真正的笑容，她卸下背上的包裹，有些得意地打开，“我这次换到了好多东西！机油、螺丝、齿轮，还有治疗用品！我厉不厉害？”
波波拉看着那些确实比平时丰富的物资，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是是是，迪瓦拉真厉害。”
然而，她的笑容突然凝固。
“哒……哒……哒……”
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从建筑入口处传来，正逐渐接近她们所在的内部空间。这里是废墟深处，平日除了风声和偶尔经过的野生动物，不会有任何访客——除非是敌人。
波波拉和迪瓦拉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武器出鞘，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昏暗中，一个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黑色的鞋子，黑色的裤子，黑色的上衣……然后，那张脸在阴影中完全显现。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波波拉和迪瓦拉的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那张脸，是艾泽。
但下一瞬间，愤怒如同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那是一种被亵渎、被玩弄、被残忍戏耍的极致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来捉弄我们？！”
“为什么要玷污艾泽大人？！为什么？！”
迪瓦拉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她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手持利刃冲向了那个顶着艾泽面容的“存在”。
出乎意料的是，“艾泽”对迪瓦拉的攻击没有任何闪避或防御的意图。他甚至歪了歪头，用与艾泽完全一致的声线说道：
“迪瓦拉，不认识我了吗？我是艾泽啊。”
“波波拉，是我啊。”
“迪瓦拉，你仔细看看。”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在狭窄空间内回荡。迪瓦拉的刀刃被“艾泽”用一柄突然出现的短剑架住。两人僵持着，角力着。
“好像已经骗不到你们了啊……”‘艾泽’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而夸张的弧度，那绝不是艾泽会有的表情，“没意思。”
“恶心的机械生命体！”迪瓦拉怒喝一声，猛然发力将对方震退。
“这样子我可不会喜欢你的。”‘艾泽’用轻佻的语气说着，同时身体向前怪异一趴——恰好躲过了从背后袭来的、波波拉的致命一击。
“不需要你的喜欢。”波波拉的声音冷得像冰。她与迪瓦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姐妹间无需言语的默契让她们立刻形成了完美的围攻阵型。
“偷袭可不道义哦~”
“对于你，不需要讲什么道义。”
刀光剑影在昏暗空间内交错。这个冒牌货虽然有着艾泽的外表，但战斗方式却截然不同，动作间带着机械生命体特有的精准与僵硬。在波波拉和迪瓦拉愤怒而默契的配合下，它很快左支右绌。
一道寒光闪过。
头颅高高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落地，滚动了几圈才停住。失去头颅的躯体僵硬地站在原地，颈部断裂处闪烁着蓝白色的电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
毫无疑问，这是一台精心伪装的机械生命体。
波波拉走到那颗头颅旁，弯腰将其捡起。她凝视着那张与艾泽一模一样的脸，手指抚过冰冷的人造皮肤。然后，手指慢慢收紧。
“咔嚓……嘎吱……”
金属变形、零件碎裂的声音令人牙酸。那张脸在她的手中扭曲、塌陷，最终变成了一团废铁。
某处，机械生命体网络深层，虚拟空间
纯白色的无尽空间里，两个存在正进行着对话。她们的外表如同镜像——黑发，赤瞳，暗红色的连衣裙，唯一的区别是左侧那位眼神中带着玩味的探究，右侧那位则满是厌倦与冷漠。
“这次这么快？”【进化】歪了歪头。
“失败了。”【毁灭】语气平淡，“我就说过，那次之后，再重复同样的刺激已经没有意义了。她们的情感阈值已经被拉高，简单的模仿无法再引发剧烈波动。”
“你不也是乐在其中吗？”【进化】轻笑，“观察她们每次从‘希望’到‘识别’再到‘愤怒’的过程，数据曲线依然有微妙的变化。”
“越来越无趣了。”【毁灭】看向无尽的白色虚空，“同一个实验重复太多次，连变量都变得可预测时，就失去了观察价值。”
“还是第一次有趣啊……”【进化】的眼中闪过回忆的光，“当那个顶着艾泽外表的个体第一次出现在她们面前时，迪瓦拉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再到怀疑，最后是崩溃般的愤怒。那种多层次的情感爆发……多么美丽的数据峰值。”
就在这时，纯白的空间中，突然出现了几个黑色的斑点。
【毁灭】的眼神瞬间凝重：“又来了。”
“反扑了呢。”【进化】的语气依然轻松，但眼神也认真起来。
“该死，还是解决不了这个病毒。”【毁灭】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烦躁，“它就像附骨之蛆，每次清除一部分，就会在其他地方重新生成。”
“别管外面那些小实验了，专心解决这个吧。”【进化】抬手，白色的数据流从她指尖涌出，试图覆盖那些黑斑，“毕竟……外面也没什么能引起我们注意的了。那个人类已经消失两年多，连一丝生物信号都没留下。真可惜，如果他活着，实验会更有趣。”
“已知任何碳基生命都无法从那种级别的能量释放中存活。”【毁灭】也释放出数据流，与黑斑对抗，“连基因碎片都没留下，无法克隆复制。无趣。”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两个人造人的情感模式也趋于稳定——持续的哀悼，固执的等待，周期性的崩溃与重建。数据已经饱和了。等解决完这个内部病毒，或许该给她们安排一些……新的‘变量’。”
黑斑在两人的数据流冲击下暂时褪去，但纯白背景上留下了几道难以完全抹除的灰色痕迹。
【同一时间，废墟之外】
“a2，她们真的还在这里等吗？”1e望着前方那片曾经是帕斯卡村庄、如今只剩下巨大坑洞和零星废墟的区域，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感。
a2的表情比两年前更加冷淡，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森林中独自流浪孤独战士。只有最熟悉她的人，才能从她眼底最深处看到一丝不曾愈合的伤痕。
“嗯。”她简短地回答，视线投向废墟深处某个方向，“信号就在那里。没变过。”
两人朝着信号源前进。当她们接近波波拉和迪瓦拉的栖身处时，迎接她们的不是问候——
而是撕裂空气的剑刃，和一声饱含痛苦与愤怒的呐喊：
“不要再玷污艾泽大人了！！”
a2和1e凭借战斗本能瞬间闪避。迪瓦拉的剑刃劈在她们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碎石飞溅，留下深深的沟壑。
“迪瓦拉！等等！她们不是敌人！”波波拉的声音及时响起。
迪瓦拉喘息着停下动作，当她看清来者的面容时，眼中的疯狂愤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歉意。
片刻后，废墟内
四人围坐在重新燃起的火堆旁，中间架着的铁锅里，水再次沸腾。咕噜咕噜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波波拉率先打破了寂静：“对不起，刚刚贸然攻击。”
“没事的。”a2的声音平静，但当她提到下一个名字时，依然有微不可察的停顿，“你们刚才的反应……是怎么回事？‘不要再玷污艾泽’？”
“那些机械生命体……”迪瓦拉的拳头握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它们冒充艾泽大人来欺骗我们！一次又一次！”
“你们也遇见过？”1e惊讶地看向两人。
“不止一次。”波波拉的声音低沉，“最近半年越来越频繁。我们不知道它们的目的……”
“是n2。”a2的陈述句里没有丝毫疑问，只有冰冷的肯定，“她挣脱束缚了。而且，开始了新的‘实验’。”
“阴魂不散。”1e咬着牙说。
a2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看着波波拉和迪瓦拉身上缠着一层又一层的陈旧绷带，她们手中的武器磨损严重，刃口布满缺口，甚至连刚才攻击时的动作都因机体缺乏保养而有些迟滞。
“你们就一直打算在这里等下去？”a2问。
“我相信能等到艾泽大人。”波波拉和迪瓦拉几乎同时开口，眼神是一样的固执与燃烧的信念，“哪怕要等几千年。”
a2沉默了几秒，然后直接而残酷地指出了现实：“你们这样活不下去。绷带，磨损的武器，迟缓的动作——你们很久没有好好保养了。而且你们的身份，在抵抗军营地换取物资时，付出的代价是其他人的数倍。以这种状态，别说几千年，几年都撑不过。”
迪瓦拉和波波拉没有说话。因为她们知道，a2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两年来，她们靠着近乎自我毁灭的坚持才撑到现在，但资源日益匮乏，敌意从未消退，身体和心灵都在磨损。
1e想说什么，但a2抬手制止了她。a2从自己的随身行囊中，取出了一个用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她一层层解开包裹布，最终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柄断裂的剑。
剑身从中部折断，断口参差不齐，残留的剑刃上布满战斗留下的划痕与焦黑。这是艾泽的剑，在帕斯卡地下实验场自毁前，他最后使用的武器。a2在爆炸后的废墟中寻找了整整七天，才找到了这半截断剑。
波波拉和迪瓦拉的呼吸同时停滞了。她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柄断剑，瞳孔颤抖着。迪瓦拉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才颤抖着触碰到冰冷的金属。
“跟我们一起走吧。”a2的声音里，有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我们一起，能更好地生存下去。而且……”
她看着波波拉和迪瓦拉紧紧抱住那柄断剑，如同抱住最后救赎的模样，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
“为了艾泽，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这一定是他最希望看到的。”
泪水终于从波波拉和迪瓦拉眼中决堤。她们抱着艾泽的断剑，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方向。
废墟之上，只有风声依旧。仿佛在低语着一个未完的故事，一个关于等待、失去、以及永不熄灭的微小希望的故事。
而在机械生命体网络的最深处，n2刚刚彻底清除掉那个纠缠她许久的“病毒”。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这个世界，投向那些仍在挣扎的“样本”。
新的实验，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