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弟子们陆陆续续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房里打坐调息了一阵,只是这么会儿功夫当然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安排他们这两天依旧装作旅者在镇上多晃悠晃悠,贺羽澄说宝华寺那边最近正在以「传法」的名义四处走街串巷,带队的方信禅师晚上想要见我一面。
“我知道了。你们还是至少两人一组一起行动,安全最重要,有什么问题第一时间要联系我。”
反复叮嘱一番才放他们各自离去,一下午没吃东西我肚子有点饿了,就独自去了大厅想要吃碗面什么的垫补一下。也是巧了,客栈的大厅里,蒋芸清一行三人、波斯猫一行六人和未曾谋面的三个劲装男子竟然都在。
要不是他们分坐三处气氛诡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搞公司年会聚餐呢。
我刚一出现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蒋芸清和波斯猫都热情的和我打招呼,劲装男子们虽然没有过多表示,看过来的隐晦目光却带着探究。我冲他俩微笑着点了点头,找了个空桌坐下,波斯猫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和同伴说了些什么,他兴奋地站起来就要往我这边走,正在这时四位僧人也进到大厅,再一次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好么,这下人齐了。
为首的那位僧人五十岁上下,慈眉善目气质温和,僧袍袈裟虽老旧却干净整洁,一看便是位得道高僧,想来他就是带队的方信禅师。我想着要不要找个「算命」之类的借口凑过去,方信禅师身后的一个年轻僧人却看到了我,他微微一愣突然快步向我走来,我也蹭地站了起来不自觉握紧了拳头。
“怎么是你?”
年轻僧人的声音里满是震惊和诧异,我虽然不知道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却也脸色难看的盯着他,表情僵硬语气冷肃。
“好巧。”
“当年一别,你……过的还好么?”
僧人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眷恋目光看着我,他样貌隽秀眉目清俊,即便是个和尚也帅的让人想破戒。
我也想破戒,不过破的是杀戒。
“没有你就挺好的。”
“你还在怪我。”
僧人神色暗淡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我俩在跨服聊天,但是却意外的有来有回。
“不然呢?你当年对我那么绝情,还想着我能原谅你?”
我挑起嘴角冷笑一声,僧人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不过很快就跟上了我的节奏。
“小溪,当年确是我负了你。”
等等!所以你坳的是「负心渣男」的人设么?
大可不必。
这也有点儿太拼了。
“洛风,你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态度自然的接下了他的戏,洛风刚要继续他这狗血虐恋的剧情,就被一道阴涔涔的男声打断。
“当年什么?”
本该回房的贺羽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的仿佛要捏碎我的骨头,我微微皱眉想要挣开,压低声音呵斥。
“这儿没你的事,回去。”
“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贺羽澄手上用力,眼中翻滚着危险的暗潮。
洛风那个坑货这时候倒不接着演了,而是在旁边气定神闲的看戏,我抑制不住指尖蔓延开的寒气,目光冰冷的盯着贺羽澄。
“放开。”
*
脑子里又响起了蛊惑人心的低语,汹涌杀意席卷了我的理智。
*
“布要吵布要吵~泥萌中原男子对待姑凉怎么都是则样~”
随着波斯猫那奇妙的口音响起,脑子里的低语消失了,我回过神来发现贺羽澄已经松开了手,或者说是波斯猫抓着他的手腕强行掰开了他的手。贺羽澄面色十分难看,狠狠瞪着对方,而波斯猫却气定神闲,甚至还搂着我后退了好几步离他俩远远的。
“阿泽泥有妹有受伤?”
“没事。”
我摇了摇头,不着痕迹地收敛内息,贺羽澄往前逼近一步。
“你又是谁?”
“窝是阿泽滴朋友!”
波斯猫本来已经放开了我,见贺羽澄上前他赶紧搂着我又退开几步,像是只护崽的猫妈妈,背毛都炸了起来。看着眼前这混乱的局势,我恼怒地看向洛风,罪魁祸首竟然还无辜的冲我耸耸肩。
不行!火气又燃起来了!
就在场面几近失控的时候,方信禅师终于开口了,他口呼佛号声音沉稳柔和。
“阿弥陀佛,几位的恩怨可否去老衲房中慢慢道来?莫要扰了众人的清净。”
“是,师叔。”
洛风双手合十行礼,跟着其他僧人快步离开,波斯猫担忧的看着我,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宽慰。
“你回去吧。”
“阿泽布要去~很危险哒~”
“放心,那个…咳咳…出家前是我的恋人,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昧着良心说出违心的话,我现在比起贺羽澄更想宰了洛风这个死秃驴!波斯猫摇了摇头,瞥了眼贺羽澄凑到我耳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布是,比起辣个和尚,窝更布稀饭则个少年。他滴眼神太口怕惹。”
连结尾的「~」都不见了。
“……他的话,我会注意的。”
会注意尽量别控制不住恁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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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焕秋你再不出现我们就只能下辈子见了。
*
去往方信禅师房间的路上贺羽澄一言不发,只面无表情的跟在我身后,阴鸷的目光一直盯着我,如芒刺背。那两位僧人上到二层后便各自回房,表面上是无心参与我们之间的私事,实际上是在帮着把风,我们三个跟着方信禅师进了最里间的客房。
刚一关上门我瞬间唤出沧浪剑,周身气息如凛冽寒风,毫不留情的刺向洛风。他宽大袖摆一甩,双掌在身前拢出一团气劲,将我的剑困在其中,我目光一黯再往前递出几分,锋锐剑尖竟刺入了他的胸口。
洛风瞬间脸色大变,压低了声音急急告饶,“不打了不打了,檀长老麻烦您收了神通吧!”
现在这情况肯定不适宜起内讧,我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后退半步撤了剑。洛风捂着伤口咂咂嘴,诧异的看着我。
“檀长老,闭关十年你这境界未免晋升的太快了,感觉我席位不保啊。”
“就算是十年前,我也可以把你摁地上摩擦。”
嗤笑一声我扔了伤药给他,洛风接过来毫不避讳的解开前襟就去涂药,那副浪荡模样没有半点出家人的自觉,听了我的话撇撇嘴。
“那你怎么还甘愿当第五席。”
“因为你的席位不吉利。”
我一句话噎得洛风手下失了轻重,疼的他直抽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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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生佛」洛风,大乘十二席的第四席。
假和尚一个。
也就是第二世联合第七席来讨伐我,送我归西的那位。
我说的是他当年杀我的事,而洛风嘛……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坑货,给我演了一出《负心渣男抛弃爱人遁入空门》的脑残狗血大戏!
就很想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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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我的杀意太明显了,洛风撇撇嘴,一边继续涂着药一边抱怨着,“檀长老你不对劲!”
“嗯?”
我对方信禅师比了个请的手势,二人在茶桌旁坐下,贺羽澄靠在门边不言不语。
“你这个人一直脾气很好的,而且又古板又无趣,今天怎么能这么自然的接上我的戏?还打我!”
看着洛风义愤填膺的指摘我收敛心神,随即挂上营业用的温柔笑容,声音都随和平顺。
“原来在杀生佛心里,是这样看我的。”
“噫~”洛风打了个冷颤,把药盒丢还给我,“你这女人,真可怕。”
不想和他过多纠缠,我为方信禅师倒了杯茶与他商讨起鹿吴镇如今是什么情况。
这件事在原著里只是个支线任务,所以并没有过分复杂,宝华寺的僧人通过这几日的探查,除了极个别的声色之地他们实在不方便去,几乎是把鹿吴镇给摸了个遍。
绝对的五星好评最佳队友!
“老衲几人确实发现这几个地方似有诡谲,但是却不好过多叨扰,以免打草惊蛇。”
方信禅师递来一纸信笺,我双手接过礼貌的躬身致谢。
“这几日有劳方信禅师和几位大师了。”
方信禅师摆摆手,语气淡定和善,“檀长老客气了,贵宗宗主与我寺佛缘深厚,这事又关乎多人性命,宝华寺所做本是分内之事。”
商业互吹了一波,方信禅师说他们逗留在这里太久怕引人怀疑,既然我们青瑶宗已经接手,那么他们决定明天就动身离开。
我压低声音伸手指了指脚下,“禅师以为,逆斩门为何来此?”
“檀长老知道?”
“虽然不认识,但八成错不了。”
方信禅师的态度就让我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老衲也不知他们此行何意,而且刚才在前厅,不知檀长老是否注意到两男一女。”
“下午投宿的时候有过交集,现在与我宗门一起住在北楼。”
方信禅师慈爱的笑了笑,意有所指的缓缓说道,“那是落霞城的三位世家子弟。”
落霞城,占地面积至少有十个青瑶宗大小,与其说是宗门更像是一方小国。
“他们来这里不能只是简单的游山玩水吧?”
我疑惑的看着方信禅师,老和尚高深莫测的笑着,语气玄妙。
“佛曰:不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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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吧,佛祖还挺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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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方信禅师我就打算回房休息,洛风哒哒哒追出来,我见他没有回屋而是跟在身后,干脆停下来转身看向他,洛风嬉皮笑脸的往我面前一站。
“檀长老,我觉得我们之间有误会。”
我挑了挑眉,洛风摸着鼻子瞟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对我有敌意啊……?”
“还行吧,刺了一剑之后感觉心情好多了。”
假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手指隔着衣服轻轻地抵在他的伤口上。
“你来这里做什么的?”
“就是正好在宝华寺做客,听说这件事来凑个热闹罢了。”
我笑眯眯的看着洛风,手指微微用力凑近了盯着他的眼睛,他将手举在身体两侧非常真诚的点点头。
“真的,我明天就跟着他们离开,你放心!”
“好吧。”收回手指,他前襟那里已经结了一层冰霜,我后退一步友善的冲他微笑,“青瑶宗欢迎你。”
“多谢!”
洛风松了口气,对我抱拳一礼转身回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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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当年确实是死在他手上,但是那一世的檀溪泽也真的做出了杀人夺宝的恶行。
怎么说呢?
这辈子洛风也没得罪我,我又回了他一剑,就算扯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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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终贺羽澄就像个影子一样跟在我旁边,要不是他这个大活人太有存在感,基本可以当做不存在了。两个人沉默的来到我房间门口,我伸手推门的动作停在半空,回过头疑惑的看着他。
“很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溪泽。”
他一开口我就觉得不对劲,下一瞬汹涌澎湃的内息像是巨浪一般扑向我,我呼吸一窒就要调动内息抵挡,手腕脉门被一把扣住,身体极速后退的失重感让我本能的闭了下眼。
夭寿了!
贺羽澄搂着我的腰把我推进房间,脉门受制于人让我一时无法挣脱,他附身贴在我的耳畔,呼吸炙热语气却低沉阴冷。
“他是谁?”
“大乘第四席,杀生佛·洛风……嘶!”
猝不及防被咬了耳朵,我疼的想要躲开,贺羽澄用牙齿警告性地碾磨着我的耳廓,让我停下了动作。
“我问的不是那个秃驴。”
“有话直说。”
“那个西域男人是谁?他为什么可以那么亲密的喊你?”
贺羽澄边说话边舔舐着我的耳朵,那湿热的触感让我阵阵反胃,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
“那是我的朋友。”
“朋友?呵,我不喜欢。”
贺羽澄手上用力,经脉滞涩的酸胀感和胃里翻腾的呕吐感让我眼前发黑,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我交朋友,什么时候轮到你提意见了?”
“为什么不是我?”
贺羽澄抬起头死死盯着我,他的眼神偏执而疯狂,我从未见过,即便是杀死我时都不曾有过这般模样。
“你唯一的弟子应该是我!能那么亲密喊你的应该是我!得到你全部关注的也应该是我!”
“这世上哪儿那么多应该,你既是我宗门弟子就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得寸进尺。放开!”
我表情严肃的厉声呵斥,目光难掩心底的嫌恶。
“溪泽。”
贺羽澄似乎很喜欢叫我的名字,他阴鸷的眸光又暗了几分。搂在腰上的手松开了,就在我刚想松口气的时候那只手捏住了我的下颚,贺羽澄的脸缓缓逼近我的面庞,粗重的呼吸打在了我的唇边。
他想干什么?!
本能的侧过头躲了一下,他的嘴唇就印在了我的唇角。
这个举动彻底摧毁了我的理智,不顾被钳制的脉门,我内息翻涌冲破阻滞,像是血管爆开般的钝痛席卷了全身。冰冷的气劲仿若呼啸寒风从脚下翻涌而上,夹杂着细碎却锐利的冰凌,贺羽澄被逼的不得不松开手退开数步,即便如此,他的发梢也已经挂上了冰霜。
我脖颈上生出龙鳞,不用看也知道双眼此刻必然化作了苍青色,瞳孔如蛇般立起,唇缝间露出尖锐獠牙。
现在的我,凶残丑陋,仿若妖魔。
“滚。”
声音浑厚喑哑似有回响,我保持着最后一丝神识上的清明咬牙低吼,眼前的景物扭曲成不规则的色块,但是贺羽澄的气息确实在短暂的停留后消失不见。
好痛苦。
脑子里杂乱的低语越发清晰,我捂着头想要让它们安静下来,内息失控的在体内横冲直撞,叫嚣着要毁灭所有。
*
墨焕秋,下辈子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