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世界是单纯的。
——至少，伊诺斯是这样认为的。
他并不希望把亚历克斯内心阴暗部分这一问题看得那么严肃，至少不会像委员会那样，拽着任何一点细节不放，然后是无所不在的监视，暗处的猜忌——然后这种微妙力量就会潜移默化感染每一个人的情绪，将事情扭曲成偏见，最后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打上标签去批判。
他清楚这种滋味。
伊诺斯不想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他所需做的便是尽可能去抚平亚历克斯受到的创伤，仅此而已。
余下的工作就交给时间好了。
伊诺斯的注意力渐渐回到手中的光剑柄上，手上传来的湿润感给他带来一个问题：他站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发愣有多久了？他清楚自己想干什么，或者说正要去干什么——他一路追踪着那股若隐若现的黑暗面气息，却发现方向与爱国者的行军路线大致相同。
他在跟踪他们，想要看看这帮“合作伙伴”到底想去哪。但他们的脚印已经被大雪所掩盖，遮去了踪迹。
伊诺斯思索了片刻，再次行动起来。爱国者的队伍大抵是去搜刮补给品了，而遭到天灾袭击的城市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他也不清楚这些当地人所讲的城市到底是个怎样的概念，他只在前往冥想点的途中远远眺见过那些巨型钢铁城墙的冰山一角。
既然他们把那种能动的巨型玩具叫做城市，那就那样吧，至少他们没起一个奇奇怪怪的名词，不是吗？
伊诺斯嗤笑了一声，脚步变得越发轻松。
而与此同时，在圣阿列克谢堡城郊。
爱国者正呆滞地看着四周的残垣断壁。
在乌萨斯帝国广袤的国土里，唯有北原的冰天雪地和南方的沼泽地鲜有天灾发生，但这两个地区同样是自然环境最恶劣的地方。而圣阿列克谢堡作为北原的经济文化中心，很少有过大范围的移动，而最常见的几处泊点附近，就形成了有着永久聚集地的大型农村。
而现在——这些永久聚集地的其中一处，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
倒塌的房屋、燃烧的大棚农田、随处可见的裸露源石粗矿脉，还有那些被初雪所掩盖的尸体...
这片大地在流血。
“大尉...”
副官瓦列里的声音唤回了爱国者的神识。
“没一个活口...到处都是源石技艺留下的痕迹。这里发生了一场屠杀，除此之外，我们还找到了几具被‘处决’尸骸。”
“处决？”爱国者思索了片刻追问到，“是掠夺者干的吗？”
“我看不像，尸体就吊在镇里广场中央的绞刑架上，吊着好几个肥头大耳、大腹便便的家伙...看样子，那些肥猪应该就是这里的地主了。”
爱国者跟着副官来到了广场边缘，远远便看到了他的士兵们围着那几具绞刑架正有说有笑，有人还对着其中一具肿胀的尸体踢了一脚，结果这一脚像踢碎了一只啤酒桶一样，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流了出来，肥膘混着血块和肠子淋了他一身，这个倒霉蛋立刻便倒在雪地里呕吐起来。
这一行为立刻让副官皱起了眉头。
正当他想要解释些什么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长官正微微叹息，那低沉且微不可闻的悠长叹气声，却像古老的洪钟一样在他脑内敲响。
“黑乌鸦们回来了...”
“你也想到了，长官？那些黑军...”
“不...不是原来那批。”爱国者摆摆手打断了副官的猜想，“你我都共同见证了...只可惜那时我们都没有收到最终命令，黑军就被近卫军抢先一步歼灭了。帝国高层一直警惕着这些能够颠覆帝国根基的思潮。在乌萨斯，君主制的土壤里只允许利好君主的幼苗生长，但当今的皇帝在想些什么...就很难说了。”
“瓦列里，去列队。让士兵继续前进，黑军不是我们该管辖的事情...这里已经没什么价值了。”
爱国者的身躯僵住了一瞬，冰冷的金属面具下突然喷射出两道粗长的鼻息，他猛然转身，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战吼，同时将手里的投枪全力投掷了出去。
锐利的投枪摧枯拉朽般接连贯穿了好几棵冷杉，将这些巨木拦腰斩断。
爱国者的副官瓦列里吓了一大跳，惊惊慌慌拔出长刀，吹响了哨声，命令士兵们警戒。
雪林里纷纷扬扬升起了好几道白幕，混合着飞禽惊叫声、树木的倒塌声，雪林并没有传出更多异象。
爱国者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难道只是他的臆想？
那道令人作呕的气息，和他在战期间遇到的邪魔别无二致。
爱国者压抑着内心的恐惧，恢复了些许理智。
“撤退！”爱国者下达命令。他们只是前来搜刮物资的，没必要冒险深入，况且天灾已经留给乌萨斯正规军足够的反应时间了，再在这片区域滞留半天，他们便随时都有可能遭遇一批武装到牙齿的乌萨斯正规军。
但他的士兵们不为所动，他们就像一根根原木一样，笔直地矗立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彻底失去了生气。
“撤退！撤退！”
爱国者渐渐陷入恐慌，迷雾正在吞噬整个小镇，其中若隐若现的黑气仿佛吞噬着他们的魂魄，他隐隐约约闻到了空气中飘散的源石尘气味，他的军团被某种源石技艺给冻结了。
“别来无恙啊，博卓斯卡替。你也没想到我俩的重逢会是以这种方式吧？”
爱国者起初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懊恼地敲打着盾牌，朝着迷雾咆哮起来。
“你这疯婆娘，放我的士兵走！他们是无辜的！”
“别急嘛...只是想和你单独说说话。况且...我也不会拿你的人怎样。”
“你这怪物，我俩没什么好谈的！”
“真令人伤心...我只是想邀你见证一出好戏罢了。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整个北原的感染者都在咆哮着想要奔向自由，那我只能献出些许微薄之力，赐予他们最需要的‘混乱’好了。”
“你...”
“你不喜欢么？博卓斯卡替，你带着你的那帮残兵败将像老鼠一样在北原里流窜多少年了？我给你提供了一个重返舞台的机会，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很快...你所熟悉的一切，全部都会回来的。”
“这不就是你的宿命吗？”
“最后的温迪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