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微微摇曳。
四周黑暗像是深邃无名的怪物,贪婪又丑陋的拥抱着粘稠起来的空气,哪怕一丝一毫的喘息感,都瞬间会被这洪流般的漆黑所吞没。
唯独只有那抹深海扁舟般的烛火,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散发出微弱却又如此刺眼的光芒,在黑暗中点缀出即便微不足道也格外灼热温暖的火光。
“遥远的月之国度,请聆听来自污秽熙攘之尘世的呼唤,将圣洁纯净的光辉与祝福化作圣火,回应余之祈愿....”
声音,点缀在黑暗与烛火之间。
在深沉到仿佛是怪物胃袋似的深黑中,身披着纹有苍白满月图案宽大斗篷的少女单手托着古老而生锈的烛台,像是手握着火种的普罗米修斯一般,小心翼翼的保持着烛火的平衡。
那微弱的光芒像是拥有意识的诡异,舔舐着少女白皙的脸颊与泛起不祥鲜红的绯红双眸,淡淡勾勒着她曼妙的轮廓与傲人的上围。
“余乃罪宗,被污秽与扭曲之诅咒所囚禁,至圣至洁的圣银月之姬,黑夜中虔诚的王女,燃尽此世生与死概念之永生火种的掌控者....”
烛火仍在微微摇曳着。
少女的口中不断吐露出晦涩难懂的文字,好似暗夜中神秘的祭祀,又仿佛无以名状之物那深沉的呢喃,复杂、杂乱、扭动、扭曲、蠕动,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回应余吧——!永生火焰的暗夜之使魔!”
下一刻,她仿佛是察觉到了不知名的‘力量’那混乱又急促的流通一般,猛然睁圆了散发起渗人光芒的鲜红双眸,右手做出复杂的手势,缓缓罩在了烛火上方。
黑暗,吞噬了少女那白皙精致的面孔。
少女却在这至暗的深渊之中,勾起嘴角,露出了一抹近乎癫狂的微笑....
随后,烛火宛若受到了惊涛骇浪的拍击一般,瞬间猛烈的挣扎起来,那微弱的火光好似惨叫悲鸣的垂死之人一般,痛苦的在少女罩住火焰的右手手心跳动,好似抗拒着某样‘可怖的东西’的来临——
“来了!——”
少女赤色的瞳孔中跃动着喜悦的光芒。
烛火回应着她的心愿,疯狂扭动悲鸣着;黑暗答复着她的祈求,不安的笼罩在空气中每一个角落;光芒则跳跃、跳跃、跳跃、悲鸣、悲鸣....
直至——
一切回归正常。
火苗不复跳动、黑暗依然包裹在四周、就连那股气氛都好似凝固住了一般,唯独只有少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敢相信一般的保持原状,死死盯着那微弱的烛火。
无事发生。
“呀啊啊啊!我受够啦!!!”
终于,沉浸在烛火与黑暗拥抱下的少女,终于绷不住了。
她崩溃的尖叫一声后,直接一把掀起了罩在头顶上的遮光布,恶狠狠的吹灭了手中的烛火,驱赶似的将黑暗毫不留情的踢开,挥挥手便拉开窗帘,将漆黑的空间瞬间笼罩在了一片明媚的阳光之中。
方才那神秘到好似什么召唤仪式般的场所这才暴露了它的真实面貌————这是一个略有些奇怪的少女的闺房。
带来了黑暗的黑色遮光布毫不留情的被少女抛在了地上,而那被忽悠后足足付出三千五百円买下的烛台也自暴自弃似的被丢在了书桌上,似是在控诉着主人无理取闹般的行为。
少女一把扯掉了身上披着的那漆黑斗篷,露出了头顶盘成大丸子头的漆黑秀发,以及少女一身普普通通的居家衬衫与短裤。整个人像是发泄一般的朝着门口的方向大声呼喊着:
“假的!都是假的呀!哪有什么月之国度!难道不都是你编出来的吗?!笨蛋月川秋实!你给我醒醒吧——!”
那泄愤一般的咆哮声足足消散了数秒后,少女才沉重的悲鸣出声,仿佛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缓缓滑坐在了地面上,呜咽着抱住了脑袋。
她正是自己所批评的对象,月川秋实,今年16岁,是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可正如眼前所见,她虽说已经明白了‘自己是个普通人’的事实,但依然无法做到安然的像个普通人一样的活下去。
她打从小时候起,就有一些与众不同的特点,她的母亲为了安慰她,自那时起就一直欺骗她说‘秋实是从月亮上来的公主’,而她也傻乎乎的一直相信母亲的谎言。
一直相信到升入高中为止。
现在,她已经升入高中二年级了,可已经知晓自己并不特殊的月川秋实同学,依然无法改掉自己从幼儿园起养成的习惯与信仰,也依然改不掉那已经让她头疼的‘中二病言论’。
她本该在最近彻底放弃自己的中二病,放弃‘月之公主’的幻想....
可最近,却偏偏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月川秋实微微叹息着,单手轻轻扶着窗台,支撑起自己略有些沉重的上身站起,用那低落的绯色双瞳无神的望向了窗外那沐浴在阳光之下的街景。
就在最近,她变得‘看得见’了。
随后....发生的事情,令她现在也记忆犹新。
当时她在医院的病房中昏迷初醒,还未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睁开双眼时看到的第一眼,就是【那个】。
那仿佛是小孩子的涂鸦画中才能创造的扭曲人形,完全违背了世界存在物法则的可怖存在,清晰到每一处腐烂的破洞、每一块脱落下来的肌肤都在她的视线中清晰可见。
在她的认知中从未见过这样足以惊吓到人心脏坏死的东西,于是,她的身体很自然的启动了防护机制,使得她很干脆的当场被吓晕了过去。
不过在她醒来时,病房里却又什么都没有,这使得她本以为那是一场很真实的噩梦,可并不是。等到她再次醒来后,确切的证实了,她确实‘看得见’了。
世界的每一个角角落落都游荡着那扭曲又肮脏的污秽存在,那一个个仿佛在母胎中被挤坏了一般变得错位的肢体与五官好似在挑战着‘所谓真正的真实’,她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奇妙的开关一般,再也找不回原来那可爱的世界了。
她变得能看见那些漂浮与街角和世界各个角落的怨灵了。
她确信那些是已经逝去的生者们化作的‘恶灵’,因为那些东西符合自己了解过的各种灵异传闻里的恐怖模样,再加上,除去她以外,所有人都看不见那些几乎快在大家头上跳舞的恶心家伙....
而这几乎证实了她‘与众不同’的可怜能力又给了她那中二绝症一丝侥幸,使得她刚刚出院回家就迫不及待的尝试了自己的‘咒语’,企图把自己的力量‘呼唤’出来。
所以说....到头来,她只是个看得见的普通人?
秋实哀怨的低垂着眼帘,呆呆的望着街道上平平无奇的风景,像是感到委屈一般,微微皱着鼻子,再次长长叹了口气。
“啊!”
随后,视线中猛然闯入的某个污秽之物瞬间吸引了她的所有注意,使得她受到惊吓的惊呼出声,满脸惊恐的望向了那个方向。
那里原本是普普通通的居民区街道,但此刻,却站立着某个怪异身影,那东西一身青黑色的身躯满布着虫卵般密密麻麻的突起,歪曲的几乎成九十度的头颅上点缀着嘴巴与撕裂般的眼球错位的五官,正一瘸一拐的走在路上。
但,最可怕的并不是那活像是变异癞蛤蟆一般的怨灵的模样,而是——它很明显的注意到了秋实的惊呼,并用那两颗大小不一,几乎从腐烂的眼眶中滑落的眼珠盯向了秋实的方向。
完了。
叫你装什么与众不同,现在真的要与众不同的死翘翘了。
秋实脸色煞白的慌忙靠着窗子坐了下来,拼命的掩住嘴,竭力的强迫着压制住自己的声音,浑身颤抖的祈求着‘那个’没有注意到她,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神圣的月之国度啊保佑你的女儿吧保佑余保佑至圣至洁的月之姬...呜呜呜呜呜怎么办我干嘛要眼贱去看它....”
似乎是少女那唠唠叨叨的碎碎念起了作用,时间过了许久,秋实都没有感受到任何危险的来临。
她轻轻扶着窗台,小心翼翼的从窗台满满探出半张脸,用那鲜红的双眸畏畏缩缩的搜索着街道上那扭曲的身影。
很幸运,正如她前几次遇到鬼怪的情况一样,等到她再看过去的时候,那里的鬼怪已经消失的一干二净了,就像是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
“呼....”
秋实这才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脱力一般的长长呼了一口气,感激着‘月之国度关键时刻的保佑’,“下次绝对不能乱看——”
【嗯?】
“.....东西...”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秋实的身边近在咫尺的位置,有着一个布满了虫卵般密集凸起的脑袋穿透了窗子旁的墙壁,以那几乎快要从眼眶中‘弹’出的眼球贪婪的盯着秋实彻底凝固住的表情。
【嗯?嗯?嗯?】
那东西一半的身躯从墙壁中探了进来,一双满是大小不一鼓包的扭曲双手就按在了秋实身边不足几厘米的地方,仔细看的话,有几个好似肿瘤般的凸起上还露出了痛苦扭曲的面孔。
而那颗在噩梦素材中都不一定如此渗人的头颅,正分开那腐朽的平整牙齿,将污秽不堪的亵渎话语传入秋实的耳中,
【看得见?看得见?看见?看得见吗?】
秋实很顺利的崩溃了。
“咿呀呀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高分贝的尖叫就像是声波武器一般回荡在房间之中,整个人也像是见到了黄瓜的猫一般,拼命的向着角落逃去。
那东西像是破旧的收音机似的,把生锈一般的杂乱声音从可怖的巨口中放出,宛若噩梦中的梦魇般,一步一步朝着秋实的方向走去。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月月月月月月之国度点点点点燃汝等神神神圣之火焰....救赎救赎救救救赎汝等至暗暗的公主....污秽送还、污秽送还污秽送还污秽送还、恶灵退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实双眼紧紧的合上,口中念念有词,颤抖的不断抛出了自己脑海中最后的慰藉,似乎希望这样便可以免遭被眼前可怖之物袭击的噩运。
但,迎接她的,只有那愈来愈大的亵渎声音在呢喃着【看得见。】,以及随之而来,宛若扭动筋骨时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
随后——
一切重归宁静。
没有怨灵发狂似的呢喃,没有那令人背脊发凉的奇怪声音,安静到只有秋实那疯狂跳动的心脏与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声。
就像是她每次进行着‘召唤法咒’时一样,无事发生。
“....咦?”
秋实从颤抖的牙关中挤出了疑惑的声音,极其缓慢的睁开了双眸,望向了前方。
这里依然是自己的房间,只有自己刚才留下的一地狼藉,没有什么可怖到令人牙齿发酸的怨灵,就像是一切都是她的幻想一般,什么都没有发生——
“...咦、咦??”
秋实微微睁圆了双眼,不敢确信似的环视起了房间的每个角落,似乎是确信真的没有怨灵的身影后,才瘫软似的,整个人大口大口的喘息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哇哇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哈哈...哈哈哈哈..呜呜呜..”
劫后余生的秋实,就像是刚刚中了一千万大奖后又弄丢了彩票似的,崩溃的又哭又笑。
她、她成功了!
一定是她的退散魔咒起作用了、!
欣喜若狂的秋实一边拼命抹着眼泪,一边努力试图让双腿不再发软,一直哭到眼眶都红肿之后,才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向着门外走去。
她的背影摇摇晃晃的向着卧室门走去,丝毫没有意识到,原地还有着‘某物’,安静的停留着。
那是一颗残留的,布满血丝的肮脏眼球,甚至在其中一面还凸起有另一个小小的眼球,挣扎一般的缓缓扭动着,朝着少女的背影惊恐的望去。不难看出,这正是方才那可怖的怨灵渗人的巨大眼珠。
之后,便如缩壳的寄居蟹一般,瞬刻便钻回了少女的体内,没能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