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苑深锁,梧桐阴阴。眼下虽是酷暑难消时节,但琉璃宫中却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
琉璃宫是璃月皇城的冷宫。当年悼帝于南疆得一美人,恩宠有加,想要册封,但满朝大臣以来路不明、身份低微为由,群谏力阻,加上皇后也冷了脸,从善如流的悼帝无奈之下便在皇城外以琉璃筑得宫殿,辅以白玉珊瑚,雕梁画栋,奢侈至极,从此夜夜笙歌。只是好景不长,悼帝快活还不足一年,突然在琉璃宫内害了疾,没几天功夫便宾天而去。皇后断言大行皇帝乃为奸人所害,琉璃宫美人顿时为千夫所指。美人为表冤屈,于审讯前夜投井自尽,香消玉殒。而大行皇帝染疾的原因也不了了之,琉璃宫自此便被封锁,后来便成了冷宫。
正殿黛青色的琉璃檐下悬着一盏金丝鸟笼,一个淡金色长发的女人立在面前,一身金色长衫被珠光宝气的饰物衬得流光溢彩,冲淡了这座冷宫的阴凉之气。她戴着玄色指套的手里捏着一根白玉签,签头沾了些糯米,正细心伸到笼中珍珠雀喙前,等着它啄食。珍珠雀灵动地偏了偏头,盯着面前的女人看了几眼,然后放下心,跳到玉签前慢慢吃起来。
女人微微歪着头,一脸恬静地端详着珍珠雀,发钗上垂下的金红流苏轻轻摇曳,晃过洁白如玉的前额,仿佛因迷恋这容颜而变得微醺。随着珍珠雀一口一口地啜着糯米,女人红润的唇也慢慢抿起来。
“噔噔蹬蹬——”慌乱的脚步声突然由远及近,一个淡绿色的人影慌慌张张地踏上丹陛,裙角飞舞着,像花丛中被猫追逐的蝴蝶。珍珠雀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惊到,扑棱棱飞起来,又回了金丝笼的横杆上。女人黛眉微蹙,但未开口,只是默默收回玉签。
“殿下!”淡绿色的人影屈膝行礼,她是一名侍女,是女人带到琉璃宫的唯一一名侍女。
“嗯。”女人冷清应一声,用一块细绢拭净玉签,转身放回到身旁的朱漆方盒里。
侍女喘着气,胸口起伏:“殿下,刚刚得到最新消息,北府的小将军卒了。”
“什么?!”女人吃了一惊,眼眸流转,仿佛有一道慑人的闪电。
“北府的小将军领兵,在路上遇伏,北宿杀至力竭,全军覆没。”侍女解释道,“璃月丢了北岭关,溃退五百里,现已撤到了虎啸原。”
“一群蠢货!”女人怒骂一句,很快又平复下来。她抱着胳膊来回踱了两步,站在汉白玉的丹陛上眺望着院内葱茏,一时无言。金丝笼内珍珠雀啼叫几声,打破了沉默。
“有北斗的消息吗?”女人抬手,细长的指套轻轻摩挲着下巴。
侍女快速思索一番,回道:“最近消息是半个月前,北斗大人仍在云来海丈风崖。”
“让她去思过,她倒是快把云来海的鱼给钓光了!”女人闭上眼睛,轻抚额头,“百闻,传信给百晓,让她继续盯着相府,把准备好的东西誊抄一份交给大理寺。另外让百识把家中的玉如意取出来,送到月下观,什么都不必说。”
“是!”名唤百闻的侍女低头领命,正欲退下,女人又叫住了她,“差人把我的棋盘送进来,我那不可一世的皇兄总不会连这玩物丧志的东西也拦着吧?”
吩咐完事情,女人看了一眼笼中的珍珠雀,推开殿门入内。不多时,大殿中响起铮铮琴声。
北斗背着蛟首,步履矫健。远处已经隐约可以看到渔村,在薄薄雨幕中显得孤寂萧条。
四十年前,北斗的父亲从这里走出去,一柄长槊惊了璃月最称勇武的天字军。后来他随军出征,北击至冬,饮马紫火原,立下石碑,将璃月疆域向北扩到雪落之境。再后来他封妻荫子,却因早年征战的暗疾早逝。父亲去世前特意交待妻子,将他葬在云来海。他说他肯定住不惯将军冢。
渔村已经近在眼前,村子最边上的一座茅草屋敞着门,黑压压一群人挤在里面避着雨。他们的目光不时打量向雨幕,仿佛在等着什么。
突然,人群中一个孩子指着外面大叫起来:“是北斗姐姐!”
“回来了?”
“人没事吧?”
“快快快,去接人!”
茅草屋内一群人呼啦啦涌出来,斗笠蓑衣都顾不得,朝着雨中的人影跑去。
“北斗大人!”一个年老的跛腿汉子一马当先,冲到北斗身前,围着她转了一圈,上下打量着,似乎在看她有没有伤。
“老吴,接着。”北斗洒然一笑,将背后蛟首取下来作势扔给这跛腿汉子。
汉子骇了一跳,伸着手要接,却见北斗将蛟首扔在了地上,一脚踩在上面。
没一会儿,人群都围了过来挤在北斗身边,对着蛟首啧啧称奇,也有人壮着胆子走上去踢了几脚,还有人吐了几口唾沫。
“北斗姐姐,谢谢你。”一个小女孩用力从人群中挤出来,挤到北斗身边。
北斗低头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阿哥的仇我替你报了。”
“嗯!”小女孩瘪着嘴,忍着眼里泪水。
北斗环顾一圈,又看向老吴:“给我一坛酒,一匹马。”
“北斗大人要去哪?”老吴招呼着村民将蛟首抬走,问了一句。他是当年北斗父亲的卫兵,也知道北斗此次被朝廷勒令到云来海思过的事情。算日子,还不到她离开的时候。
“再给我找一匹……一块白麻。”北斗没有回答老吴的问话,拧了拧衣摆上的雨水,转头看向北方。
虽然琉璃宫在皇城外,但此时宫前负责看守的是金吾卫,概因宫内幽禁的是当朝四公主,凝光。然而向来胄甲鲜亮、戈矛新硎的金吾卫多由官宦子弟充当,战力不高。所以当臂缠白麻、背负阔剑的北斗一骑奔来时,宫前金吾中居然有人吓掉了手中长戟。
“站住!此处乃琉璃宫,皇家所在,闲杂人等速速离去!”好在还有见过世面的,壮起胆子上前喝止。只是他手中长戟却不敢向前,他认得北斗,那是已故上将军之女,天字军七杀营的校尉。
北斗面无表情地勒一下马缰,在宫门前停下,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宫前稀稀疏疏的禁军,嗤笑一声。
“北斗大人,据我所知,您尚未复官,仍是白身,此处不宜驻足。”金吾卫横戟上前一步。
北斗伸手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块金牌,扔在了金吾卫脚下:“我来并非为我,而是为已故上将军问问,他儿子是怎么死的。北靳将军除了我这个不肖女,只有北宿一个独苗,如今绝了后,家里人来问一问,很合情理吧?”
“这……”北宿战死的消息已经传遍璃月,金吾卫面对这种质问,强自定了心神,“北斗大人,四公主奉太子令一直住在琉璃宫,近些日子并未踏出半步,您找四公主问,怕是有些不妥。”
北斗双眼一眯,伸手从背后卸下阔剑,握在手中:“我找什么人问,轮得到你来管?”
金吾卫见其动作,一阵紧张,慌忙中结阵,将北斗团团围了起来。北斗手持阔剑,往前踏了一步,眼见就要短兵相接。
“好了好了,别难为这些人了。”正在剑拔弩张之时,一个略带慵懒的声音从金吾卫身后响起,琉璃宫门被打开,只见换了一身素色长衫的凝光站在楹柱之间,百闻搬着一张椅子放在了她身后。凝光顺了顺下摆,慢慢坐下去,好整以暇地看着场中人。
北斗看向凝光,将阔剑立在了地上,金吾卫们也随之松了口气。她斜眼瞅着,开口问:“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凝光收回目光,伸出手,五指伸展,好像在细细端详自己的指套,然后又将手举到近前,轻轻吹了一口气:“哦?等不及了?我以为你要先把云来海的鱼钓干净呢。”
“凝光!”北斗叫她的名字,但这两个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
凝光抬眼,看向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的北斗:“怎么,跟我发脾气?”“你再去接着钓啊!你再去肆意飒沓,潇洒风流,花酒为朋,云鹤做友,孤舟寄梦,江海了生,做你的闲云野鹤去啊!北宿没了你知道回来了!你回来有什么用?!”
“你说完了?”北斗等她骂了一通后开口。
“没有!”凝光站起来,在金吾卫们的目瞪口呆下指着北斗继续骂,“你自己也知道你是不肖女,北靳将军的脸都被你丢光了!现在来我这里想做什么?早就告诉过你,你偏不听,你会摇尾乞怜吗?你会弯下你那铸进去三百斤混金钢的腰吗?你不能!你滚!”凝光骂到气急,伸手朝北斗丢了一团东西。
“啪——”的一声,北斗不闪不避,任由那东西砸到了脸上,在跌落时伸手一捞,是枚棋子。
金吾卫们还未从凝光发飙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只有几人看见了那棋子,但也无心去管。当朝四公主凝光向来以智计绝伦闻名遐迩,今日却是破天荒地让人惊诧莫名。
北斗握紧棋子,又看了一眼凝光,转身离去。
凝光骂完,也折身往琉璃宫走。百闻赶紧两步跟上:“殿下,还需要我——”
凝光脚步不停,打断了百闻的话:“不需要。皇兄盯北斗盯得紧,你接触不到她。该说的都在棋子里面,换了头猪也做得到。等着吧。”
“是。”百闻低头应声。
二人走过荒草萋萋的宫苑,周围又静了下来,所有的所有仿佛都没有痕迹,只有那棵立在井边的梧桐在风中轻轻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