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微卷,扑碎在崖底,崖上人闭目侧耳,听着这声声跳珠憾玉,已恍然出神。
一柄阔剑立于身侧,身前则斜一支精钢所制的碗粗钓竿,正巍巍探出崖去。钓竿梢上手指般粗细的鱼线瞧不出材质,孤零零从钓竿上坠出去,海面却不见鱼漂,只鱼线远远沉入幽蓝海面。
长风渐狂,雷云如仙人洒墨,自她身后天际处以遮天蔽日之势漫滚而来。海面颜色更深,正从幽蓝变为淡墨。第一滴雨不知落到何处,转眼雨势如帘,将这方天地笼罩。狂风携雨,立在崖上的她瞬间被淋透,但仍如岩间老松般稳稳站着,仿佛脚下虬根漫结。
“吱呀——”那碗粗的精钢钓竿突然传来一阵刺耳声,在这风雨中尚能听得清楚,鱼线在一刹那绷紧,正拉扯着钓竿,一点点将它从崖上石土中拽将出来。
挺立如松的身形突然一步上前,抬脚狠狠在破裂地面踩下,正摇摇欲坠的精钢钓竿瞬间被压了下来,恢复如初。然而她面上却神色凝重,从钓竿上传来的巨力竟有山岳之势!
一道闪电黄龙腾舞般划破天空,震裂苍穹的雷声紧随其后!钓竿传来的巨力越来越剧烈,突然,一道黑色巨影跃出海面,鱼线发出痛苦的撕裂声,钓竿一下子从石土中被巨力拔飞出来!
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钓竿,脚下却在下一瞬直直没入地面,被钓竿牵引着划了数尺远才停下。而那黑影复又落回海里,不见踪影。
“喝——”她口中炸雷,拧腰转身,双手握住钓竿狠狠插进石土中,空出手来伸手一招,于雨中静立许久的阔剑应召而来。她单手持剑,一步跃出,径直踏上鱼线,沿其飞奔!
海中巨兽疯狂挣扎,鱼线剧烈摇晃。她行至半途,目光锁定海中踪迹,忽然横剑高高跃起,如苍鹰击空。她逆势而上,力竭后倒转身子,双手握剑直冲海面!她身后时有雷霆电光隐现,剑锋切开风雨,如离弦之矢,狠狠扎入海中!
又一道霹雳过后,风雨寂寂。鱼线仍连接着崖上与海中,时而在风雨中轻颤。眨眼间,鱼线紧紧绷了起来,终于在巨力拉扯下,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应声而断。
“呼——”海面倏起巨浪!
那道黑影再度跃出海面,口中发出痛苦嘶鸣!
这是条长近二十丈的海怪,似蛇如蛟,浑身被鳞。那庞大身影腾在空中,巨尾划过,风雨为之一滞。隐约中可见这海怪颈部血流如注,正顺着蜿蜒身躯洒落。伤口处是没柄而入的巨剑,偶有紫色雷霆闪过。
她单手握着剑柄挂在海怪身上,被这冲天而起之势激荡地无处攀缘,只能死死咬牙握住阔剑,迎着从海怪身上滚落的海水和狂风暴雨。她手上越用力,那海怪越吃痛,庞大身形在空中一阵乱舞,最终力竭后倒头栽入海中。
风势更狂,雷声更烈,断掉的鱼线被浪打回崖边,精钢钓竿还伫立在风雨中,看着再度陷入沉默的海面。
海面下暗流涌动着,不知过了多久,风势渐渐小了。崖边海浪中显出一个纤细人影,在波涛起伏中正奋力游向崖边。阔剑负在背后,一条粗壮鱼线缠绕其上,另一端隐没在海中。
终于,她游回到崖边,伸手攀住岩壁,将自己从水中拉了出来。她顾不得自己伤势,将背后阔剑插进崖壁上,而后拉拽起鱼线。海水中渐渐浮起一个黑影,大如小半间茅草屋,正是那海怪骇人的头颅。
这头颅被沿颈斩下,伤口处还隐有焦灼,仿佛遭了雷击一般。在海水中泡了许久,海怪头颅中的血早已流干,只那双灯笼大小的暗金色眸子仍然瞪得溜圆,在这风雨如晦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可怖。
“嘁——”她用力一拉,将头颅拉出海面,一脚将它踢在一旁。只是这一脚却牵动了她腰间伤势,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她将鱼线抛在地上,拽开自己腰间破烂的长袍,只见一道狰狞的伤口横贯右侧腰身,几乎将她拦腰而折!
伤口已被她用秘法止血,只是这伤口来自海怪巨齿,毒素尚未能及时清理。她感到一阵倏然而至的晕眩,强自打起精神,伸出右手,二指成剑,指尖跃起了幽紫电花。她二指贴上腰间伤口,剧痛瞬间遍及全身,她哆嗦着,二指沿着伤口缓缓划过,细微闪电在伤口处迸裂,一阵带着恶臭的青烟从伤口处散发出来。
她那被雷电包裹的二指将腰间伤口从头到尾抹了一遍,直至再无青烟散发,才一屁股跌坐在了岩石上。
回头看一眼那海怪头颅,骇人双目不知何时已经阖上。
在崖底一遮雨凸岩下休息片刻,她起身用阔剑挑起蛟首,将跌在一旁的鱼线缠在剑柄处,而后膂力迸发,那阔剑穿着蛟首,便如流星般朝崖上飞去。她在其后攀住鱼线,被这股巨力带着,脚下蹭过崖壁,攀缘而上。
她方落地,还未来得及整理,便突然听见一阵急促马蹄声透过雨幕,顺着风传来。
“北斗大人!”
她抬眼仔细看向雨幕,一骑褐色人影破开风雨,朝她奔来。
“北斗大人!”那骑士神色仓皇,语带悲凉,甚至还不及勒马,只略一拽缰绳便从马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到了北斗身前。
这是北斗府上一员家将,名唤赵守义,曾是跟随北斗父亲的老人,后来在沙场上伤了一条腿,便辞了军中职务,跟随北斗父亲鞍前马后。
北斗无甚血色的脸上一黯,急忙问道:“可是老太太抱恙?”
那人跪在地上一个愣神:“老夫人尚好,只是——”他心中悲痛,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北斗心里一松,脸上也略去了些阴霾,笑道:“那你来得正好,我方斩了一头海怪,就这玩意儿,暗影蛟,”北斗边指着那蛟首边走过去,“这畜生不知何时游荡到此,附近渔村遭了几次殃,接连没了好些人。”
她走到蛟首旁蹲下,将那巨颌上勾住的乌金钩用力摘下来。她正是用这枚特制的乌金钩,又捉了海里罕见的七彩斑斓鱼,才将这暗影蛟引来。
拔下乌金钩,她从一旁取了一把匕首,撬开蛟吻,用手指弹了弹巨颌下的那枚长牙。
“北斗大人——”赵守义跪爬到她身侧,不住叩头,“北斗大人,我等无能,我等该死,少将军他——”
北斗神色凝重地端详着这一双蛟齿,色泽通透,质地坚硬,当是锻造枪头上好的料子,可惜了。她未理会赵守义的哭喊,只是一味地琢磨着这蛟齿该如何处理。她心中暗自可惜,那暗影蛟的身子过长过重,否则拖上来肯定也是宝贝。
她吸了口气,猛地伸手进到蛟首嘴中,握住锋利蛟齿,用力一掰,蛟齿应声而断。她抽手出来,却不知是因她太过用力还是这蛟齿过于锋利,握着的手顿时鲜血淋漓。
“你回吧。”北斗将那枚蛟齿扔在一旁,也不顾自己手上伤口,又伸手进去,准备掰下另一枚。“老太太身子骨不好,离不得人。”
赵守义愣了愣,涕泗横流的脸上错愕着,他沙哑着嗓子,额头叩得满是鲜血:“少将军……战殁了。”
“眼下这节气,湿气重,你回去后叮嘱老太太,莫再不听医嘱,她那腰和腿,该灸还得灸。”北斗伸手把另一枚蛟齿掰了下来,然后又用鱼线把蛟首捆起来,背到了背上,“我去趟渔村,不留你了。”说罢她不再看赵守义,径直下了高崖。
“北斗大人!北斗大人,您——”赵守义想爬起来追,但他刚起身,却再寻不到北斗的身影,只余这飘摇风雨,和那匹在雨中静立的马。
浑身湿透的北斗一个纵跃便下了高崖,她稍微理了理破烂的衣袍,在摆边撕下一块布条束起了披散的头发。
她在路上慢慢走着,背后蛟首沉甸甸的,着实有些分量。她束好了头发,抹去了脸上的水,抬头看看,漫天乌云被狂风吹着,正在散去。
“你算什么少将军,爵都还没袭上。”北斗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