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过程还算顺利,至少途中没有遇到玻瑞阿斯这种惹人厌的家伙。司掌暴风且脾气喜怒无常的神明就该在地狱和三头犬勾肩搭背。不,兢兢业业履行自己使命的三头犬可是好太多了,那些随心而动,无法无天的才是混蛋。
虽然我不会晕机,但在封闭空间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后难免会有些腰酸背痛,且在此间还顺便领略到了幼年人类的可怕之处,犹如发情期公鸡一般咯咯咯叫个不停,麻烦程度超越了玻瑞阿斯,毕竟玻瑞阿斯只有一个,而恼人的幼年人类的数量可是足以形成第三次世界大战。
落地后,我尽量舒展开神明的嗅觉,在错综复杂的机场建筑里找到出路。
空气中有消毒水味,滚轮在反光的瓷砖地面上喀拉作响,整个世界都处于陌生中。
走出接机处,攀谈的人群发出恐怖嘈杂,挤在一起如同玻璃缸里的沙甸鱼群。于是我逆流而上,低声喃喃「拜托」,「借过」之类的话,用力把人推开。
比起乡下温煦的日光,国际机场里抬头只能见到刺目吊灯,和一堆纵横交错的白色横梁。人群和它们都是僵硬且毫无生气的。
我想,看着工作人员在柜台后公式化地微笑,公式化地敲印章,公式化地念出台词——再这样下去,我很有可能会陷入无意义的漩涡中然后精神崩溃。
不过,这样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毕竟只要我的日常足够枯燥,就不会因为明天随时可能不到来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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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堂自动门,我用手搭起凉棚,眯起双眼寻找接机的人。
盛夏让我开始不断流汗。水滴从镜片上滑落,留下几条遮住视野的痕迹。
我开始有些焦躁,这也许是身体自己的本能反应,动物在远离自己巢穴的地方都会这样。这并不算丢脸。
「你好。」
我伸手拦住一个从前方经过的路人。他胸前挂着工作牌,我猜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嗯,啊你好。」
他停下脚步,「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那个......是想问一下,附近有没有停车场之类的地方。接机的人是开车过来的,但没有和我约好在哪里见。」
「哎呀,那真是太糟糕了。停车场的话,这里有三个呢。」工作人员摸了摸胡子,「给VIP专用的停车位,给持有高级旅客卡的人员的停车场,和一般停车场。」
说完后他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嘛,不过我猜,那种地方一般都是停放黑色加长轿车和兰博基尼的,应该是在一般停车场吧,一般停车场的话,要从这里直行后穿过天桥右转才到......」
人类还真是喜欢划分阶级的生物。这点也只是蚂蚁的加强版而已。在神堕之日里被称作蝼蚁的人类们也是像蝼蚁一样挣扎才免于灭族。总之,在谢过工作人员的指点后,我朝他挥挥手告别,决定继续在原地等待。
如果要说为什么的话,只能说在下作为神明的直觉开始不断嗡嗡作响。
此刻视线里排起长龙的汽车在中段被赫然截断,歪七歪八形成壮观的一列。要是这是某些堕徒干的好事,那我也只有逃命的份,毕竟司掌千纸鹤的家伙就连堕落的大鹅都打不赢。
车里的司机把头从车窗探出来尝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每个人发出抱怨聚集在一起如同几千个冤魂的碎碎念。
拦在到路中央的是一辆厢型车,严重破损的白色车身像刚从雷区横穿而过。黝黑魁梧的男人**上身,两只手插在沙滩裤里竖在一边,亮堂的头顶比我前途还要光明。
富士山融雪前差不多就是那样子的吧。
作为对比,此刻和小矮人一样的保安面红耳赤地仰起头大声劝谕,右手的荧光棒充满令人发笑的无力感。被劝喻者则充耳不闻,一边随机耸动胸部肌肉作为放松运动。
左右左,左左右,右左。
假如我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这一位就是名为北野结尾的三叔,看上去和许多年前没什么变化。我并不想承认叔叔是个智障的事实,虽然这在眼下最贴切的描述。
「哟,玄你终于到了。」
男人咧嘴露出灿烂笑容,在保安震惊的表情中大幅度挥手。
「喂,你这家伙根本没听进去啊——」
「哎呀,这该死的天气,我都热的满身是汗了呢。」
他笑起来就像卖鱼的商贩,是那种会在泡沫板后面告诉你「都是从北海道运送过来的新鲜喜之次」的诈骗分子(注:喜之次离水即死)。我怀疑他以前有一段时间的确在靠卖鱼谋生,至少在很多年前中彩票前是这样。
没有人知道结尾老叔把彩票的奖金花到哪里了,这家伙真的是会让人大吃一惊的存在。
在他中彩票的第二天,老爸就从伯渡直接坐飞机去找他,结果并没有如期看到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反而只看到一个在酒吧喝到对着脱衣女郎大吼「进球了!进球了!」的邋遢鬼。
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我才诞生了四年,不过印象深刻,也算是让我对人类产生了糟糕的第一印象。
他帮我掀起后备箱盖子把行李箱丢进去,轻松得仿佛是在丢高尔夫球。我发现外面的人竟然还在往这里看,只好冷静而迅速地钻进后座,巧妙避过所有人的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催眠自己就是一个无辜的路人。
噢我的毗沙门,这种场景,还是坐小绵羊离开比较好吧。哪怕是从水管里爬走都可以。总之,绝对不能出现在路人的注视中。
我在后座瞪着前排发出恶臭的皮革座椅。看那斑驳脱落的痕迹,很可能平时是用生命之水进行清洗,这很合理,因为结尾就是那种会宿醉到把自己淹死在伏特加之海里的男人。
我看着他弯腰钻进对他来说过小的驾驶室,有种欣赏健美选手试图穿下女儿的芭蕾衣的既视感。
「好久不见。玄长大了呢。」
「啊,是啊,的确,哈哈哈。」
尴尬地左顾右盼,我妄想找到可以转移话题的事物,可惜目所能及的一切都被我那匮乏的想象力涂上马赛克。
在这个可怕的时刻,大脑并不愿意理解外面有些什么,毕竟那些都是被判定为「充满敌意,试图使我社会性死亡」的东西。
听到答复,男人亮出雪白的牙齿,「不用太拘束,嘛,的确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小不点成为男子汉了哦。」
「啊哈哈哈,我有摄入足够的蛋白质让细胞执行有丝分裂。偶尔也会努力制造可以执行减数分裂的细胞,在这方面我可是很用功的。」
毕竟再怎么差劲也算是神明。哪有神明会发育不良的。
「哎呀,真,真是太好了。」
他似乎在犹豫这是不是某种时下流行的青少年说话方法。可惜,并不算是,只是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短句。这种是生物段考后遗症之类的病征,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传染性疾病。至少在考试后会偶尔使用专业术语进行日常交流的家伙一下子多了起来。
虽然很怀疑他究竟听不听得懂,不过要是有同学在这里听到这些,那我还是赶快离开日本,去芬兰或者亚特兰蒂斯隐姓埋名比较好。
结尾老叔摸了摸下巴,「我也有努力地在办公室提高繁殖(inclease leploduction desu)......酒精对于促进繁殖真是有奇效呢。」
是生产吧?!他是想说production的吧?!
不过后半句又无可反驳。真是震撼人心的箴言。或许这种灵光一闪的能力就是人类抗衡诸神的关键。
「总之,有努力就好。这个世界呀,不努力可是生存不下去的。所以记得要帮舍友勤快地打扫卫生。不论是在古华夏文明还是希腊文明,勤劳都是唯一的关键,只要足够勤劳,金字塔都可以搭建起来。不得不说,火星人真是太勤快了。」
深受自媒体荼毒的结尾一开口就变回了低学历的乡村大叔。这可以称得上的是原形毕露。
还有,舍友什么的,我猜接下来的人生中是绝对不会再出现的了。我会独居到死,除非能陷入足以把神明拉下水的恋爱漩涡中。
「人生啊......孤独是主旋律,但绝不应该成为目标。就是因为是主旋律所以才要尽力逃脱。嘛,我老了,对此可是感悟颇深。」
突然说起严肃的心灵鸡汤,就像准备把我送去哥谭一样。拜托,我最多只能成为凑热闹的无辜市民,在激烈枪战里兢兢业业卖烤肠,顺便说一两句会被无视或者成为梗图的台词。
更何况我依然想不明白这和打扫卫生有什么关系。是计划让我去哥谭成为三好舍友哦?那还真是太感谢了。
「在伯渡的时候,一直没有什么和舍友居住的经验吧。」
「......的确。」
毕竟家人根本不能算是舍友。虽然都会大声叫爸爸就是了。
「那就对了嘛,要好好趁这个机会学习和人相处的技巧,哎呀,礼貌什么的。真是麻烦。」
你刚刚说麻烦了对吧?!
「不过有舍友的话,倒是可以帮玄你改掉不合群的毛病呢。」
「......这应该不算病。」
「应该没有男生可以对女生告白无动于衷,而且还一本正经告诉对面「你有口臭」并觉得自己在做好事,只是因为老师说过要帮忙纠正别人缺点之类的话。」
「......这种事真的发生过吗。」
「啊对了,我差点忘了。姑且当成没发生过吧。」
结尾老叔习惯性摸了摸下巴,露出若有所思地表情。
「果然还是很在意啊,玄你的毛病。」
「都说了那不是病......」
「我不信。」
胡编乱造也要有个限度吧,我可不记得有谁和我告白过......这就是结尾老叔讨人厌的地方,除了喝酒的时候会一直自言自语。
告白什么的,神明的情绪可是难以被掀起波澜。
「对了......从刚刚开始好像就一直听到你在嚷嚷独居什么的。」
「欸,是这样吗。」
可能是日思夜想成为心魔了。话说,如果在上课的时候突然一边流口水一边大喊「女人去死」什么的,一定会很糟糕。
这就是在最后的希望变成绝望后的表现。
「可是我好像没有说过独居吧。你稍等。」
结尾老叔打开车载装置,开始大吼大叫起来。
我试图从后座观察他的通话对象。
「莫西莫西!则也酱,我没说过独居什么的吧?」
「啊?你说谁?」
则也......在我不算太悠久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是则也。
坪水则也,是我肉身的父亲。
喂,为什么老爸你说起儿子会用这么迷惑的语气?
至于则也酱的称呼......也许时代进步太快,快到我已经不太能跟上中年兄弟之间的亲昵称呼。
「哦,你是说玄。啊,好像没有提过,又好像有......到底有没有呢......」
感觉电话另一头也是醉醺醺的,至于为什么用「也」,是因为我怀疑结尾老叔也不太清醒。如果他酒驾被查,那我也只能马上开溜,坐巴士什么的。
真是太糟糕了。
「那就是没有,哎呀,则也酱你的记忆力真是衰退严重。晚一些寄几桶鱼肝油给你。」
......会死的吧。大量进食鱼肝油可是会导致严重后果的。
「喂,你那里的鱼肝油都过期了吧。」
「哪有的事,可是很新鲜的。」
「怎么会,三十年前你是说要用鱼肝油淋上野太太的,结果一直没有淋下去。」
「喂,那种东西怎么可能还留到现在啊?!早就臭掉了吧?!」
「蛤?你那么快就放弃用鱼肝油淋上野老太婆了吗?」
「我可没有放弃,是因为要搬去平野县所以搁置了而已——」
噢我的至高神。我完全不想知道这两个疯狂的家伙以前究竟干过什么好事。
结尾用力挂掉车载通话,强行结束了无意义的嚷嚷。
「总之,独居什么的完全是子虚乌有的谣传。」
「......欸?」
老叔扭过方向盘,踩下油门从两辆警车中间穿过,对于自己刚刚才把整个机场阻塞住丝毫没有忏悔之心。
「稍等一下,不是说公寓是单间公寓吗?」
「嗯......那个只是广告标语啦。实际上是S.L.H哦!」
「......那是什么?」
「Super Love Hotel——超级情侣旅馆——为了提高日本的生育率,作为好市民我可是尽心尽力了。」
「喂,这根本就是诈骗行为吧?!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让男女租客住到一起,藉此牟取双倍利润的行为——」
这种黑心商人在网络上被曝光出来后客人反而变多了。看来图谋不轨的是那些客人才对。特别是不知道如何开口,但又欲火焚身的情侣们。
「话说回来,还没有问你为什么突然要考到准鸟大学呢。」他用左手挠了挠腋下,我在心里暗暗记住一会绝对不能碰到这家伙的左手。
「选大学这种事,一般都要经过深思熟虑......至少要一个小时来考虑才行。」
结尾很严肃地试图教导我,可惜这家伙已经烂到无药可救了。
「......是为了逃离三头犬......」
「三头犬?」
该死,一不小心就说出来了。
「......粟津唯忧。」
「啊呀,原来是这样。不过玄你也长大了,的确需要一些独处的空......空空空?」
在行人道前猛地急刹车,我整个人被安全带瞬间勒住,眼泪鼻涕差点被吓得喷出来。作为神明的尊严差点随着鼻涕一起飞出体外了。
「欸?喂。玄你可不要开玩笑啊。」
「没有开玩笑。」
结尾老叔发出「嗯......」的低沉声音,一分钟后用力锤了锤车窗,看的我心惊胆颤,「啊呀......这可不好办噢。」
「呃?」
「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吧,玄。」
「的确是这样没错。」
「你和小唯忧——发生什么了吗?以前我还尝试过说服则也酱让你们结婚来着。」
......原来就是你这个混蛋。
我就知道怎么会那么蹊跷,在郊游的时候莫名其妙冒出一个带着面具,拖着链锯结果脚滑掉进湖里的蠢蛋。可惜了,粟津唯忧那种人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扑进身侧之人的怀里,只是从帐篷中拎出一根狼牙棒,走到湖边四处打量。
别问我为什么女生在郊游的时候会带着狼牙棒。
「现在看来,关系有一点恶劣呢。究竟发生什么了吗?」
我张了张嘴。
其实早在一段时间前,我才发现自己的记忆除了很大问题。我怀疑这是其他神明的恶作剧,但仔细检查过后排除了这个可能,首先,就不会有神明认识我。
那么,我的记忆,特别是,或许只有,和她的记忆,会如此模糊?
「她......她把我的限量版宫泽理惠写真集当成实验材料,烧掉了。」
我找出记忆中仅存的,那家伙暴行中最恶劣的一条,试图搪塞过去。
「什么?!真是太可恶了。怎么会......唯忧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整个人进入痛心疾首状态的结尾老叔,没想到效果这么出类拔萃。
「不过,玄啊。」
「呃?」
「嗯......会嫌弃唯忧到这种地步,你还真是个死脑筋。非常非常,死脑筋。」
滋拉——
厢型车在地面留下一长串烧焦的平行漂移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