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今天是我的古稀寿诞。
但人老了,就容易念旧了,到如今又在对着那只剩半边的山契发呆···
身边的老婆子,多少是陪伴了半辈子的人,只是神色温柔的看着丈夫,久久无话。
寿诞的祝贺哪有敬酒重要?放在年轻只恨酒不够带劲,旁边的女人更可以红袖添香咯!老人想着。
谁说品酒不如解书,我看是那厮酒品不高,人品更低···
“爷爷,你手里面的纸是啥啊?”
老人有些拂须的动作,可转瞬想到去它的寿诞,昨儿把胡须给剔咯。
但眼中的喜悦和骄傲半点不假。
“小猢狲哦,爷爷没见过世面的那会就是个看山头,以为去学手艺的,但是啊,到了后面那可真的见证种种神迹咯······”
旁边的妻子温声道:“峥嵘半百,你哪点好是靠着当年的守山啊?”
“嘿?老婆子跳山头那活可是实打实对身体有好的,你别不赖帐啊?”
孙儿名叫郑夯实,除姓氏外其余两字的首字母对应猢狲二字,所以小名其实也就叫猢狲,寓意子孙满堂。
喏,那边的爷爷名叫郑德潜,老爷子往日的说法是当年上山只有个姓,没有名。他的师傅当时颇为推崇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所以名即是德潜,也是得钱,于是全名也同音挣得钱。
我不知道在前两代人口口相传的故事里能否复刻出一个当年的风景,但也许老人家在有生之年中会很乐意他的故事活在子孙心里。
(老爷子大概是从7岁左右有些记事,也尤其对他那个山上师傅惦念着、忘不了)
以前我师傅还在世时,反正打我能记事的时候,他就是一个糟老头子,喜欢一个人喝闷酒,同时还不忘数落周遭。
总记得他老人家抱怨道:“喝!你个臭小子要不是身体还小,咱非得灌趴下你,再给你绑着吊房梁待一晚上,还能让你小子有那贼心思?”
在这份抱怨之前也确切是发生过一些事情的,只不过老头子就只是喝闷酒,也是在喝苦酒。
那时跪在山神像前认错的我,就只是有些桀骜不驯,又或者该说意气用事。
“哼!老头,你(有)本事话来说说看我是你哪捡的,我现在就去找爹娘!”
说到这里,老头本来蒙翳的眼有一瞬亮了,但随后铺面的酒气又让人愈发昏厥。
老人打了个响嗝,将身子有些背过了我。
原本我呢,是因为认错而跪在山神像前,老头搬了桌椅,放置在我身旁,说实在我现在也记得那冲天的酒味,直教人眉头上皱七八分。
看着老头故意背过我的动作,我嘟哝着:“不讲算了。”
于是一个醉酒的人却在不缓不慢说着:“在山上了待了三刻人生,总归被人当成道长了,能解百病也能祈福求雨。可这些东西哪是我们这些靠山吃山的人会的呢?有天清晨上山准备捡些柴火,发现那时点大的你被丢在山庙口,我寻思着这不刚好缺个守山的继承,你就顺便被我捡回来当了个弟子,晓得多大福气不?还不给我整点好事,下山就是招麻烦,当病丧精!我再年轻点,逮着你抽···”
我看不见老人的表情,可这种偶然没有给我质疑的机会,因为老人圆滑的很,身体也紧皱的很。
至于我惹了啥事?啊,自第一次跟师傅下山换些油盐、日用,村里的人就会问老头“这孩子谁啊?你伴儿没给你留后啊?”老人没作声,只是让人把老板凳(规矩)的东西拿上来。
那个年代吃穿都愁,没人愿多管闲事,但总有人揪着来路不明。
下山的机会掰掰手指头算下,个把月双手次数,时间久了小村子里的孩子见我也跟见鬼一样,胆小的见我靠近,惊呼一声跑了;胆大的见我没跑,也就是拉帮结派,故意围成圈,绕着我说:“没有爹和娘,个头倒着长···”
我当时也不记得后面那帮孩子的打油诗自创到哪步了,凭着平日上山砍柴练出的手劲打跑了一堆孩子,鼻青脸肿楞大孩子做不到,可到底告状这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继那一次下山之后,村民一见我和老头就把我们围起来,女的就张嘴骂:“你个老的不学好,咋的教唆你家娃娃打人勒?现在才下山是怕孩子当天告,当天找不着人是吧?我告诉你今天没个说法别想走······”
男人们没有多说什么,可到底堵截我们的主力仍是他们,漠视着也轻蔑着我们。
老人没多说什么,按着我的头一一访过所有“受害者”的家门口,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可到最后,他们作罢了,可卖日用的人不作罢,当天涨价,摆出一副爱买不买的强横架势。
老头咬着牙买下比平日支出多一倍的东西,当然东西照样我拿,只不过这次他还拽着我的耳朵。
上山进门,老头就把我丢到山神像前,然后自顾自喝闷酒了。
机会总是要把握的,可人当少年时,是错过会错过。
就像到成年了,既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没那个机会了。
从小学了些看山、守山的本领,等长大了,其实也就练出来的牛劲能混口饭吃。
孩提的憧憬也就被世俗冲荡成了臭鱼烂虾的咸鱼精神。
那个时代的老人呢?有一天喝酒喝走最后一口气,我把他带到郎中那去。
只是号一下脉,郎中就摇头说:“没救,酒益喝不过者才善喝。现在吧,被酒蒙了身子,神仙难救。”
果然一个时辰都没有,老人走了。
他的岁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姓张,是个守山人。
临终前,我是的确在他旁边守着的,他曾微弱的示意我靠近他的嘴,结果也就是这片烛火即将燃尽之前,老人才憋出两个字“别忘”。
我得不到后续的答案,也许是别忘守山,也可能是别忘他教过的本事。
只是看着他被搬进棺材,再由乡民自发组织的下葬便草草结束了老人这一生。
我也许只剩下一点点感伤,其余的只是遗留的问题再没有那个喝懵的老头过来解答了。
(讲到这里,我记得老爷子停顿了很久,当然了,不是经事人的我哪懂他的回忆)
奶奶嘛,除了出生月日不同,论年份却是实打实与爷爷相当。
回忆,奶奶多少也有点,不过老人家总是不忘温馨的笑,就好像以前跟爷爷吃过的苦尽是甘甜的露。
于那个年代,于我爷爷的(三无)职业而言,找到一个年岁一致,书香门家的文静妹子。
我没来由拿不正经的眼神打量过那个老家伙,虽然原因他讲过,我也记得。
可是生活让人委屈的是,金闺女犹如氓一般,夙兴夜寐,靡有朝矣。
(英雄主义的帽子羡慕惯了,总会为这种遭遇意难平吧)
酒蒙子的头七完了之后,偌大的山幽静幽静,带着浑噩过日子的我到底是没了食粮,也不气馁,挑着木柴和山果,再刨些山里的药株一并放进牛车,然后再看看已经饿瘦的牛。
不禁心想:“我勒个山丢丢!我多久忘喂你了?”
添置好新的鲜草,加满了见底的水槽,还不忘抚摸下牛头,嘴里念叨着:“好好吃饭,不然下一次刀往你身上剜的时候没丁点肉。”
牛:“!”
(不过后来,牛是正常老死的,年酒上面吃的肉也都是外面买的,片儿都不往爷爷最心疼的牛身上切。然后还听爷爷说过那老母牛,留了一堆牛犊子,但也可怜那老母牛,崽子是刚断奶就被官儿大的人抱走的。)
生存的压力那会是大哟,绕着山走能吃的、不能吃的全都靠随眼缘。
虽然也有些山中的野物,可除却以前山腰下逮过的一只狐狸外,哪还有傻送上门的鲜味。
上过山又翻过去,就那样找到一片果林。
起初是根本不晓得那果子能不能吃,就看着一片果林有红的,黄的相衬在绿叶之间。
那寻常人啊,看见了这个就跟曹操见着了梅子一样晃的人走的动路,移不开眼,片寸不离手。
我本着贫道不死必有后福的决心(也就是经不住诱惑)走几步就摘着几颗然后莽下肚去。
(后面听那老没定力的人讲过,那果子嚼着很清爽,汁不多但胜在甘甜,那会啊地方人都叫它朱果朱果的,可学术上称呼啥也不管用了,毕竟山都没了,哪还来的果林呢?)
进了这片果树的地盘,我也就像个贼一样,但想想人不吃,这果子也会霉,那不便宜我还便宜书本上会主动做贡献还不求回报的童真玩意?
于是整了几个小破篮装满这种果子,再把牛牵出来,系上牛车的粗绳(以前有个老蒙子领着,晓得哪干对哪干错,现在走一步错一步也必须得再正回来),捎上一些随身零碎(日用),木柴和山药(那会不晓得山里药的价格,不然哪会百年参在那个年代卖个白菜价),然后是最后一步也是多余的一步,带上一把柴刀折进车底,为的是一个多余而有盈余。
锁了山门再捎上行李,一人一牛的山路就开始了。
开始的山路陡、不好走,我就领着牛慢悠下坡,并且时不时看着车上的家当。路稍平些,就蹭上牛车然后懒洋洋的挥着牛鞭指哪打哪。也就是在这段路上最憋屈的莫过于牛平稳的走着,轱辘掉坑里了,人从车上落下来,牛回头看了一眼再继续走,于是那一路车上的家伙什一边走一边掉,让人恼还怕追不上,而且(空)牛鞭打自己身上都不如打牛身上心疼,最后就是一边叫唤一边追赶,全然忘记从车上摔下来的痛。
走个约莫一天半山路到了山下的庄子,停靠在熟悉的店铺前,就真的开始发蒙了,我当时就不断在问自己:“接下来呢?我该干什么?往常,往常···我都是在这里等,酒蒙子进去呦喝几声就有人带东西出来放着,我,我啷个晓得咋做······”
纠结个一会,就学着那老头进门呦喝了不知道什么东西。
里面掌柜就见着我了,伙计也望着我了(跨门之后我也还在瞎喊)。我那时的年纪就算小也多少晓得氛围啥样,因为那会就是掌柜的看着我含蓄的笑,伙计看着我合不拢嘴,也的的确确,我就是他们眼中初经世事的傻蛋。
掌柜笑着招呼我过来,用往常的声音打断我的吆喝并说道:“老规矩里面的东西都算好时间备着了,这一次先不收着钱只是我们拿些药材以物易物。”
我没有阻拦任何人,所有的一切都在生意人的操控下我得到我需要的,他们得到放在如今价值不菲的山物。(毕竟那会是个傻蛋嘛,不晓得物价更是第一次学到买东西要付钱,甚至没出息的为自己以为的占便宜傻乐呵)
不幸的是,酒蒙子的那点藏钱到死他也谁都没说。不幸的中的万幸是,他跟货铺的掌柜杯酒之交毫无用处,但是生意人丁点的良知没有让他为难孩子。总体来说被宰了但没有完全被宰,身上的家伙什都还在呢。
东西是拿到了,但没有老头催促我回去,玩心重的我就想多逛逛眼前的这个“庄子”。
(听老爷子说过,他那会的生活轨迹就是南边不知道叫啥的靠山壑里面,说是庄子其实也是一座小城市,当然主要是沿海,真正的靠着大海啊)
我牵着牛从悬日逛到落日,富余的好奇却也在警戒着周遭的陌生。
主动滞留山下的这个夜晚,我第一次见到“夜市”。
河道是一艘又一艘的花船,有灯火彼此交织,交相驱散属于黑夜的暗;再听那船上姑娘的呼唤声,虽是平常千言万语,酥媚骨中生计天成(毕竟也是很后来才知道那是字面意义上的叫花船),至于女子衣裳,无非锦上添香,怎比得上书墨中泡出来的文家妹子?只是寻常渔家女的香料确实挺刺鼻啊!(老爷子说他当时的确是这样想的,并且发誓半点没沾染。哦,那会奶奶还在他旁边)
再看街道上,各种杂货铺,油饼摊似画卷上的浓墨一般逐渐散开,而这夜市的规矩莫过于寻常商贩在自家铺前悬一笼纸包灯,所以才有“一片夜色片敞灯火”的说法。若有幸从上向此景俯察一番,应该是少不了会心一笑,而想的既是人心的沥淅,却也在此聚拢而温暖单薄之人;与此同时,底下之人也尚在羡慕那高层之人的意兴尽欢,粉脂酒迷吧。
再看一个牵牛的孩童,顶着一副斗笠身着一身破棉麻。
有些年长的人看着羡慕到眼里泛光的陌生娃娃大声喝道:“哪里来的娃娃!赶紧撵着皮走!”
而这些却是我注意不到的善意。
没见过世面的“傻老帽”听了人喊就怕啊,但玩心重的“放浪子”也怕没盼头啊。
所以我就牵着牛、带着车驻停在一个街角,掏出一打略长的布搁在路边,摆上山里摘的果子,闷身坐在摊后面。(听老爷子的说法是,那会在指望一个闷声发大财,对应一个财不外露。)
等的时间长了吧,就只来了一个穿的挺彩的姑娘。啥布匹跟没啥见识的小伙子有什么关系呢?
那个姑娘在摊前面晃了挺久,我见她只是盯着看也没下一步了,就索性没管她,但也没赶人。
在我有些发呆的时候,姑娘问了句:“喂,你这果子没毒吧?鲜红的不像话哩!”
在用了些时间收拢精神后,我仍然心不在焉的答了句:“吃它的人还安然坐在你面前嘞。姑娘,你要是想要就随手挑,价钱你定,山里摘的果子保新鲜也不值几个钱。”
那个姑娘随手捡了几个果子,也没走就坐在摊旁,自顾自搭话道:“我看你面生着嘞,第一次来这边摆地卖货?”
我没搭理她,但让我没想到的是那厮直接靠了过来,吓得我连忙站起来躲着人。
我有些无奈道:“姑娘,这是山里摘的,你有需要可以随便拿些。”
就看那个彩衣姑娘挑挑眉、微微眯起双眼,然后踮着脚靠近继续说:“那我可随便拿咯?”
随后,我只看到姑娘拍拍手,几个身着黑衣的人就围了上来。
那时的我反应尚快,从车底抽出那把柴刀,举起然后望向那些劫匪。
众人身后的女子只是一声声轻笑,同时几个黑衣汉子也在紧逼向前。
我反复深呼吸着每一口气伴随着瞳孔的张合,脑中无数次回想着挥刀落刀的动作。
但只听对方一声“喝!”,我就吓的松了刀,也送了刀。
于是只看刀应声落地,我就惊恐的无所能矣。
然后眼前就是一黑,听着后面摸黑棍的人放肆笑着。
“哟?红鲤,哪整的一个新兵蛋子,这街的规矩不晓得就算了,见着你也楞着不跑的傻子也有啊?”
“呵~就是个雏鸡佬,你看我帮你大赚一笔呢,要不晚上来我那花船多坐坐?”
“啧,你那腰板就是往夹死男人去的。得吧,先看这单肥鸡。”
接下来的话,我也只听清了“靠?穷山鸡啊!···啧!蚊子肉也是···这小子咋办?···穷山鸡能啥本事···晾着了,收工!”
当眼皮撑不住的时候,也就到了第二天。
而那天我是被逃过一劫的牛舔舐醒的,茫然看着身上除了某些家伙什还在其它却全没了,再去看牛车怎么样了,就只是雪上加霜般的伤心。
于是孩子无声拖着牛来到这座“庄子”的一角,找到地方蹲下然后伴着脑壳上的余痛,眼泪一滴一滴落着,却从头到尾都没有哭声。
(问过老爷子,这么伤心咋不哭呢?
老爷子只是说:“那会只是顽固和不解,就怕眼泪掉多了不值几个钱。”)
这是那个孩子对这座即将新兴的城市的第一认识,尽管现在的这里仍是一个小渔村。
而这段插曲里唯一逃过一劫的牛,我想这是老天唯一留给孩子的怜悯。
(听老爷子补充过这个故事,那个彩衣女人是花船的拉客货,说简单点,就是有傻大头上钩就带上船迷晕劫走所有财物,不识相的就被找个角落,人叫多点被点打围,然后再劫走财物。至于女子本身,生计不易,就好像只是个“货物”任人进出,既要巴结周遭的黑手,还寄希望于被富贵人家看中,哪能啊?
讲完这个故事,老人也没有太多感伤,只是沉思道:“整别人,先整了自己,合情合理吗?不难合理吗?”)
那之后,孩子拖着牛走了一段失魂落魄的陡路,说来也奇怪,牛似乎能感受到人的心情然后安安稳稳陪你走极长一段路。
可失意人眼中尽是失意景,何来温待周遭?
上了山就又回到那个死寂的环境里,我开了庙门也全然忘了已逝老人教过的礼数。
那天,归来的孩子没有给山神上柱香,牛也是晾在门口就没再多管。
就一个人,躺在昔日的床板上,看着漆黑的顶栏,困了就睡、醒了就接着望到困。
叫醒我的是一声妇人的询问声。
“道长,道长,有人吗?” 我没有作答。
脚步声逐渐靠近我,语气也逐渐有些迫切。
终于,一声“道长?啊!原来是小道长你啊。”
这时我才抬起头看了眼面前的妇人,是寻常人家的衣裳但胜在有几分端庄的气质。
我有些弱声说道:“有事也请回吧,老山长已经仙去了,如若上香,自给自足便是。”随后背着妇人躺下。
却听到“就是找的你,张道长临终前说过若是他不成器的道童生活下三样,那就把他接去镇上学那有教无类的私塾”从身后响起。
(那个时代外人称山中人为张道长,但自爷爷上代的守山人说过,外人怎么说我们都要称己为代管一山,不可真正占山,故称呼于己谦称山长)
然后我被妇人扶平了身子,用手巾擦拭脸上的黑灰,然后听她讲着:“我啊,是门府的管事,以前受过老道长的恩,所以被特意叮嘱在他走后要带着你去学镇上的书,他还说过无论你同不同意,你都得跟着我走咧。”
孩子无神的眼中慢慢有了些光,也才第一次看清妇人的样貌。
也就是后来才得知,我要去的地方是孙姓家府,而妇人只有姓,并被唤作“吴妈”也以此作了一生的姓名。
那之后,我只是看着吴妈简单为我洗了身子再换身她带来的干净衣服,又继续锁了那敞开将近半天的门。再看之前被晾着的牛,此刻尚在新添草料的草渠里朵颐起来,不过牛也是老实,在半天里知道自己越过门槛,自己回到牛棚里。(就差晓得自己弄饭成为一个合格的成年牛)
临走前,我没忘从酒蒙子的柜子摸走一个木盒,因为他说过“要出远门啊,山契留一半,人带一半,山调雨也顺”
当然,最后也没忘牵上牛,再走过一段完全陌生的长路。
大概是四天后,妇人和孩子到府门口了,几日前孩子身上的沮丧也被一扫而光。
妇人带着孩子在一声声问候“诶,吴妈回来啦”里笑着回应并牵着牛进了门。
只说是光进门,就有学子的朗朗书声从稍近处传来,再看府内装横,虽然简朴但不失缺一份浩然读书气。当然这其中破坏气氛的也还有时不时的打板声和喊痛声。
我看着吴妈将牛绳递给一个伙计,而我则刚有些想伸手阻拦就被吴妈握紧双手温声说道:“这牛认主嘞,你不跑它就在这,哪都不去。”
那时我就信任的望着吴妈,点头应答。
很快的,我被吴妈领进一个屋子,看着她给我端来一盆热水然后说着:“走那么久了,好好洗洗脸,待会我来接你去见老爷。”
简单洗一番就被稍作整理的吴妈领去了学堂之内,然后就见识到了一个长相那样严肃的男人,他看着我就仿佛那刻板的印象浑然天成直逼没见过世面的我。
吴妈和那位先生短暂的交谈过后,就听他问向了我:“既然是吴妈带你来了这,那你有名有姓吗?”
我有些颤抖的回答道:“我···我叫···孙德潜(弱声)。”
因为后面声音愈发小了,先生就愈发俯下身子;他越靠近,我越怕就越没了声音,最后就在他的“反复逼问”下应付清楚了名字。
“德潜?用的好是潜心德育,用的不好就是道德浅薄,你要记着万不可成为第二种。”
我小声嘟嚷着:“有你盯着,没准才道德浅薄呢。”
那会,眼前的先生又变的耳贼尖了,直接一螺丝往脑壳上面呼啸。
我捂着头蹲下,先生就在那笑着说:“有勇识的种,能好好学了。”
“那就劳烦吴妈好好带着了。” “不麻烦,白捡个亲儿子嘞。”
那年我9岁,在这之前有无故遭人剥削的经历,又有莫名受人好意的时刻,再到真正入学求学的现在。
(讲到这里的时候,老爷子的心情是颇为不错的,毕竟这里是他遇到好几个人生中的贵人的地方)
单说吴妈与我而言,就已经是一个亲生母亲对待儿子一般。
在学府之内的生活,是漫长的二加六年,可我能依赖的人却从来没少。
当然,在学府的故事发生前,有一个吴妈如何遇见我的过程。
我归山的前前后后几天都是晴空万里,这对那时的我而言依然是莫大的嘲讽。
然后吴妈的老家就是山下那个“庄子”,在随孙先生辗转至附近处时她主动提出返乡。
但吴妈上山这回事就是真真正正的恰巧天气行,心念起,人无事,遂登山,遇山庙,想拜香。
总之,吴妈和酒蒙子八竿子打不着,但收养我出乎真心,哄骗过我也是真事。
就是到了最后,吴妈到老也没承认这件事,但对于我而言吴妈也只会是我的亲妈。
只不过遇见她时我为何那样伤心的原因和故事,我也不过随便搪塞个理由,没有说过也没再被多问。
在学府的前两年里,也就是我初见的这座学府里,我晓得了教书的先生姓孙,问名字就是育人二字。
我遥记得那会第一次听到先生的名字后,就学着先生摩挲着光滑的下巴,当着一众学子的面前说:“我孙某人,今天就带着大家讲···”。
当然,结局也挺惨淡的,就在大家哄堂大笑的时候,孙先生出现在我的身后···
那之后就是顶着一头包在讲桌旁扎马步,还有一份倾情相送的四书罚抄大礼包。
然后孙先生是有两个女儿的,大女儿海外求学,小女儿年纪尚小就留在身边,姑且算习文吧。
(至于大奶奶的事迹,却是一份很短暂的瑰丽。
在家里人对其的只言片语中,我只听到了,人去了海外也永远留在了海外。
徒留下曾初先生的落寞和小女儿的懵懂。)
我和孙先生小女儿的相遇本身不难,就是颇为让人头痛。
因为是以孩子中略大的年纪入学的,但却在识字上远输低龄人。然后再就是经常被先生课后留堂,除了让原本就不充足的玩耍时间雪上加霜外,还有那会的红袄女孩每到学子散尽后就冲进学堂大声喊着:“爹爹?爹!”(尾音拉的尤其长那种)
就那会吧,女孩是窜进学堂内直奔孙先生的怀里。
而我,虽隐约在这其中被极大无视了,可每当我有意把视线离开书本时就有一个“板栗”和一声少女得逞的“爹,他神走了”。总之男孩年纪是小,却早早成了女孩的玩物 。
(爷爷讲到这里的时候,奶奶是有些笑的腼腆的,虽然结果是没忘敲打一番眼前坏笑的老家伙,但那份笑容是足够温馨的)
也就是这样的机会,只要先生不在学堂而我(叕)在那里被迫就业的时候,女孩跨门找不到人了就靠过来问我:“亏钱啊?晓得我爹在哪不?”
我自知解释名字是对小姑娘没用的,所以我选择放弃挣扎并一板一眼回答道:“先生约摸是去处理其他事务了。”
然后就看小姑娘眼珠一转,一叠崭新的“作业”叠在我待完成的“大业”上。
随着一句“那正好,爹爹布置的课务我不想写了,靠你了。还有要是你敢不写完的话?我就扒了你的裤头丢爹爹门口去”姑娘的另一只手牢牢架在我的肩上,同时一副颇显真诚的笑脸总是让人欲哭无泪的难以拒绝。
但天无绝人之路啊,先生回来了!
就听先生一句“尚香,别欺负德潜了,自己的课务怎么能丢给他人?”,女孩老实了,而我安全了。
但不完全安全,第二天早上我的裤头还是飞先生门前去了。
虽然那天女孩在先生旁扎步了整个上午,但也让我明白了君子报仇,十年都嫌晚,何况巾帼不让须眉的尚香呢?
于是有了这些一来二去,就晓得她叫啥名啥嘞。
女孩姓孙,名尚香,和我同岁不同月(说起来,我的生辰还是守山的老家伙捡到我那会随便给的),孙先生说是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意的。
(“喏,姓孙,听先生说出生那会就贼能蹬腿,有股不服输的架势,也就让先生想到了吴国的那位公主,索性干脆用同样的名字。对咯,这些都是私下说的,可别告诉你奶奶。”爷爷这样说道。)
当然,往后那么些年,哪个父母能想到女儿会便宜给山里的穷小子呢。
至于之后的六年,先生先是交待好了一些留在当地的孩童,然后举家迁向与我曾经山下城庄截然不同的地方。
因为所迁向的地方就已经是个大城市了,甚至见到在当时还被称为“渡口”的海港。
(讲到这里的时候,老爷子略显遗憾道:“那会啊,要是航海发达,哪会站着挨打,躺着求罚呢?”)
在这里的生活,姑且抛开地理位置的改变,与山间的学府区别不大。
也就是那会最大的憧憬莫过于先生开心时说过的一句“等你成年,先生为你及冠时取字”。
而那会小伙子的乐趣还往往包括了对异性的兴趣,就是这种念头来的快去的也快(物理因素)
就记得那会府上只有一个年轻女子嘛,自我进学以来就眼瞅着尚香姑娘的身段越发出落有致,一袭黑发配双明目眸子使人愈发沉于平静,想于思香。
所谓人类的本质就是一边念着“非礼勿视”一边偷偷瞟向身边气质出众的异性。
然后还被发现了,嗯?被发现了!
我急忙移回视线,但身旁的丽人却凑了过来,打趣道:“有本事偷看,怎么还畏畏缩缩啊?”
我当时就一本正经的掰扯道:“君···君子···皆···皆有爱美之心,这很正常,你别乱想啊。”
就看到丽人委婉一笑,然后,然后我就被她爹瞥见还叫到外面去进行一番严肃的思想教育。
而让我下定决心离开这里,甚至改变憧憬的是某一天中的一张报纸印刻着一片大山遭轰炸后的景象。
老天的捉弄莫过于群山之间,我所要守的山被列在其中。
一瞬之间,酒蒙子教过的所有事项,说过的逆耳话全都浮上脑海。
当我从床底再次找到存放山契的盒子时,厚重的灰尘令人睁不开眼。
伴随着锈蚀的“咔哒”声,我缓缓打开木盒,抚摸着眼前的半边山契。
酒蒙子说过:“人拿山契是留一半,也是留一半人。”
我闭上双眼沉思了一段时间,直到尚香的叫唤声传来。
“亏钱,亏钱!你看了日报吗?”
我没有应答,哪怕大姑娘走到了身旁。
“亏钱?叫你咋不理了嘞?”
于是我迟来的说了句“尚香,我待会会去找先生,然后今天就直接出门返山。”
我脸色晦暗的躲过了身前人,哪怕后面依然在叫喊着“败家钱,你怎么能现在回去啊!···”
快步来到先生房前,径直推开门,再简单做个学生礼便直言道:“先生,德潜今日需要返山。”
听完后的孙先生只是放下手中的笔,将身子转过来直面我,正色道:“学生之礼,你忘了?”
“守山是本分职务,敬山尤可敬人。但如今山没了,那守山的人讲什么立身之本。”
接下来,我和先生都沉默了许久。
我要的答案是一个应允,而先生要的是一个学生的安康。
而红衣大姑娘的闯入,也似乎让先生有了决定。
“尚香,你领着些子弟跟德潜过去。”
“啊?” “就这样了,我会去安排些事务的。”
说完先生就是起身走了出去,带着一声长吁的叹声和弥留的视线。
先生走后,我刚想对尚香说些什么,迎接我的就是一个粉拳照应面门。
不痛但令人恍惚,也就是那会听着“赶快去准备你的随身,再怠误了就不是拳理能解决的了!”
凤凤火火的走了,徒留下我一人遥遥向远方拜了一个礼。
第二天早上,也是我早早收拾好行囊就等候在门前的时刻。
我看着这座待了六年之余的学府,牌匾不新也不旧,就好像我初来时什么样离开后还是一个样。
紧接着一个招呼是直接往头上去的,带着一句“发什么愣,该走了”。
看着随行的学子一副叫苦不迭的样子,我知道这段路除了抱怨一路平安。
(爷爷解释过孙先生这样做的原因。一来让学子有个历练的过程,二来先生自己是确有事务要出远门,三来是给爷爷一个归途人无忧,事远心比邻。)
这段路的过程,就只有回来了那个“庄子”让我印象深刻。
因为路途的物资消耗超过预计,我就被“团队的主心骨”尚香看着地图、拉去山下的庄子。当然这个提议的过程基本就是尚香一票通过,其余无效的那种。
去时是未正,我们是和一群背着行囊的人背道而驰的。
忽视了那群人,再来到我曾经购置日用的地方。
本就草率的棚屋此时更加草率,没有一丝多余的残垣断壁。
再看棚屋内早已人去楼空,哪来平日里的生计往来。
一群学子就是面面相觑,但还是在“大师姐”的带领下上了山路。
至于人去楼空的原因很简单,昔日可以被轰炸的是几座不管有人无人的山,那么接下来山下的集市又可以幸免吗?
答案必然不可能的话,于商人而言就是有命为大,花钱不冤。
顺着逐渐熟悉的山道走着,傍山而行却掩盖不住四散而来的烧焦味。
山火伴着前几日下过的雨一同消逝,依然是人不在心却不能在的伤感。
再沿着这条路走向那个被称作“山神庙”的家。
又哪里还有什么“家”可言,烧焦的废墟连带着周遭的百年树被烧垮后积压在房壁上,再逐一压垮所有房梁,带着火星烧去所有的曾经。
那时的我就心里默念着:“一切都没有了。”
渴求挣扎的我仍恳求着同路过来的人帮我找寻遗物。
但自己却又撇下众人跑向无人的山背脚。
酒蒙子是埋在这的,也多亏是选在这的。
顶上的积岩成了保护伞,泥土上的石块成了隔绝火线的屏障。
我瘫坐在石碑旁,很不争气的哭了,却依然是擦把泪摸把鼻涕没有哼唧出声。
残余的树叶没有动,但一股温顺的风却轻轻拂过我的面颊。
以及恰到突然的“诶?亏钱你在这啊?哟,怎么哭了?”
眼前这个叫孙尚香的姑娘只是从打趣的语气换到温和的眼神,随着她离我愈发的走近。
眼前的姑娘不那么常见的温和说道:“好啦好啦,山头是没了,但守山的人和要守的山还在啊,所以你当然还是个守山人啊。”
那时的我仍然陷在一份深深的不甘,对于姑娘一半打趣一半安慰的话也只是听闻而无谓。
姑娘说了会后见我有些发怔,就带着副吃亏的脸色撇开我跑走了。
就在那个守山的老人旁,我想着童年里所有老人说过的话。
我才晓得了,老人的遗嘱大概是那“别忘本质”。
可什么是本质。守山的人向山借了一处停歇之处,而山也就成了人心的山脊。登山的人与守山的人都曾一同登山,也会默然下山。那么人所守着的就不是自然赋予的高山,而是心中依人而矗立的小山包。归根结底,驾鹤西去的老头子就仿佛在告诉那个心不在山的山童一句话“什么时候你在外面有了牵挂,你就可以把这座山迁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我知道的,再没有人为我作答,先生不在,酒蒙子也不在。
而甚至这段本质的理还是今后几十年才悟个部分的。
临别之时,我为眼前的石碑拂去我带来的尘土。
就好像只有一个长大的少年才会为儿时的懵懂擦去泪痕,再慢慢弥补尚记得的曾经。
离我不远的地方,那个叫尚香的姑娘没有走远,或者该说是守在外面就未曾走动。
见我压抑的哭完了,而且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凑上来说道:“这次哭完的一定是来年的亏钱事,你说是吧?德···德潜!”
稍稍调整下情绪,我便挤出一个像笑的表情说道:“那就来年,财源广进。”
我和孙尚香又返回到这座山神庙的旧址前,烧焦的味道仍旧充斥着鼻腔。
我微眯着眼沉思着今后。
同行的学子在跟尚香叙述着所见所得,我想要找的那另半边山契和我所想要得到的答案尽在一片摇头和叹气间。
于是,我对尚香说着:“不找了,你说过守山的人和山都还在,那就无需外物了。”
完后我又大声对所有人补充道:“辛苦各位了!今晚山下过夜,明早就返程吧。”
在这下山的途中,我就走在所有人的前面。独自背过所有人,不敢也不想看见同行的人脸上的表情。
直到又重返那个“庄子”,找到仅剩一家的客栈,才有了些温饱和短暂的忘却。
这场温饱之旅,孙尚香很“自来熟”的和守客栈的人搭上话道:“诶?那么多人都走了,你咋选择留下嘞?”
兴许是陪着客人喝了几杯酒,又与我相似一般的靠酒精忘了不快。
店家就正色道:“在这一过就是几十年了,媳妇见着了炮火就立马收拾东西带着儿子跑回娘家。但我不能走,这个地方是我带不走的···”
“你说···那傻婆娘怎么就把住了几十年的老家说丢就丢···这儿不是家吗?···”
说着这话时,店家已经有些哽咽,到底是老男人了才没把泪在陌生人前飙出来。
喝着粗茶的我,没有放过店家说的每一个字。
那会啊,就心里想着:“来日再建个家,娶个漂亮媳妇,家后面有座山,山里面有个吃不完的果园···”
等到第二天了,我们踏上返程的路,店家也锁了门背好行囊与我们同行了其中一段路。
我问他:“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就看这个憨厚男人讪笑道:“婆娘那边寄了信,那边日子安逸我也有活干,能养好一家子。再说了,这边也没几个生意可做,大不了哪天老了儿子就回来继承!”
等到店家与我们挥手作别后,孙尚香就凑到我身旁说着:“怎么样啊?一顿饭劝回了一个犟心思。”
我有些笑意而没有说话,然后就听到“那你呢?”
说完话的姑娘就撇开我了,也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
而这段回归路上,我是没有走完全程的。
穿着蓝色布衣的军人是我们路上偶遇的一个转机。
穿在这份精神外套里的人都显得那么精神,只是初见就对我有了极大的吸引。
打过照面后,就有一个班长向我们靠近并温声道:“前面山道不太平,书娃娃要回家得绕对面山去。”
一个靠山吃山的人当然知道不熟悉山路,变成山里面的白灰都是极有可能的。
但那条被指出的山路却是我从未染指的陌生道,这着实令我犹豫。
于是我回答道:“我们不晓得那头的路怎么走,而过来时走的就是前面这条道。”
眼前的军人听完后就先安抚住我们,然后回到部队里与人商讨了一会。
没多久,那个班长领着另一个士兵过来,对我们说:“这个是从小这片山里长大的,叫他小二就行。他给你们带路,保管走出去!”
但我在临行前,还是做了一个最终的决定。
我向班长说:“我今年已经17嘞,我想参军,能收不?”
很明显的,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些愣。
班长先是说了句“小二,你先让这些娃娃准备下”,然后领着我到了另一边认真对我说道:“娃娃?咱们这是打仗,受伤了发痛可不跟你被先生打手板一样。”
我有些动摇,所以带着微颤的语气说道:“我不怕,我就想守着这片地。”
眼前的这位班长思索了一会,然后神色一转,严肃看着我说道:“不怕是没有用的,真枪实弹的挨一下,你脑瓜子都会要么懵掉要么没掉。甭说你,我到现在都怕。而即使这样,你还想参军?”
(老爷子说,这个决定其实是他最不想的一次,但不来上一次,继续的生活也只会浑噩耗过。)
守山的少年颤着身子,却又仍咬着牙沉声道:“我晓得那些外来的人打了我的山头,我也不为报仇,就是想着我守的山没了,那我可以守更多的山。让外面的人晓得山里有个神棍,登山敬香可以,打我山头的人都跑不掉。”
这句话是有很重的方言味的,说这话的少年呢,也的确是全然忘了读书的礼性。
眼前的军人背过我应答道:“给你点时间分别,之后准备上路!”
(这段分别的过程里面,还是爷爷酝酿了很久才憋出的几段话,以及旁边奶奶有些鄙夷的目光。)
挨了一敲,而且还是被以先生的名义敲打之后,这段参军之旅才开始。
入军之后,能看到班长在遇见我后偷偷抹眼泪,能听到班长讲完我的事之后,对其他小兵说着:“楞大的孩子,都晓得守国,守家。你们还不得更卖力些?”
比我年长的,那基本都是。
苦差事,比我稍大一岁的都能分到手头,不辞辛劳;想着当一个真正的兵,结果丢了一堆的锅碗瓢盆,既是不让我累着,也不让我闲着。
在以真正名义加了“炊事班”之后,才晓得不大情愿的事情不是读书,而是整天刷锅弄饭。当兵最想摸的枪杆子,则是八竿子唱戏,没戏可唱。
而陪我一起忙炊事的人,绰号“八竿”是个“八竿”高的同岁人。他说自己可喜欢唱戏,但有天戏台倒了,为谋口饭就来当兵,然后他的戏剧也就和我的生活一般,没得戏,没得影。
(那会的炊事班也是要上场子的,就算平常尽干些油盐事的爷爷也算是个士兵吧,所以哪能不为家国而敢上敢拼过。
可老爷子不爱讲这一块,提的非常少,也非常的难过。
用他的话总结军旅生涯,才是真的福大却也不尽然。)
军和政是绑一块的,17岁入军、18岁正式当小兵的我哪能意识到这个。
仍旧是兵营里面扎个六七年,手头要管事了,手底下也有人了就开始想明白了那句话“我整了别人,总是因为我先被别人整过”。
而那个班长,在我还归他管时,日子不大好但总有人对我善待。
后来出了他的班,也是因为一个(对我)很好的人啊,打仗了,就走了,然后就没回来了。
现在人大些了,在没人疼的时候,眼泪也就不值钱了。
可不管是什么,看着一个再也起不来,张不开嘴的好人,眼泪就止不住的落,也哽咽出了声。
在(正式)当兵的后五年里,也就是23岁了。
仗打完了,我们都晓得是对方投降了,我们赢了。
于是我才被迫收拾了东西,靠着认路的人寻到了回学府的路。
可刚到门口,看着紧锁的大门和顶上破旧的牌匾,我才知道这个地方已经空置很久了。
尽管那时的我很怅然,但仍逮着路人就问这学府里面的先生呢?这学府里面的人呢?最后也才在正午时分,从一个扛着锄头准备回家的老汉口里得知。
“哦,孙先生啊?好些年前,说是到京城里面教书去了,当时还有不少乡人(亲),喏!就在这府门口目送离开呢。”
我有些着急的问道:“他们去了哪个京城?告诉我,快告诉我!”
约摸是吓到这个老汉,人摇摇头说声“那啷个晓得”连忙推开我就走了。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会就是着急,迫切期待着再见先生一面。
那之后,就边走边逮人问:“京城往哪走?”
总结一下,就是一段2000多公里的路,用步行肯定不实际。
所以一路上就是搭过牛车,再一连翻过好几座山。至于那会最新颖的还是偶遇一辆难得的载帘汽车,然后还有一个热心的人带我跨过极长的一段路。
虽然不是绝对的顺路,但一个距离愣是两个多月用各种方法到了。
那会进了京城啊,就看到了红布在整片街道上飘扬,人民或骑着脚踏车,或步行却都在向着同一个地方前进。
远处还可以依稀看见绿皮火车停靠在站旁,绣着五星的红旗在站口随风波动。
而穿着整洁的工装、绑着两口麻花辫的姑娘正举着一面红旗,身后跟着许多眼中饱含希望的青年。每伴随着旗帜的挥舞,青年们都能带来响亮的赞歌。
我有些狐疑的看着眼前,然后就被一个热心的青年靠过来指引道:“你是来看今天的庆国典的吧,来!就跟着我上前面那个电车,到时候直接进场。”
即使已经被这个青年拉向了电车里面,可我却没有过多抗拒。
不如说,我比他们更想看看这份盛景,一品当兵些许年的甘来。
这是49年的无轨电车,是还会存在好些年的。
坐在电车里面,有人递给了我一面红旗,然后就又有人带头唱起了歌。
我也就索性跟着一块唱,一块忘了生活带来的憋屈和伤感。
等到下了车,青年径直将我带向那座城门。
我看着青年那光彩照人的眼眸,青年也看着我说道:“这里就是天安门了!马上这里就要开始了。我还要找认识的人,就带你到这了。”
我连忙说了几声“谢谢”,然后目送着青年摆手离开。
顺着人群,我逐渐走到一座城门底下,一片广场之中。
我与人群一同驻足在这里,看着眼前的领导者们拾级而上,再听着这一场庆典的奏鸣声。
以及在电麦克风下由主席亲口说出的一句“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已于本日成立”。
我本想随着人群一起欢呼,可站在我身旁的高呼声却是那么的熟悉而又吸引着我。
离去到现在的五年多时间里,一个身材有待成长的姑娘现在却是实实在在的出落有致了。
察觉到我的目光,那个姑娘收拢了视线并望向我,然后惊呼出了更大的声音。
这场庆典是在全国的欢呼声中度过的,而这一晚也依然是许多人的不眠夜。
孙尚香约摸是惊讶够了,就开口问道:“你是亏钱吗?咋找到这来的嘞?”
我点点头确实不敢说话了。
毕竟那会还沉浸在与国同庆和恰好未走冤枉路的喜悦中。
就听到姑娘有些失落的说道:“亏钱肯定死了,亏钱回不来的。”
此时的我还跟在眼前姑娘的后面,听清了说啥后就正声道:“亏钱没了,但得钱回来了嘛。”
少女没有过多的笑意,甚至逐渐有些恍惚。
我眼瞅着姑娘的眼眶里面有水珠在打转,但又不晓得该咋办。
但看着孙姑娘掉头就远离了人群,我也只好跟上。
也就是在路上的时候,又听到一声熟悉的“诶?小姐回来了,你?你是德···德潜!”
我转过头看着同样瞪大双眼的吴妈。
然后,然后就是吴妈丢了手里的东西,一把过来抱住我,然后哽咽道:“臭小子,说去参军就去了,没点消息也不管人同不同意,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咋继续活啊?”
看着眼前悲喜交加的吴妈,我同样抱着她然后说着:“回来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但当这个招呼结束后,我问起吴妈“孙先生呢?”
吴妈听闻后有些色变,然后逐渐颤声说道:“先生···先生他,没···没再回来过了。”
我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仍不可置信的问着旁边的尚香:“先生,他?”
眼泪终究是没被姑娘憋住,一边流下来一边还要看着姑娘渐渐咬紧了唇和逐渐灰暗的脸色。
然后吴妈补充道:“先生走了之后,学府里面是肯定入不敷出的。也幸好提前迁来了北平,啊说顺了,现在应该是北京了。才能勉强靠着存余在这边过下去。”
“先生的学生里面也大都贫农家境,但都愿意出份力共渡难关。只是先生,他确实···不应该啊···”
我没敢让视线停在尚香身上,就只是听吴妈说完后,再又被吴妈领回现在的府上。
我习惯性的在进门前抬头上望,一块略显破旧的木匾和已经有些褪色的“孙氏学府”的字式,然后没来由的叹口气,跨过门槛向里走入。
有些物非人却在的感觉,也才想起尚香一直跟在后面,清秀的脸上始终带层蒙醫。
我有些不自然的凑过去,牵起她的手、深吸口气然后对她说道:“还记得当年我当兵之前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眼前的姑娘仿佛找到一丝光亮和伴随着“记得”的弱声回答。
确认听清后,我才敢放心说道:“所以不管多远,我都会回来的。”
少女仿佛想起了什么,才撑起一双圆目愤慨道:“那你知道先生听见你不回来的事时有多失落吗?”
而我只能默然移开感伤,然后答道:“在外面那么久,既错过了一个及冠的年纪,也错过了一个先生,可我还是会和当时回答你的一样,我很后怕,但我更怕一片国土尽是域外人。”
但却仍听到对方边掉眼泪,边挣扎着说道:“你就记得你要守的山,那你为什么又不能为了爹爹,为了孙府,为了我提早回来。”
逐渐的,我握紧了牵住的那只手,然后正色道:“不管是守山,还是上场子(战场),我看过无数认识的,不认识的说走就走了,看着他们就跟我以前被人抢过劫一样,很难受但又真的无可奈何。可我怕啊,怕失去可以把握住的,怕连好不容易守住的都要还给本家。”
“我今年23了,接下来的日子,你要不嫌弃就跟我过,这道坎你一个过不去,就带着我,一起绊过去!”
兴许是借着当时的气氛和激增的肾上腺素才面不改色说出这种“套婆娘”的话。
但明显我说的很愣,孙尚香很愣,连不远处的吴妈也听着愣。
然后就看着一道呼啸的风和我红肿的脸,还有一个红着脸、喊着“不知羞”的姑娘带着笑,嗯!我看的很清楚人是在笑的。跑开了,还时不时回头望两眼。
我被打的有些愣神,就听着吴妈走上来催促道:“臭小子还不赶紧追,人姑娘笑着等你咧!”
然后,就是一个拔腿开追,一个遇上就跑的景色,一直持续了人生半辈子。
(至于,老爷子对当时他参军之前和奶奶的对话,老来知羞的人就憋出那么几句。
“你奶奶当时对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山头没了,可你还可以去府上念书啊,人傻还真亏本钱啊?”。”
“然后我就是极力回绝,并且说道:“书上说了“君子事来而心始现,事去而随心空。”既然想当君子,我就也要守着我能守的。”
“你奶奶听完后,就拿了根不粗的竹杖,边说着“学不教···不管了,就你自己的错!我···我现在就替先生打···打你!”,边给我的头上来了一敲,然后气鼓鼓的走了”。
所以我啊,就捂着头,然后大声说着:“那我保证,只要回去了,就第一个去找先生和你。”)
而再等到我和尚香去到先生的冠冢前,已经是成婚几年后的事了。
唯一巧的是,这片的守墓人是跟我当过战友的“八竿”。
我和他的叙旧并不是这一天的主要事,但看着他的一家老小,却又着实令我羡慕,然后想着夜深了,人得加把劲了。
那么言归正传,在我坚持返山以及先生同意我带着一众学子远游后,孙先生是先来到那会还称作北平的地方的。
而当一位先生是看到许多在此的游子了无尝书滋味后,才有后来的将学府迁往北平,只为一个有教无类。
先生的目的是教化善行,而先生的私心却也不过时势。
来到这后的先生,却是在一个安稳日子里听到附近县区的动荡后毅然动身。
没有人去直言一个长大的人很傻的道理,何况一个显老的先生。
然后一个动荡,卷走了先生。
再到后来尚香见到被板车送回来的孙先生时,早已泣不成声。
为人生平,却不过“壮心已,何须马革裹尸还”。
但他,一直是我尊敬到现在,尊敬到儿孙皆有也仍然的人。
先生曾说过:“身立疆场前驱,愿把家国请还”。
这至少是我站在先生的冢位前所思所想。
在我清扫开枯叶和积灰后,一捧花束从尚香手里接过、放在先生前。
先生爱喝茶,我就拿出一个小瓷杯,从带来的茶壶里盛满。
也没什么过多的想法,就着茶壶在一旁一边喝着一边深思。
“德潜啊,爱喝点苦茶是很好的···”
“···哇,这么苦的茶,怎么可能喝得下去,不喝了,不喝了···”
今天的茶哪里有过去的苦。
明天的日子不比过去的无忧更苦吗?
我心想着,也从尚香手里接过敬香,对着“先生”默默敬拜。
或许,有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先生再也没法子为我及冠;但,以后的年来年往,都会有一个没老到糊涂事,就一定会坚持的学生。
今天,依然是爷爷的古稀寿诞。
我看着老爷子穿着一身劲装,边兴致勃勃的与人对谈诗酒,边头疼着旁边老婆子的唠叨。
我走过去给老爷子道声贺,然后就坐在旁边。
一边回应着老爷子反过来对作为孙儿的我的寒暄,一边照拂着桌面上的菜肴。
约摸吃饱之后,起了些兴子的我就问道:“爷爷,你当年守的什么山啊?”
老人没有立马回答,而是想了好一会才摇摇头,说道:“爷爷那会守的就是座无名山,唉,到如今啊,待过的那座山头都被推掉了。哪里还曾守过什么山呢?”
(虽然口头上,老人没有明说,但奶奶总归是提过的。
当时没有退休的老爷子,是在政场上面当负责人的。也正因如此,上头委派的任务才会有让当时的爷爷负责规划新区附近的几片山。
守山人的半座山又一次被列入其中,不过这次决定者却是守山人自己了。
拿着文书,爷爷就去往了已经光秃秃的山头。摸着脚下的黄沙以及不耐烦的驱散了附近的蚊虫。还没有老的老爷子才捂着心口,在文书上面签字盖章。)
结果,老爷子对着山契发呆的日子就成了老黄历,就连尚健在的老爷子都在时间的冲刷下记不清了山契的样子,更不用说这辈子说过的豪言壮语了。
当然,我也没见过老爷子说过啥阔气话。
老爷子,他的经历对我而言,也就惟独把妹时候说的毫不吝啬令···令吾辈半点不神往。
当然,老爷子说过:“那会守山人最大的职责,不是守山,而是敬山。”
毕竟,偌大一片山,谁守谁说不准。谁又能守得住谁,很明显是山守住了人。
所以啊,守山人守的才会是一份发于纯粹的心意,然后伴随着山川视界的融入,传述着一个不像守山人的守山事。
而那份生活的最后,就像看到这里的你一样,归于平静就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