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水汽氤氲,就如那迷雾一般,久久不能散去。
金发碧眼的男人微眯着眸子,享受着香汤给身体带来的滋润。
房间内一片漆黑,浴室中并无窗户,倒不如说,在这种地方装上窗户毫无意义。
因为这里为12000米的地下深处。
阳光在此地荡然无存,外界的天气无法影响到这里分毫。黑暗中的生命亦止步于此,难以想象此地会有生物的存在。
虽是光芒无法触及之处,但仍有不知从何处发始的阵阵阴风,从地心吹向这座修筑于悬崖边的庞大教堂当中,在空旷的中殿里呜呜作响。
庞大的石砌建筑物在悬崖尽头阴森森地拔地而起,石砌的教堂正立面破损不堪,尖塔早已风化剥落。
废弃的教堂处于严重年久失修的状态,部分高石垛已经坍塌,原本存于其上的几块精美的尖顶饰掉落下来,消失在无垠的大空洞之中。哥特式高窗大部分没有破损,但许多的石条框格早已不见踪影。巨大的正门饱经风霜,在肆虐的狂风下大大的敞开。
巨大的中殿是个近乎怪诞的地方,寻常教堂中应有之物此处一概没有。值得庆幸的是,圣坛保留了下来,但其上的灰尘早已是堆积如山,顶层柱廊的尖拱之间挂着粗如绳索的庞然蛛网,缠绕着簇生的哥特式立柱。
圣坛上方结满蜘蛛网的并非是寻常的十字架,而是亵渎般的被替换成为倒立的圣伯多禄十字。
后殿旁的圣具室内放置着一张朽烂的桌台和高至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发霉解体的书籍。一截蜡烛油灯在桌台上静静的燃烧,照亮着四周,同时又凸显出这股微小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的无力。
朽烂的桌台上有一本皮革装订的记录册,里面全是用某种怪异密码写成的篇章。组成手稿的是至今仍在天文学里使用、炼金术和占星术以及另外一些可疑学科自古以来一直使用的常用传统符号:代表太阳、月亮、诸行星、方位和黄道十二宫的图案,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纸面上,分隔和段落说明每个符号代表着一个字母。
“扑通,哗啦.”
浴室中的男人起身了,在黑暗中,他用那干燥而又丝滑的毛巾擦拭着身上的每一滴水珠,直到完全干燥为止。
轻松的穿好衣服,男人快步的走向圣具室。过道上吹来的风没有让他动摇分毫,就好像是吹到他附近便被弹开了似的。在这比墨汁还要浓的黑暗中行走,而不会受到任何阻碍,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走到圣具室后,他缓缓的推开了房门。进入后,又小心翼翼的关闭,生怕这老旧的房门会骤然倒塌。
微微地拂去座椅上的灰尘,男人端坐在了其上。正对着台桌,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开始在一页新的纸张上写写画画。
幽深的谷底传来好似尖啸的声音,哪里有什么,传说中的恶魔?不知从哪来的风?还是黑暗当中,由人类自发的畏惧所幻想出来的未知物?
男人专心致志,无暇顾及这些在他眼里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蜡烛越烧越短,直到与男人的鼻子齐平。随着男人的呼吸,蜡烛颤抖扭曲着,让男人不禁皱了皱眉。而没过多久,蜡烛便被吹灭了。
此刻的他再也无法对屋外的声音置之不理,这让他感到一丝烦躁,但在这黑暗中他很快便平息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再次点上了还剩下一小节的蜡烛。现在的他,有了新的思路。
你怕黑吗?
不,应该这样问:“有人不怕黑吗?”
也许每个人都怕黑,只是程度上有所不同,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我们要怕黑?
是因为黑暗遮掩了我们的知觉,使我们无所窥视藏在黑暗深处的秘密?
当卧室熄灭最后一盏小灯,谁也不知道梳妆台旁的黑暗坐卧着什么。
坐卧着什么?
垂着长发的吊眼女鬼?
戴着万圣节鬼面的持刀变态?
会动的纸娃娃?
有人笃定的说:“当黑暗里的秘密揭开前,那种窒郁的恐怖感、那种畏惧未知的紧张,远胜过黑暗里真正的危险。”
所以黑暗代表邪恶,一种比真正危险更加危险十倍、百倍的邪恶,
只因为它是黑暗。
我们无法认同。
我们宁愿一直待在黑暗里,一直被黑暗蒙蔽,也不愿触碰黑暗里的危险。
小时候长辈说的“未知”事物,无非就是怪物,长大以后我们也明白,那些所谓的鬼怪是不存在的,但对于黑夜的恐惧,却还是挥之不去。“未知”事物会在黑夜里出现这个观念,已经在我们的脑海中根深蒂固,有学者说,人类对黑夜的恐惧,是进化失败的结果。人类对黑夜的恐惧,从历史上的某一个时段,延续到了今天,在我们还没有成为食物链顶端的顶级掠食者之前,人类就已经对黑夜充满了恐惧。
黑暗中的未知之所以可怕 是你不知道黑暗中的东西 在不在你的掌握中 掌握不一定是绝对控制。
你不知道这东西会对你做什么 会杀死你?折磨你?还是诅咒你?
千百年来,人类对黑暗都有着莫名的恐惧,“黑暗”、“阴影”等等,有时候包含了人类的阴暗面,有时候形容一个人心肠不好,就会说“这个人心好黑”,“黑”似乎成为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孩提时代,长辈为了让我们听话,乖乖睡觉,就会告诉我们,黑夜里有“未知的东西”,所以每到夜晚,我们都变得极为不安,长大以后,人人都说,不要去寂静而黑暗的地方,那里是罪恶的掩盖之地。可以说,我们对黑暗的恐惧伴随着我们从童年到成人,有时候,黑夜甚至还代表了恐惧,难道真的像童年时期长辈说的那样,黑夜里有“未知“的东西,才导致了人类怕黑?
还好有黑暗,因为黑暗令我们看不见危险,看不见危险,所以我们才能竭力冷静,你想,要是黑暗中的一点烛花让你照见可怕的魔物,你还能处变不惊、自欺欺人吗?
再说,在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我看不见危险,危险也看不到我,如此,黑暗轻易摘除了我们真正的恐惧,也同父亲般保护着我们。
“滋”
男人提起了笔,反复审阅着在这短短的几分钟时间内想出内容,终于在文章最后署上了名字。
“拉弗尔萨·克姆莱昂”
他满意的合上了厚重古旧的书本,那节微弱的蜡烛此刻终于支撑不住,悄悄的熄灭了。一切重归黑暗,而男人的身影也缓缓的遁入其中,消失不见。
一切重归宁静,唯有那不曾休止的狂风发出呜呜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