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只是一时的心潮澎湃。
所谓朝气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人总是容易被氛围所感染的，激动了、热血了、然后冷却下来，又会为自己过往的冲动而感到羞涩——顾怜影还不至于到羞涩的地步，他稍稍冷却了下自己一时上头的神经，倒也没觉得渴望强大是什么不好的事，只是他想要力量从来都只是为了复仇，除开仇恨，有了这等力量，他大概也只会想要在云海泛舟游一番吧。
毕竟，她的确不是什么有抱负的人。
那些愿景、那些渴望，与其说是他的梦想，倒不如说是他的负担，他的动力从来不是他想要如何，而只是，他应该如何——这就够了，他觉得自己就该这样活着。
以前他也觉得自我的活着好，可结果并不怎么好。
在仙侠世界里，显然的，力量才是唯一。
在展露过一番了不起的景象后，属于外门的比试便要开始了，大多数内门弟子对此没有多少兴趣，唯有那些需要接纳新人的支脉，才会留神外门的比试——其实这样的人也不多，毕竟这才第一天，有资格被关注的基本都是最后剩下的一批“优等生”了。
跟内门的人比起来，外门的人就多太多了，他们分成许多擂台进行比斗，由一些内门弟子作为裁判。至于维持秩序的人...自有外门的师父执事去做。
在留下的内门中，李文清和花未雨都在列。
李文清是因为对于自己大师兄的身份认真负责，打算从头观察到尾，为锦绣阁挑选些可能被埋没的好苗子。
花未雨倒是想走，但她师父冉先雪不让她走，毕竟她也算是七杀楼的大师姐，不能什么事都不管。起码要学着去做。她只好冷着一张脸留在会场里，那副模样吓人得厉害，见谁都是冰凉的视线，凡是被她观赛的外门弟子手脚都软了几分。
顾怜影就完全没这些烦恼了。
初时图新鲜看了一会儿，他觉得无聊，就独自悠哉悠哉的离开了，只是没走远。
他等在山脚下一处亭子里，亭上写“金风玉露”四字，大约是之前几位门主在山顶上胡乱搅合的缘故，现在的天气变得不好了起来，稀稀拉拉的，忽的就落了雨。
顾怜影坐在石凳上，伸出手接雨水玩。
很快，一道模糊的人影就顶着风雨出现在了雨水帘幕的尽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哗啦啦水珠结成银链斜来千万条，却没一条淋到他的身上——是断暧。
他一进亭子便笑道：“影子姐，我就知道你明白的。”
顾怜影说：“明白什么啊？”
“眼睛眨三眨啊，这不是示意你到我们这第三处秘密基地来么？”断暧大大咧咧坐到顾怜影对面的位置，理所应当地说道。“就跟西游记里那猴子一样，打头三下，也是有含义的。”
啊......可是我完全没明白你的“暗示”，只是觉得你每次做了新鲜玩意儿都会来找我炫耀一番，习惯了，所以才到这里等你。
而且这不是竹林深处外边的亭子么？我经常来这里发呆喝茶的，怎么就成跟你的秘密基地了。
“第三处？你能提示我前几处是哪里吗？”顾怜影揉了揉眉心，叹气道。
“师姐你这么说可叫我太伤心了，”断暧流露出伤心的神情，但眼里却是没一点伤心之色，反而有些笑意，“我可是以为跟你心有灵犀了来着，你就这样告诉我真相吗？”
“我觉得我能跟上你的思维就很了不起了。”顾怜影平静地说，“心有灵犀什么的不指望。”然后，他把自己的琴放了下来，施施然道：“说吧，你这次又做了什么东西。”
“可不是东西！”断暧很不满，大叫道，“这是我的心血之作...阿不，是东西...不是东西，唉，算了，管它是不是东西呢，师姐你看看这个。”
他右手一翻，将一枚戒指变了出来。
戒指模样很是朴素，就是一枚六方的石戒指，看上去平平无奇。
不过顾怜影清楚小师弟从来不做无用功，既然看肯定是有些不凡之处，也没以貌取戒，接过来仔细观察了下，没看出什么。见断暧没反应，又戴上，也没什么感觉。
顾怜影疑惑地说，“我没觉出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啊，难道还有什么开关不成...”顾怜影抬头，“小暧，你这戒指莫非还得滴血认主吗？”
“当然不用。”断暧得意洋洋地介绍道，“又不是什么厉害的法器，要血认主做什么，师姐你只需要单纯的输入真气就好了！保准让你吓一跳！”
真的假的...还吓一跳...
顾怜影半信半疑地输入了真气，蓦地，突然从戒指上探出了一道淡蓝色的光屏，上书五个大字“万界聊天群”。顾怜影整个人一怔，还真被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我迟了九十年的金手指上线了？
稍稍平缓了下心情，又觉得不对，朝断暧望去，果然小师弟已经笑得前仰后翻了。
顾怜影嘴角一抽，面带“微笑”的拨一下琴弦，一道空刃射出断了小师弟的一小撮头发，顺便也切割开了外面朦胧的雨幕，空气陡然静了下，好一会儿，淅淅沥沥的雨声才继续响在两人的耳边。
“咳咳...师姐你别这么暴力嘛。”断暧干咳两声，尬笑道。
顾怜影也不理他的耍宝，只是没好气地将戒指取了下来，问道：“所以这玩意儿就是纯粹的一场恶作剧？如果是这样，那你的确很成功。”
他还真跟断暧说过些什么“聊天群”的故事，毕竟穿越前网络上正流行，顾怜影看过不少这种类型的小说，随口一讲，没想到断暧真将其记到了心里。
“怎么可能只是恶作剧？我可不是那么无聊的人，这枚戒指是真的可以用的。”
断暧再一次表达了对顾怜影污蔑他创造的不满。
可以用？顾怜影用怀疑的眼眶看着断暧，冷笑了两声。他才不信呢。
就算他穿越这事的确证明了不同世界并存的可能性，但打破世界间的膈膜，沟通其他世界的人又需要多么可怕的力量？修仙到最后成了仙人也不一定能飞渡虚空呢！
他是绝不相信断暧真能做出什么“万界聊天群”的。
果不其然，在顾怜影质疑的目光下，断暧讪笑几声，“当然，功能上有所删减...首先，万界是不可能了，也就在此界之中，相距还不能太远。其次，需要对方也有同样的东西......”
在断暧的解释下，顾怜影总算搞明白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与小说中的那些“万界聊天群”相比，这东西可以说是究极简化版，什么签到、水群、上传功法的能力通通没有，只能视频、聊天，还得对方也有一模一样的一枚戒指......
那不就是个可以视频的手机吗？！
哦不，比手机还烂，这东西甚至只能视频、发短信，其它功能都没有！
人家要这玩意儿是要当金手指的，你这什么都不行，能有什么用？我要是想视频通话，多的是法子可以做到。顾怜影大失所望，但出于一份礼貌，并没有表露出来。
“好吧，那你做出了多少？既然可以传讯，那也得有个对象才可以...”
“这我还能不明白？我做了一对，另一个戒指已经被我扔到下界去了，就像师姐你讲的故事里那样，这‘聊天群’拉人就是要随缘才有意思。等到有人捡到另一枚戒指，给它注入真气，我们就可以和他传讯了。”断暧说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顾怜影一时语塞。
“师弟.....”
“怎么了师姐？”
“你可想过，你说的这‘可以传讯’成功率有多少？”顾怜影将石戒指在手中转了下，说，“不提它会落在哪里，又是否会有人捡到，就算捡到了，下界又有多少人够真气将它开启呢？将将我注入的真气量虽然不多，但也不是寻常人能达到的，起码得是练气才行。”
虽然在仙侠小说中，练气境属于世界最底层，但放眼整个世界，却不是这样的。
中州有多大？顾怜影没做什么伟大的环球探险，但他可以肯定不会比原先的地球要小。其中的门派可称无数，可能上得了台面的却是少之又少。
太一门厉害吧，正道魁首。可太一门总人数也不过万人，其中仆役占一大半，外门又占去几千，内门就更别提了，从没超过两位数。正式的弟子加起来还不如前世一个学校的多。
在下界的芸芸众生中，最多的是普通人，是武者。
从一介三流武夫开始，直至后天高手，再到先天高手，再经过机缘巧合，才有可能踏入仙途，成为区区的一名“底层练气境仙人”——是的，虽然修仙的人从不觉得，但在凡人看来，他们其实就已经是仙人了，这也是顾怜影为什么说他有天资就已经是最大外挂的原因，不论其他，单是这一点，他就已经屹立于世间无数人之上了。
...更何况，他的天赋还很好。
可想而知，要等下界一个有着练气境实力的人捡到这枚根本不起眼的戒指，又主动灌入真气，跟他们取得联系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在顾怜影看来，自己的小师弟恐怕从没想过这种事，只是图个好玩。
却没想，断暧竟给了他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当然知道啊。几率渺茫嘛。”
那你这么做是图什么？多少是自己辛苦炼制出来的，不心疼吗？
顾怜影不解。
断暧却是毫不在意，还反过来取笑道：“影子姐，这是你着相了啊。”
“我们修仙之人，本来所求的是一缕希望，苦苦的、挣扎着在天道之下争一份长久的时光，我们缺少时间，却又最不缺少时间，在这漫长的生命里，如果不多给自己留些念想，岂不是会很煎熬？”断暧说道，“它能不能碰上对的人，多久能碰上对的人，有关系吗？它这只是一点希望，一点乐趣...我们要做的，就是享受它，享受可能遇见的那一份缘。”
“说得好听，”顾怜影冷笑，他可是知道自己这小师弟什么德性的，“被你拿回去，你肯定不出一个星期就把它给忘得干干净净了，就算真有什么缘，那也是结蜘蛛网的缘。”
断暧炼制的东西大多逃不过这种命运。
因为异想天开的时候太多，炼出来的东西没什么用，却又特别多，有时在芥子须弥中一放就是数十年，就连断暧自己，可能都记不清楚自己芥子中有哪些东西了。
断暧也是很有自知之明，笑道：“所以我决定将这枚戒指送给影子姐你。”
“送给...我？”
“是啊。”断暧点点头，“反正它也没什么用。”
你也知道这玩意儿没什么用啊...
“师姐你就拿着呗，就像你说的，我自己拿着我肯定就给忘了。我还挺想知道会不会真有人捡到再联系过来的。”断暧诚心劝道。
“...好吧。”顾怜影捏着手中这枚戒指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似乎也没什么好拒绝的，只是多了件没用的宝物而已，大不了就是放着吃灰，放断暧那里跟放自己这里也没多少区别。
嗯...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万界聊天群，GET☆DAZE！
假装自己拥有金手指，大概能在未来某个寂寥的夜里，自己45°仰望星空泪流满脸的时候，给予一份虚假的安慰吧。
嗯...听上去更空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