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河看着眼前这十四个人,觉得自己今天是凶多吉少了。
这倒不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压倒性的实力压制。
单纯是这景象,似曾相识,这和他昨天在高架底下冥想时所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他会在与这十四个披着与他同类型角质外壳的家伙的追逐战中,被切下脑袋。
有一股子很令他反胃的恶心感从腹部升了起来。
这种感官一下子把“那些人舞得仿佛能把冯河的每一块肉都搅得粉碎的武器,他们如同尸体一般的表情,巷道中难以忍受的高温”拉离了冯河的脑海。
这所谓的生死危机一下子就变得不重要了。
有一种错觉,他此时似乎并不在三月十三日凌晨两点的废墟,而是在两个小时后的废弃高架,抱着热咖啡与魅力四射的埃里克女士大声畅谈自己力挽狂澜的英雄壮举。
“对啊,难道你不是在和我聊两小时前发生的事吗?”埃里克望着篝火,小声说道。
明明是坐在对面,这句话却仿佛像是贴在耳边说出来的。
“不,这样的话,时间线就是错的了。”
“我肯定不是在火场,也更不可能在篝火边与你对谈。”
那十四个人的铁青的,被漆黑角质包裹边缘,却特地露出面孔的头颅,他每一个都记得;他们手中的斧钺剑戟刀枪棍炮,他也全部都亲自试过。
但是,有一点必须得重点提及,这些人都已经死了,他们不可能再从墓地中爬出来追杀他。
而此时从破碎不堪的地面伸出来的,抓住他左脚脚踝的,漆黑的手。
冯河没有行动,但依旧有一只手冒出来拖他后腿。
怒吼参杂着啸叫从四面八方拢向他。
但是很慢,就好像开了视屏软件最慢的那一档慢速播放。
也和之前“冥想”中作为结束的契机的那一幕一模一样。
十四个和他相同武装的人形怪物手持各式武器,在背后疯狂追逐,最后因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倒在逃亡的路上,最终被割下脑袋。
这是之前冥想中的场景,他经历过无数次。
但那没有理由成为现实,现实是不可预知的,更不可能与一个想法重复,因为想法被见证之后势必会影响到当事人的实践,有了影响,就有了偏差。
这种重复,是错误的。
无数的偏差。
冯河记起来了。
羽蚁和他关系确实是不一般。
他抬头看向迎面飞来的镰刀,以及在那之后缓步走来的羽蚁姐妹。
一个巨大的数字一,快速变形,变成一个0。
然后迅速的消失。
这个燃着火焰的烂尾楼集群开始颤抖。
从黑的夜空与白的墙壁中,无数的像素点被撕扯了出来,渐渐还原成一个又一个犬牙交错的单质方块。
她们姐妹俩看起来尤其轻松,绕过逐渐静止的14个怪物,举止顿挫,看着丝毫不像正在逃难。
两人各着一套不同质地的连衣裙,手脚都露在外面,看起来丝毫不惧早春的寒风。
就像是出门郊游。
“晚上好。”
“晚上好。”
冯河和羽蚁互道晚安,
虽然看起来天马上就要亮了,但冯河已然确信,他看不到这片天空被阳光点亮。
阿原则仿佛没有听到任何东西一般,望向别处。
冯河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明明四周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乏味,灰暗,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很喜欢她此时的笑容,自然,平和,而且无所顾忌。
“所以你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对吗?”
她的姐姐挺身挡住了冯河没有聚焦在她身上的视线。
“对,我亲爱的羽蚁女士,我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再见不到你了呢。”
“没想到居然在梦中居然能再次得到你的青睐,原来你没有切断对我睡眠质量的监视啊。”
冯河依旧没忍住不去讽刺她,以一个调戏的口吻。
正像当初在影院里唱白的那样,羽蚁确实是冯河的女朋友,虽然,只是前任。
他俩确实是曾经有过更深入的关系的,一点不像之前盘踞在他大脑中的“我俩刚刚认识”的印象。
这样一想,影院里他整蛊的,对她告白的时候,她那意外的神情。
仿佛得到了意想不到的收获的那份动容。
是不是意味着,当时她已经潜入到自己的梦里呢?
“你弄清自己的处境了吗?
“事先说明!我可没有在现实中与你接触,只是留意到情况不对才过来看看!”
她一脸倔强,没了之前的悠然,解释起了自己的行动。
同时暗示她的前男友,她也是刚刚到。
“有必要这样特地撇开关系嘛?“
“别撒娇,既然已经分手,那就请拿出你当初那份顶天立地的气概来。”
那个女孩直接拒绝接受冯河的抱怨。
自讨没趣。
冯河环顾四周,趁着梦境还未完全破碎,开始复盘。
”这个梦的时间,在一年前的三月十三日前后。“
”而实际时间,应该是我生日后的第一天不久,也就是四月十五日前后。“
”不,不对,我姐当时给我下药,我昏过去了,时间可能还会再晚一些。“
“再就是,她们逃避的追兵问题,有没有一种可能,对方已经潜入家中,控制住了我,随时准备对我严刑逼供呢?”
“听起来就像是你会做的事呢。”阿原冷不丁的插了一句。
冯河不好反驳,毕竟在当初还把她当嫌疑犯的时候,他也当面质问过她。
随后是两次逼问甲基,又再逼问了齐正则一次,然后,在这里找回眼前这对姐妹之后,他又……
有哪里不太对。
甲基还有齐正则。
好像都是他的朋友。
他开始拼命的眨眼,每次他被困在幻觉中时,他都会用这个动作来尝试唤醒自己。
没有效果。
眼前的两人依旧像看傻子一样盯着自己。
也就是说,这次就是一个单层梦境。
而对方,应该是用了药物辅助暗示自己,为的是在这之后,在他回到现实之后,让他带入前面几个被成功逼问的案例,说出他们想要的信息。
润物细无声是吧。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们对我的能力也做了屏蔽处理。”
“所以才一直没能意识到自己并不在现实生活中,那些数字,就是提示。”
“没有什么比不现实的东西更能提醒自己何为不现实。”
此时他面前早已离他远去的两个人也是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她了。
“你……们现在还好吗?”
冯河不情不愿的在第二人称代词后面加了个复数指示物。
人影,武器以及火光即将消失殆尽。
巨大且空荡的漆黑空间只剩下了三人,隐约间还有一丝月光。
“们?”羽蚁特地指出了那个指示物,回头看向自己假装无事看风景的妹妹。
“阿原,这家伙问你话呢。”
冯河一时语塞。
阿原更是满脸无辜。
“不,我是问你。”
“‘你’是谁?阿原吗?”她又转头就要喊自己妹妹。
“羽蚁,美丽的羽蚁女士,您,最近还好吗?”
她报之以得胜的笑容,正要开口。
月光散尽。
梦境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