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汽车开在安静的街道上,雨已经停了,但行人并没有多起来,麦昆的手拂过车窗的缝隙,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那个女子缝上这些缝隙的画面。她把窗户开到最大,水汽夹杂着冷风超她保养得很好的脸上拍过来,仿佛这样就能让她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
“您……不恨我和我的母亲吗……”
半个小时前,在那漫长的沉默之后,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有的事情不是能用爱或者恨这样的词就能说清楚的啊……”望月家主依旧慈祥地摸了摸麦昆的头发,“你跟泰坦长得真的很像,泰坦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和我的女儿一样,汤音跟泰坦告白之后,那年新年,泰坦还怀着你,居然带着女婿的节礼登门,说实话那样古板的泰坦能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情,连我都没想到。汤音的选择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她忍受不了阴影下的爱情,可却爱上了泰坦。汤音做想做的事情,而泰坦只会做正确的事情,这是她们自己选择的路。
“我怎么可能恨自己的女儿们……我只是,只是有些怪她们吧,怪汤音太天真,怪泰坦不肯遵循内心的声音,怪她俩太固执。”
车窗突然升了起来。
“吹冷风容易偏头痛。”
“望月医生,您其实都知道这些事情的吗……”
“算是吧,”望月回答道,“但说实话,我还是蛮羡慕我姐姐的,我们望月家出这么个天真的傻子不容易,我一度觉得这都是因为跟象征家那群憨憨走太近了……你别告诉鲁道夫。汤音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都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她这般飞蛾扑火也算是达到目的了,至少你的母亲醒悟了,我们望月家的墓葬在京都,我姐姐的墓碑上的署名就是[泰坦的爱人],你要是有机会想去祭拜的话,拿出那枚戒指就行,底座上有望月家徽,守墓的分家认这枚戒指的。虽然说是晚了点,不过比其拖着早已失去灵魂的躯壳浑浑噩噩活到白发苍苍,那至少还不算那么可悲。”
“说实话我并不看好你跟帝王……别觉得奇怪,她天天晚上躲在被窝里跟你打电话,我想不知道都难。”望月汐音继续说道,“但如果你抱着只跟她谈不见光的短暂恋爱这样的的想法,我还是劝你不要招惹她,趁她还没注意到这份暧昧。你跟你母亲真的很像,就连‘只做正确的事情’都很像,明明其他目白家的孩子都不是你这样的。但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正确]呢?如果这份[正确]令人无论是身心都有苦难言,那它真的正确吗?我无意去冒犯你的信念,但所谓[目白家的荣光]本就源自一个老人的执念,而且你已经完成了。人总是在达成目标的途中忘记自己真实想要的东西,你应该想想自己想要的,而不是目白需要的。”
麦昆沉默地听着,终于找寻到了这么多一直所求的真相,可她并不高兴,母亲和那位望月汤音的轨迹,仿佛和她与帝王的未来重合在了一起。她原本甚至想以母亲的过往为鉴,排除掉不利于她和帝王走在一起的因素,可偏偏这些可能性大概率是不会碰上了,她却觉得更前途渺茫了。
甚至她还跟帝王说了那样的话,如果帝王意识到她的心意,那她就真的没退路了。
她实在是太后悔了,她太害怕帝王不接受这种感情了,如果帝王也对她说出那种话,她也有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吧——被喜欢的人当做异类的绝望真的能杀死她。
她在目白家门口不远处下车,雨又下了起来,汐音表示她是个社恐不想碰上陌生人。
麦昆再怎么跟望月汐音不熟,也知道这女人的左右逢源程度令人乍舌,不过她没反驳,大概对方只是不想碰上目白家的人罢了。她接过望月汐音递来的伞,沉默地把盒子包在怀里,朝大门走去,只穿了一件连衣裙的她冻得瑟瑟发抖。
“小姐!”
远远传来管家爷爷的声音,管家爷爷喘着气跑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外套,她抬头,却发现祖母就站在大门口,就像她小时候跑去跟社区小孩打架,祖母也是这样站在门口迎接她。
“麦酱。”
“祖母大人……”麦昆在祖母面前站定,双手背在身后低下了头,祖上年纪之后很少会离开房间,如今在这寒风之中等着她,大概是知道她去找望月家主的事情了,“抱歉……”
“麦酱为什么要道歉呢,该道歉的明明是我才对,一直以来都瞒着你。”
“我知道祖母是为我好的,是我擅自去找望月家主……”
祖母摇摇头,温柔地抚摸麦昆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麦昆这时候才发现,她已经比祖母还稍微高一些了。
“麦酱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啊,一转眼也长成独当一面的马娘了。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你母亲留下来的东西,怎么说我才是泰坦的母亲,尽管我知道和望月家说的不会有太大出入,但是请允许我有这样的好胜心。
“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呢……大概望月家那位已经把事情说得七七八八了吧,我就补充点那个女人肯定不知道的事情吧,毕竟泰坦是我的女儿,”老太太再次重申此事,仿佛有人跟她抢她的女儿一样。她牵着麦昆绕过她们姐妹平时生活的那栋楼,打开一扇沉重的大门,房间里铺着昂贵的地毯,历代家主及其子女的画像挂在贴着暗纹的墙壁上。她们站定在最后两张画像前,右边一张画像是一位中年男人,身后的男女与多伯赖恩有几分相似,左边画像里年轻时的祖母坐在中间,身后同样是她的一众子女,唯独没有麦昆的母亲,而是单独挂在了祖母的画像之下。
“要说我年轻的时候目白家还只是一个新贵家族,尽管前代与象征家的联姻也算是一阵东风,但就像是一艘小船,倘若风太大了,也是很容易巨浪一拍葬身海底。那年泰坦退役不久,你父亲的家族看中了你母亲的才能,对方也拿出了作为长子作为诚意,而我哥哥看中了对方长子的运动天赋,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但我一眼就看出泰坦并不喜欢,尽管泰坦在会面时的表现天衣无缝。我做好了拒绝对方的准备,甚至为此和我的哥哥大吵一架。”
画像上的男人与身边的孩子没有任何接触,冷冰冰地望着相框之外。
“可是出乎我的意料,泰坦却同意了,她在一众家族中比对,跟我分析利弊,唯独没有提及她自己,我以为她没有喜欢的人,想着你的父亲也算是一表人才,或许泰坦跟对方能够日久生情,直到望月家主跟我提起她们两个的暧昧,她说她本以为能当上泰坦的母亲。那一瞬间我第一反应是难过,我从来不知道我的泰坦喜欢马娘,也不知道我的泰坦有喜欢的人。我不算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家族的教育方式一开始就出了问题,那时候的目白家马娘是优雅冷静的代名词,可这样的泰坦考虑了所有人,考虑了方方面面,考虑了所有的利弊,却不会考虑自己的心意。我确实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
“祖母……”
麦昆想说些什么,却被祖母抬手阻止,不过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母亲如果不是因为有喜欢的马娘,大概就会像祖母说的那样,和一个没见过几面的人出于利益考量而结婚,至于是日久生情还是各玩各的,那都是太常见不过的事儿了。甚至说麦昆这样的才是异类,大家族的女儿要么是成为鲁道夫象征那样的“皇帝”,要么是成为一枚合格的棋子。
她瞥见门口的缝隙里,有几个熟悉的眼睛。
她们是何其幸运。
“你母亲的死因是器官衰竭,说实话我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我甚至能接受她选择殉情也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说到这里,她长叹一口气,仿佛是吐出多年的郁结,“我原本是想,顺着她的意思,不把你带回来的,但是你的父亲并不是个好人,他丧期未过就与别的女人约会,这把我目白家的颜面置于何地!又把泰坦的颜面置于何地!他不是个能管理家族之人,家族在他经手之后迅速没落——其实泰坦早就料到了,这也是她选择这个男人的原因,她想要掌权,可是……罢了,于是我把你带了回来,我尝试改变对你们姐妹的教育方式,我送你们去普通的学校,允许你们学习喜欢的东西,删去了那些老旧的课程,也不再规定所有的孩子都去赛跑。可当我意识到你在长跑上的天赋的时候,我还是……我还是向你讲述这份荣光,还是希冀你来达成这份奇迹。”
“祖母,没有人会对一个有天赋的孩子不抱有期待……”麦昆上前握住祖母干枯的双手,可祖母还是摇摇头。
“还是请允许我道歉吧,不只是对泰坦,也是对你,这不是普通的期待,这样几乎是悲愿一般跨越三代人的执念,你本不需要接受,本可以拥有更自由快乐的童年,不需要为了目白这么辛苦,倘若我没把你带回来……”
“不是这样的!祖母,我的童年在您的护佑下过得很快乐,我的天赋是既定的事实,既然我可以完成,也乐于完成,那您就没有任何的过错!您不需要为不存在的事情道歉!”
风撞在窗户上,发出可怖的响声。
她却是想起来那个午后,她和阿尔丹坐在花房里,玻璃鸟笼内充斥着花香,窗外阳光正好,她俩却讨论起矗立在刀刃般凄风中的呼啸山庄。
何其相似又何其不同。
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闪过望月汐音的眼神,望月家主的茶杯,目白阿尔丹的叹息,与帝王一同望见的蛛网般夜色,噩梦醒来阴雨绵绵的午后,小时候和姐妹一起打棒球时祖母的凝望,母亲退役式上混杂着不甘的如释重负,最后定格在那个摆满奖杯的房间,祖母透过她看向未知的未来。
“祖母,小时候,您带我去那个摆满奖杯的房间的时候,我说我要在这里摆上属于我的天皇春盾徽,最开始我只是想让您开心,向您证明自己,也许那个时候我是继承了您的愿望,是为了[目白]奔跑。可是我现在想清楚了,倘若我只是为了目白奔跑,那我在输给米浴的时候便不会那样心服口服,我认同米浴,是因为我是为我自己奔跑,而她战胜了我;倘若我只是为了目白奔跑,我不会在要退役的时候那般顶撞您,而是会像母亲那样完成使命之后安然退役。”
[命运真是不公啊,麦昆。]
她想起那个雨天帝王坚定的脸。
“祖母,我要成为最强的赛马娘,不只是为了目白的荣光,而是为了我自己,没有目白我依然会这么做,我享受比赛,享受赛场上的风,享受在草地上的飞驰,我本能地追求着胜利,追求与强者的一决高下,追求胜利后震天的欢呼。我无权评价您在母亲身上的教育是否成功,但是至少,至少在我们身上,我想您是一位成功的祖母。比赛也好,恋爱也好,我不会像母亲那样欺骗自己的内心,我会做[正确]的选择,而不只是被期待的选择。”
所谓强者,就是即便带着重重镣铐,也会毅然决然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
我会像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