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一声巨大的雷声把卓默从恍惚欲睡的梦魇中震了出来,自从离开学校以来,这是他第一次享受到如此安宁的梦,没有鲜红色的空无一物。
“这雷声也太大了。”任谁也没法忍受被这么强硬的从梦境女神的温柔乡中叫醒,他暗自对着尚模糊的墙角啐了一口。
“衣服应该收起来了吧,不过我记得昨晚的天气预报里也没有说要下雨,是我记错了吗?”沙哑的自言自语在被秋意侵蚀的七零八落的房间里响了起来,窗外是一道白茫茫的景象,冷冽如针的秋雨正从天幕垂直落下,刺扎着寒意弥漫的大地。
正当卓默走上阳台打算打开窗把这被破旧房间发酵了一下午的该死的燠热请出去的时候,摆在客厅里那台老旧的电视突然响了起来,吱吱呀呀的仿佛某个婴儿被关在了里面,这副景象实在是太过诡异,准备打开窗户的手就被这种氛围牢牢地定住了,房间里的昏暗和寒意长得愈发茂密。
咽了一口唾沫,慢慢地将把步子移向了电视机前,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毫无意义的雪花图片,就连脑子里闪烁的那些恐怖影像也大呼失望,安安静静地退回了角落。“我还以为是什么呢,不过都21了,还能有这种幻觉,”卓默默默地叹了一口气,“这电视也是时候拿去修了,都用了快小10年了。”说着话的同时,他已经将手伸向了电视机上突出的电源上。
就在这时,原本没有意义的雪花闪烁突然扭曲了一下,在电视的中央出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旋涡,原本密密麻麻的雪花一片接一片的沉了下去,很快,电视上就只剩下一片漆黑了。
“这是?”
还没等细想,电视的画面渐渐的亮了起来,另一种黑暗从黑暗中浮了起来。那是一种接近于现实的黑暗,准确说,是某地的傍晚。
“这是,某种新节目吗?”僵硬的声音从更僵硬的嘴里掉了出来,卓默知道,这不过是他的心理安慰罢了,电视上既没有任何电视台的图标,也没有他熟悉到生厌的主持人,更重要的是,它根本就没有插上电源。他想把视线从这太诡异的电视上移开,可是发现根本做不到,脖子仿佛被一双手卡住了一样,移不开一分一毫。
“看来,是不看不行了啊。”
画面渐渐地亮了起来,电视的左边出现了熟悉的橘黄色,是被夜色挤得只剩一口气的太阳。随后画面下移,出现了一片类似于树林的黑影,因为实在太暗了,借着太阳最后的一点余晖,也只能勉强辨认出类似于树冠的结构。
“这树的叶子未免也太?”虽然画面不停的变幻,卓默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寻常,虽然是树的形状没错,但是树枝上覆盖的根本不是树叶的形状,反倒是类似于某种囊体,圆鼓鼓的铺满了整个树枝。
突然,一声金属的尖啸刺破了几乎要凝固的黑暗,一个尖利的咆哮从被撕裂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XXXXX ?”
“哪国的语言?完全听不懂。”卓默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种环境下吐槽也只能是为自己打气了。
再度看向画面,这时候镜头已经拉远了一些,从一个小山头的上面出现了一队“人影”,人数大概在十人左右,随着他们坐骑脚步的节奏慢慢在山头上排列开来。
“这?他们骑得是什么?”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地几乎忘了自己是一动不能动。这些身披斗篷的人身下,既不是马,也不是狮子,就算让想象力游得更远一点,也不会是大象。而是某种带有翅膀的四足生物,眼里的反光就像黑夜里的月亮一样,冷的让人生寒。还没有留给卓默细想的时间,这些黑衣人马上改变了阵型,成一个圆形分散了开来,像是要包围某个人一样。顺着他们的想法,卓默把视线投向了角落,只见另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人蜷缩在山下的荆棘间,箭簇的银光在他的腿上流淌着。
“xxxx?”一个细腻的声音响起,是跟刚刚完全不同的声音。
“是女生?”
画面暂时僵住了,虽然两方的差距肉眼可见的绝望,但是黑衣斗篷们似乎并不急于将胜利握在手里,将猎物划出致命的伤口,跟着他的血迹一路尾随,最后在猎物无力的喘息声中将其一口吞下,捕猎者的傲慢此刻隔着屏幕也清晰可见。
卓默不禁为那个女孩捏了一把汗,就算在古装电视剧里,这种情况主角也是绝无翻盘可能。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女孩的手在长袍下动了一下,随后,在她滚落的山崖上响起了某种异样的声音。
类似某种歌谣的绵长声响从女孩丢出的一个盒子里飘散到了浓稠的夜幕里。黑斗篷的领头人在听到这响动后,几乎是一瞬间,驱使着身下的猛兽振动翅膀飞向了天空,就在他腾空而起的这一时刻,那些“树叶”仿佛有生命一般,囊体从中间分裂开来,类似触手一样的狰狞怪物从中涌出,淹没了来不及飞起的黑色斗篷。惨叫声与呼救声此起彼伏,随后又被如海般的触手吞没,原来整个小山上都是这种怪树,而女孩所在的荆棘丛,它们却不敢接近分毫。女孩趁着这个机会,远远的遁走消失在了画面的边缘。
“这到底是?”接踵而来的奇异画面让卓默的思维接近呆滞,“这些到底是什么?”他被压抑的喊叫堵在喉咙快要把声带挤断了。
画面到此就彻底停了下来,电视机上重新归于平静。正当卓默以为到此为止的时候,一个殷红的纹路出现在了电视机的屏幕上。
意识到应该后退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那种不知名的力量已经将卓默整个人压在了屏幕上,整个身体接触到那纹路仿佛要燃烧起来,他感觉自己掉进了地狱的刀山剑海之中。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居然没法分辨出他们的魔力气息?这怎么可能”身穿白袍的女孩半蹲着,咬着牙说着,“心姐从来没提过这种事,居然一出来就让我遇到了,而且特意在荒山野岭以有限的队伍包围追击,连嘶鸣狮鹫这种东西都”伤口的疼痛暂时打断了女孩的自言自语,那根银箭扎的极深,从那么远的地方射过来依然穿透了小腿,这根本就不是人类的力量能做到的。
平复了呼吸,女孩继续处理其伤口来,将箭矢两端截断,从白袍上撕了一节粗略地包扎了一下。“这样就,呼,继续的处理没法再做了,他们随时可能追上来,夜响树居然没有全歼他们。”
自言自语地总结着,意图用这样的方法让大脑暂时放下对疼痛的敏感。“没法复制他们的貌与气,用魔力的眼去看他们根本就不像人类,黑色的洞窟横亘在黑色的斗篷下,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反胃了,而且他们似乎有某种特别的暗号,片段的零落记忆很可能没办法覆盖到。”
处理完伤口,女孩呆在一块潮湿的巨石下出了一会神,明明正在被追杀,还有这样的闲情,女孩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可能是因为自有记忆以来,那座岛就是她的一切,一成不变的城堡,一尘不染的卧室,一丝不苟的姐姐,一头雾水的古书,跟外面鲜活的世界比起来,那座岛唯一能够让她怀念的可能就是那份安宁了,可是安宁也是有重量的,背久了没人能够无动于衷。
“话说,刚刚那就是夜响树和静语花啊,活跃起来真是壮观,比书里描绘的生动多了。”疼痛感又涌了上来,女孩只能自言自语着将脑里提前占满,不然这疼痛非得让她立刻失去意识,“这箭上居然没有凃毒,是不屑到认为我根本毫无反抗能力还是要活捉我呢?而且毫无疑问,他们的战术和行为都表明他们知道我的身份,想脱身的话。”一阵风混杂着水流的飞溅声打断了女孩纤细的声音,夜色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风让这夜晚的寒冷渗地更加深了,所幸的是,并没有其他的声音混杂在里面,狮鹫的恐怖的叫声和巨大翅膀引起的轰鸣还没有在任何一片黑暗响起。
“要是这附近有活人就好了,偏偏和彩虹桥相连的不闻谷是山脉之国数一数二的荒地,如果有一个能使用魔法的人在的话。等等,使用魔法的人,我记得我在书上看见过一个阵法,应该能召唤来我要的东西。”
“嘶,啊啊啊啊啊啊啊”一声巨响在不远的天空炸开,不同于温柔的晚风,是足以将整片宁静撕碎的咆哮!
“来了!”女孩马上将刚刚想出的计划放好,将呼吸放慢仔细聆听着这嘶吼。
“声音听上去还有一些距离,如果我没有记错,越过前面的瀑布的话应该就能到最近的土之民村庄了,他们应该跟我一样是使用不了元素魔法的,到了村庄应该就能逼退他们,得现在就完成计划。”
说完,女孩便将一把闪着银光的刀拿了出来。
“心姐你老说让我出来找找合适的王嗣,这下可顺了你的愿咯,就是不知道ta有没有人形,能不能活命了。”苦笑了一下,便用刀锋划破了自己的手掌,随着嘴上响起了奇怪的咒语,从洁白的手掌上滴落的血液没有渗进泥土也没有四散飞落,而是在地面上汇聚成了一个奇怪的纹路,血液的红色即使在黑夜里也刺得让人发慌。
“召唤术,还是趁心姐不注意从那本快要发霉的古书里看见了,怕是有1000年没人用过了吧,不知道还灵不灵。希望能召唤出点魔法感知强的活物啊。”嘴巴上说着,银色的小刀又在已经血流的手掌上划了一刀,像是要加快速度一样。就在女孩焦急地看着自己的血液汇流的时候,狮鹫的嘶鸣声从不远的树林里传了过来,一起传来的还有枯树倒地,落叶破碎的伴奏。
“这么快?狮鹫是闻到我的血了吗?”分神了一瞬间,女孩马上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阵法几近完成,不能在这里失误。血液越流越多,心脏的跳动声几乎压过了风声和狮鹫的咆哮,这是失血带来的错觉。
“好,最后一步,出来吧!”女孩踉跄了一下,站稳脚步将手掌整个按进了阵法中间。手掌并没有按照一般的规律被坚硬的大地阻挡,而是真切地伸进了某种虚空之中。“没时间了,王嗣选定也同时进行吧,希望是一个有自我意识的活物,不然的话”随着话音落下,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也开始对着那块发光的土地做起了手势。
“好疼啊,这是什么感觉,我的手,我的脚,我眼前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卓默感觉自己只剩下意识了,在一片空无一物的黑暗水域里漂流,漫无目的,身不由己。突然,在前方,如果还有前方这个概念的话,出现了一片和黑暗格格不入的一片白色。
“那是?出口吗,等等这到底是?”还没等卓默反应过来,就感觉被某只手抓住了手臂,奇怪的是,他感觉这并不是人类的手,或者说太是了,手掌的每一处纹路,每一道肌理,甚至其上流淌的血液都感受的一清二楚,远超皮肤所能提供的信息量让他几乎快疯掉了,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他感觉到窒息。
“出来吧!”这是卓默从那片黑暗的水潭里游出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随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个身着白袍的紫发女孩颤巍巍地站在那,摇晃着几乎让人感觉随时就要摔倒。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是卓默马上就反应过来这是电视机里那个女孩,虽然他连惊讶的叹气都发不出来,但是能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还是让人觉得稍微放松了一些。
“赌对了,运气不错。”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从女孩的嘴里跳到了他的耳朵里。
“嗯?什么意思?等等,我能听懂她说话了?”两个疑问同时出现在他的心里,绞的他几乎无法思索了。
“喂,听好,我的名字叫芙瑞尔,剩下的”女孩声音极其颤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支撑不了,正当卓默这么以为的时候,“用疼痛来学会吧。”一种冰凉的感觉从腿上传了过来,冰冷的银色逐渐地蔓延近血红的身体里,银和红就这样慢慢纠结缠绕着,最后从这纠缠中,卓默发出来来到了这世界的第一声惨叫。
随着尖刀慢慢的退了出来,卓默再也无力站立,疼痛让他根本没法注意到别的,刀锋为血液豁开了一条道路,一滴又一滴的红色小球飞溅而下。
“应该没做错,呼,呼,披上吧,剩下的靠你自己了。”一个不再完整的人对另一个不再完整的说道。女孩离他只有一米,可是模糊的视线让他根本分辨不了任何事,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只握住了女孩扔过来的一袭白袍。
“为什么?”艰难的从嘴巴里挤出这几个字,卓默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地跪了下来。
“把白袍披上,除非你想现在就死掉。”女孩冷酷的声音响起,像是完全看不见眼前捂着腿上伤口不停痉挛的人,更忘记了这伤口就是她一手贯穿的。
“听好,我不管你能不能理解,我只说一遍,前面”女孩伸手指向了树木和黑夜互相掩映着的前方,“有一条瀑布,我们后面就是追兵,如果你想活命,就在他们面前从瀑布上跳下去。”语气中没有带任何怜悯,说到从瀑布上跳下去时宛如孩子们玩闹着从两三节台阶上蹦下去那样轻松。
“狮鹫不看见决定性的证据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你跳下去能够活下来,我会找到你,剩下的,靠你自己了。”
被疼痛支配的大脑机械地听着女孩的叙述,“追兵,什么,是那些黑色斗篷吗?跳下瀑布,她没在开玩笑吗?”几种或混乱或明晰的想法在被疼痛搞得一团糟的脑子里撞来撞去,他根本没法集中精神。
“我走了,努力吧。”抛下最后一句话,白色的倩影就这样消失在了丛林的缝隙中。
“等。”连这句话都没有力气说完,疼痛再次堵住了他的嘴。
四周再次安静了下来,夜色的静谧重新覆盖了刚刚还有些喧闹的地面。卓默将捂着大腿的手拿到眼前,看见的是一片血红,一股眩晕感让他几乎站不起来。被疼痛堵住的脑袋让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个显而易见的改变,他的大腿比以前细了太多,仅凭一刀是不可能让一个人体格改变的,但是他已经想不了那么多了。
挣扎着站起身,积留在伤口里的血液因为姿势的改变再次涌了出来,他咬着牙拨开交叠在一起的奇怪枝丫,迈着被伤口扭曲的步伐向前走去。那种巨大猛兽特有的沉重低吼已经很近了。
往前走了不到20米,夜风不得已再次让出来它在大地上的主导权,水流激飞的声音不停地打击着他的鼓膜,他现在站在一道巨大瀑布的边缘,白浪从他身边不停的跳跃。
“要跳吗?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吗?”犹豫从他的脑子里艰难地为思维挤出来一条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树木折断的声音,他用余光看了一眼,那些猛兽已经聚集在他身后15米远的地方,看的出来,他们被那些触手搞得狼狈不堪,不仅人数近乎全灭,那种怪物也只活下来一只。他们的脚下踩着一条细细的血路,那是他的血。
“搞什么啊,这不就只剩一条路可以走了吗?”
往前踏了一步,身后的怪物们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了。
“好吧,那就。”
一个白色幽灵遁入了白浪之中,冒险从第一次飞跃开始。
“不过,这好像不是我的身体吧?”这是卓默落入冰冷的水中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世界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