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草原一向是翠绿的,一年中最多的水分在这时浸入这片绿地中,草便呈现出与别时完全不同、丰美的样子。太阳正亮亮地挂在东方的山顶,照着草原逐渐变亮,从东边开始,一点一点铺满视野,就像是微缩的晨线经过。光照随着这条线来了,白昼也就来了,眼前的一切都亮亮的,闪得晃眼。
而就在草原最显眼的黑——公路上,有两个马娘正埋着头死了命地跑,轮子滚着地面哗哗乱响。
“这怎么行!不是说好路上互相关照的吗?”乌玄雫并不觉得这是个好提议,“不如我们减慢点速度,大不了晚上在野外扎营一晚。”
“不,再这样下去会拖累你的,你还是先走吧。”幻影力神很强硬,感觉她俯得更低了,头也埋下去,定定地向前迈腿,“这毕竟是比赛,最终还是看到终点的时间决定成绩。”
“这么长距离的比赛,光是走完全程就足够优秀了,慢一点没关系的。”乌玄雫出言安慰,“你看,这草、这光、这水,不也挺好吗?”
……
虽说没有好好吃早饭,但能量还是不能落下的。幻影力神从车上扔给乌玄雫两根胡萝卜味的能量棒,虽然没什么口感,不过有一股胡萝卜的清香,偶尔吃一根也不错,于是乌玄雫嘴里叼着就快步往前走去。
两个小时,换算过来,她们今天会少走十多个公里。为了补回这段路程,两人便前进得更快了。
乌玄雫倒是没什么问题,但幻影力神毕竟还拉着一整车的行李,自然走不太快。不如说,能跟着乌玄雫前进这么长时间不掉队就已经很不容易。果然,在前进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她的体力终究还是耗尽了。
“这草这水……看了一天了,你还不腻啊?”幻影力神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异常的焦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她、逼迫着她,她抬起头看了乌玄雫一眼,眼底像是着了火,“快往前吧,先不要管我了!”
“不是,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这么急?”这下给乌玄雫整迷糊了,“你看你,都这么一身汗了,累成这样,还不休息呢?”
“我累不累和你没关系!你能不能替你自己想一想?”幻影力神深深地瞪了她一眼,似乎昨天认识的那个轻松活泼的马娘只是幻觉,“你来参加比赛,难道就是来旅游的?”
“什么叫为我自己想一想,先看看你吧!”被这么一激,乌玄雫那藏着的倔脾气也上来了,“都快走不动路了,你为你自己考虑过了吗?”
她的脸通红,汗滴得更大颗了,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四肢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眼里的火越来越旺。
直到这时,乌玄雫才直观地感受到,眼前的马娘对于前进、对于胜利、对于比赛的追求、甚至可以说是渴望。
“rain,你是为了什么而参加这次比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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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什么而参加比赛?
说起来,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来参加这场比赛呢?
乌玄雫其实对自己认识得蛮透彻的,她就是个三分钟热度的人,整个人是被情绪带着走的。情绪上来的时候,她感觉自己什么都能做得到,就像她脑子一热可以去怒斥皇帝;但等到冷静下来后,她那社畜的思维又会占领高地,一下子变得很后悔、很消沉。
被安排来参赛也是这样,虽然当时她话说得很硬,情绪很激昂,但等到皇帝和麦昆离开,她自己一人坐在院子门口的时候,又觉得感觉自己要完蛋了。
“蒙古越野耐力赛?”妈妈从后头走出来,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静子,你果然是个很有志气的孩子。抛开任何优待,靠着自己的努力进入中央特雷森……妈妈为你骄傲。”
“妈,别说啦……”乌玄雫瘫在板凳上,感觉一片昏暗,“冷静下来一想,我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呢?怎么也划不来啊。”
“怎么了,现在觉得后悔了?也对,你就是这么个性子。”房东太太笑着调侃她一句,又想了想,话锋一转,“那么你想要撤回自己说的话吗?”
“……倒也不至于。”乌玄雫躺在板凳上,往上用力伸手,很快又收了力,自然垂下,“毕竟虽然过激,但那股心情是不会骗人的。”
房东太太又满意地点点头。
只不过乌玄雫在得知比赛后,又开始摆烂了。似乎是麦昆的那一通电话,说赛程一共是1250公里,能完赛就算成功,名次不算重要。于是她心里便有了底,也不对胜利有什么追求。再加上上田町的大家在得知她参赛的消息后也和她说:好好跑,但不要勉强自己。
听了这么多人的话,她自己便对这场比赛有了期望:能在十五天内走完全程就算成功,顺路看看风景,路边的风景很重要。这场比赛对于她来说,就成了一场限时的旅游。
……
“我跑不快。”
两人无言地前进,只有轮子的滚动声和幻影力神的喘气声。这时,她突然说话了。
“我虽然力气很大,但实在是跑不快。从小我就追不上其他的马娘,直到现在,我都跑不过任何人。”
“虽然大家都叫我不要在意,我的优点在别处,但是我就是很不甘心。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跑不过其他人?”她又用力扯了一把绳子,“马娘的天性不就是奔跑吗?为什么我就不能跑得更快了?”
“既然在速度赛上得不到名次,至少该在其他的赛场上拿到成绩吧?我的天赋应该有地方使用才是。”到这里,她又摇摇头,“可是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因为我所生活的牧场并没有进入这些领域的意识,在他们看来,速度赛就是一切,其他的根本不必去在意。”
“我很失败,我什么都没有。但是至少现在,我身处这里的现在,我有能做到的事情。虽然这很累,很痛苦,但这是为了我自己,所以我还需要继续。”
说完,她又将头埋了下去。
又恢复了沉默,周围只剩下一直吹拂着大地的风。
乌玄雫转头看拉着车的幻影力神,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她遇到的很多人都在眼前的马娘身上重合了。她想起了很多人,包括过去的自己,那些为了成功、为了胜利、为了某些东西而放弃很多、牺牲很多,甚至因此消亡的人。
这真的值得吗?
“1250公里,可不是小数目。你要是一直拉着车,能不能在15天内完赛?就算能走完,我估计,也很累,甚至会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无妨,我来了就是为了完成它并拿到名次。”
“可是,明明只要完赛,就足够说明优秀了。”
“只要有你所珍视的人知道,这就足够了。被那么多人记住,这很重要吗?”
“我要成为特别的人,为此,我需要取得比起完赛来说更高的成就,那就是拿到名次。”
“但好不容易来一次,为什么不看看路边的风景?除了奔跑之外,生活依然那么广阔。我觉得应该享受生活,奔跑也是为了看到更多的景色。只是这么走在路上,我已经足够开心了。”
“你为了看到更多的景色,这不错。但是,取得优胜能看到更多的景色,而且也拥有取得优胜的能力,为什么不去争取呢?你明明知道,只要再进一步,结果就会变得更好,而且你也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但是我不想忽略路上的每一刻。对于结果,我并不认为这很重要。”
“那么,难道你就这样,享受着每一刻,却对未来毫无规划?”
……
是啊,未来。
但是她的回答总是含糊不清,因为她根本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虽然她自己也有问过自己,也给出了自己奔跑的理由和动力,但或许出于某些原因,她并没有做更具体的打算。虽然她说着自己要一直奔跑下去、去看到更多的东西,但是更详细的,她完全没有考虑过。
是否,她想,是否她以后的生活就如同在的日子上田町一样,毫无波澜,对未来一概接受?只是这么开开心心地活着,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与它亲密地相处?
这样看来,她好像总是在逃避这样的问题。
……
“rain,你先往前吧。”幻影力神郑重其事地重复。
“如果这样,你还能有名次吗?”
“不好说。但是,如果因为我的原因,导致你的成绩被拖累,我不能接受。”幻影力神不知是不是太累了,说话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要是你故意放水,我可饶不了你。”
“……唉,所以我受不了你们这种人。”乌玄雫捏了捏鼻梁,往公路的一侧指去。
现在的太阳已经到了西边天空,眼前的景色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翠绿的草地在和缓地起伏,还有一条小河时隐时现,反射着太阳光晃眼睛。远处依然是灰黑色的山阻挡,视线越不过去。
“干什么?”幻影力神看了一眼乌玄雫,顺着手指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是绿地,还有几只小羊在河边舔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