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者营门处。
上午,无雪,天晴。
黑发的乌萨斯族守卫双手抱胸,一满脸困倦的打着哈欠,眼皮子仿佛有千钧重负,已经眯得只剩下一条微不可查的缝隙。
从林中走出来的塔露拉见状,几步走到他身前,用力咳嗽两声后开口询问道:
“你好,请问这里是感染者反抗军吗?”
感染者反抗军,这是传闻中的名字,也不知道真实性如何,但塔露拉也不知道这只队伍真正的称呼,便就这样喊了。
“呃…应该没错,你是——?”
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询问的瓦伊凡军装少女,正在眯眼打盹儿的感染者守卫马上一个激灵睁大了眼睛,盯着这少女迟疑回道。
这人身上的军官装扮让他有些警觉。
“不用担心,我也是感染者,是带着队伍过来加入你们的,我想见一见你们领袖。”
塔露拉看见面前这个乌萨斯守卫眼中一闪而逝的警戒,抬手露出了自己手背上的黑色源石结晶,以此表明自己感染者的身份。
“那你这身军装……是怎么回事?”
看到她手背上的源石结晶,守卫下意识松了口气,然后看了眼那身军装继续询问。
“是我一位挚友的遗物,他曾是乌萨斯的一名军官,因为帮我逃跑而……”
“反正过往不必追究,如今的我只不过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感染者罢了。”说完,塔露拉便装出了一副往事不愿再提的模样。
“…是嘛,看来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愿意帮助的乌萨斯军官,你有一个好挚友。”
“难得的好人呐,可惜了…”
感染者守卫也不愿意去戳人家伤处,既然确认是感染者了,那就领着她去见尼德吧。
“喂——过来帮我顶一下班,我先带着这姑娘进去!”乌萨斯守卫对着村口旁边一座简易的小屋子喊道,那是间休息用的守卫室。
“行行行,赶紧走,我还没睡够…等你回来我还要接着睡呢。”
没多久,就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睡眼朦胧的黎博利感染者,他伸了一个懒腰说道。
“睡睡睡,你咋这么能睡呢?”乌萨斯守卫吐槽道。
“有什么办法,天生的。”
“反正是我守夜,白天补个觉这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你就赶紧走吧…我很困呐。”
“而且你也没资格说我,刚刚打瞌睡的可不止我一个人哦?”
黎博利守卫半眯着眼,对他表情嫌弃的摆了摆手,打着哈欠催促道。
“哼——跟我走吧,姑娘。”
“啊,好。”
乌萨斯守卫对塔露拉无奈的耸了耸肩,走到她前面开始带路。
营地前身的废弃村庄面积本就不算小,再加上最近队伍还让人把这里扩建了一番,他们盖木屋也不讲究排列布局,东一间北一排的乱七八糟,没个人带领是真会在这里迷路的。
“对了,姑娘你怎么称呼呀?”乌萨斯守卫似乎是个话痨的人,走在路上嘴也不停。
“呃,叫我塔露拉就好。”
塔露拉决定试试看能不能从这守卫嘴里套出点信息来,便主动与他开始攀谈。
这人果然是个大嘴巴,几句话功夫就被塔露拉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全部套了个干净,不过这人毕竟只是个守卫,知道的东西也不多。
但一些东西却也让塔露拉很震惊,例如他们居然会给感染者发矿石病抑制剂,每个人都供应三餐,并且有肉还管饱。
要知道她带领的队伍现在都已经快揭不开锅了,现在都是树皮配稀汤。
更离谱的是,塔露拉从这乌萨斯守卫的吹嘘中得知,他们居然还有着好几屋子的制式军械和源石炸弹,从她一路上的简单观察来看…这话或许不是在吹嘘。
这…这…这些东西和物资,真的是感染者能够做到的吗?背后是不是有黑手在资助,想要借助感染者的手来干脏活?
塔露拉忍不住想到,毕竟感染者能够弄来这些军械实在是太离谱了,谁能走私这么大一批军械,就算是旧式军械也不是感染者能够随便搞到手的,别提还是这么多。
而且还有爆破用的源石炸弹,这是想让感染者去攻城吗?
联想这些,塔露拉已经开始推测背后究竟有什么幕后黑手了,西北冻原这片区域驻扎的是乌萨斯第四集团军,如果不出所料的话,这批军械就是那里走私出来的。
而想要悄声无息,没有走漏一点风声的将这片军械送到感染者手上,从他们驻地出发到这边必然要通过最近的移动城市补给,那些旧贵族不可能不知道,他们也插手其中了吗?
那为什么我在城里新建的情报网没有消息传来?也对,简单搭建的这个情报网目前起不到太大作用,还需要努力发展才行。
而且军方还有旧贵族都下场了,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想借感染者之手挑起战争吗?
在信息稀少的情况下,塔露拉只能推测到这一步,而且还有很多东西都无法证实。
当然,塔露拉想不到的是…她这些基于阴谋论的推测全都不存在,造成这支感染者队伍今天这般模样的原因全是偶然。
这或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塔露拉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的乌萨斯守卫忽然停下了脚步,让开身子,指着不远处一间扩建过的木屋说道:
“我们到了,你进去吧。”
塔露拉点头道谢:“好的,谢谢你。”
“大家都是同胞,不用谢,我先走了。”
乌萨斯守卫笑了笑,转身离去。
“同胞…嘛…也的确如此。”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塔露拉收回视线,抬手整了整身上的军装,敲响了木门。
哐哐哐——
片刻后,屋里一个成熟稳重的男声响起。
“请进。”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塔露拉总感觉这声音似乎有些许的耳熟。
但她也没有去多想,直接推门而入。
…
此时,专门清出来的兵击训练场上。
一高一矮两人手持兵器激烈对打着,一人是壮硕的熊人斯文托维特,一人是黑紫角尾的萨卡兹碇真嗣。
不过,说是激烈对打,其实只有碇真嗣一人手持长枪不断变换身位发起进攻,斯文托维特就像是古树生根般牢扎大地,手持军刀将真嗣的连击一一拆解。
锵锵——!
碇真嗣眼神犀利,踏步挥枪连扎带砸,手中一杆大枪使得是虎虎生威,但却被站在原地不动的斯文托维特挥刀几下击退,他来回数次进攻也未让斯文托维特脚下移动过一步。
只有四个字能够形容他——不动如山。
咬了咬牙,碇真嗣脚下步伐变化,找准时机冷不丁的一枪便朝着斯文托维特的咽喉扎了过去,但他的意图过于明显,看得斯文托维特都是眼角一抽,心中直叹气。
“完全不行啊。碇真嗣,我还是劝你换种兵器,别再用长枪了。”
“这种水平可不行呀。”斯文托维特随手一拍打歪朝自己扎来的枪头,然后抓住枪杆猛得往后一拉,下一刻右手握着的军刀已经稳稳停在距离碇真嗣脖颈还有三厘米之处。
他收回自己的军刀,嘀咕了一句:“完全比不上你的箭术天赋。”
“我枪术上的天赋就那么烂吗?”
碇真嗣备受打击的收回长枪,哭笑不得。
“准确来说,是和普通人差不多,但和你的箭术天赋比起来确实很烂。”斯文托维特可没有安慰人的想法,直接实话实说。
“……我一直觉得自己枪法还不错。”
“扯淡,你那要是叫枪法不错,那我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是枪术大师了。”闻言,斯文托维特顿时毫不留情的开口嘲笑道。
“您…还真是心直口快。”
碇真嗣无奈叹了口气,相处了半个月,他自然早就知道斯文托维特有个缺点,那就是心直口快,而且特别喜欢不分场合的开嘲讽,搞得大家开会见了他就头疼。
最关键的是,斯文托维特还毫不自知。
有时候,碇真嗣都怀疑他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被人记恨在心,然后被踢出军中。
“行了行了,要不要试试看别的兵器,说不定在某样兵器上的天赋能和你的箭术天赋比肩呢?用剑怎么样?”斯文托维特询问道。
“我记得你有把光剑,啧…真不知道那个神出鬼没的萨卡兹从哪搞来的那玩意。”
“这…”碇真嗣有些迟疑。
“这什么这,赶紧过来试试手,最近知道了你小子除了矿石病晚期还身份特殊,你这条小命可宝贵着呢。”见他迟疑不决,斯文托维特不耐烦的催促道。
“要是都用不来,那你继续用枪就是,反正你是弓箭手,通常情况下不参与冲锋,而且就算真到那个地步,你还有源石技艺不是?”
“反正对于你来说,保命要紧。”
“这,好吧。”
碇真嗣还能说什么呢,只得放下手中长枪走过去挨个试手,最后的结果也没让斯文托维特失望——没一个能行的。
“碇真嗣……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后方射箭得了。”斯文托维特都感觉有些牙酸了。
如果说碇真嗣箭术天赋异禀,枪术天赋是普通人级别,那其他的方面就是废物那一级别的了——怎么会有人天赋这么极端?
哦对了,还有源石技艺方面,那种防御系数高得恐怖的法术,觉醒者居然是一个矿石病晚期的弓箭手,当真是裂兽弹钢琴——离谱。
因为这人的特殊性,打仗的时候又不能放他上最前线,也不能不放他上战场。
“真是白瞎了那么好的源石技艺,哪怕你是个矿石病初期也好,派你去最前线作战,你知道战斗时能为队伍减少多少战损吗?”
看着斯文托维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碇真嗣这回是真的苦笑不止了。
他又没法和这些人解释其实自己哪怕是再大规模的动用源石技艺,也不会造成自身矿石病加重,活蹦乱跳跟个没事人似的。
但是阿巴登给他下了禁口令,说是这件事情如果被有心人得知了,后果非常严重。
不到迫不得已之时,尽量别大规模的施展源石技艺,就算是施展了之后,也要装出过度激发法术有副作用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看阿巴登那凝重严肃的表情,碇真嗣还是照办了,反正只是禁止大规模施展法术,又不是完全禁止了,小规模动用一下也不要紧嘛。
“你走,去训练,别待在这碍眼。”
斯文托维特开始赶人了,他还要去操练其他战士呢,得让这些家伙时不时来上几场刀剑碰撞的实战才行啊,教教他们怎么战斗,免得到时候上战场的时候慌了神。
至于实战对象是谁?
当然是斯文托维特他自己喽,顺便还能帮自己泄泄火气,毕竟训新兵总是会让人心生烦躁的,实战操练起他们来,斯文托维特可不会有丝毫的留手留情。
要知道当年,他斯文托维特也是这么从自己长官手底下过来的,不让这帮小崽子们切身体验一下军队传统怎么说的过去?
还有让他们自己对练这事。
像这段时间进行的一对一真刀兵击,他允许,但如果没有他在一旁监督就不行。
出了意外,他斯文托维特有实力可以即时制止,但其他人可没有,万一哪个蠢货火气上头了见了血,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之后还要进行混战训练,说实话,这才是最让斯文托维特最头疼的事情。
战场上瞬息万变,一对一对对练,也就是让他们熟悉一下手中兵刃和打磨胆气而已,单打独斗的经验在战场并不完全通用。
但这也不是战场,斯文托维特不可能放开手让他们随便打,自己人点到为止,怕就怕现在队里的大家都不算太熟,打出真火来了。
他得亲自看场子,这是个麻烦事。
不过等过了最初阶段,让他们熟悉一下大混战的感觉,打几场联络联络感情之后,斯文托维特就不会自己亲自看场了,而是会让他们自己分成两个两方互相对抗,进行大规模的实战了,这时基本上都心里有数了。
当然,肯定是木刀木枪的那种,群架你还想真刀真枪?斯文托维特都控制不住这场面。
就算想要真刀真枪干上一仗,这冰天雪地的冬季也没什么软柿子跑出来给他们捏,不过要是附近村子有纠察队来搜查的话,那倒是可以抓回来当成实战对象用来练兵。
只要那些贪婪的混账们,连冬季都出门收刮平民油水的话,反正以斯文托维特对他们的认知,这种事情十有八/九会发生,就是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到这附近而已。
要是碰见了,那这帮倒霉蛋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别被这些感染者战士当场砍死。
不过……这事情也不是只能碰运气,斯文托维特转念一想,眼珠子骨碌转了圈。
他完全也可以主动去抓纠察官回来,养在队伍里给他们练手呀,这样一来那些感染者战士们练手,就不用担心打死打残的问题了。
斯文托维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事的可行性,发现完全可行,一拍手便打算什么时候抽空去抓几个倒霉蛋回来。
“不过还是得控制下,不然抓回来没几天就被打死了,又要重新去抓多麻烦呀。”
扭头看向远处分成了好几个方阵进行不同训练的感染者战士们,斯文托维特嘀咕道。
毕竟队伍里这么多人,就算一人一拳也可以把他们打死了,最好分成一组二十人,天天轮换,一个纠察官最起码也得坚持十天吧?
…
吱呀——!
被推开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
一阵暖风夹着淡淡的面包酿酒味拂上了塔露拉脸颊,她转动脑袋,视线在屋内一扫,登时双眼微微睁大,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身体僵在了原地。
嘶——
她下意识倒吸了一口暖气,和坐在桌子后面小口喝着温酒的尼德两人大眼瞪小眼,一时间两人竟是都愣住了,气氛十分尴尬。
“……”
塔露拉一言不发,想不到自己该说些什么——惊讶、真的是太惊讶了。
她也是真没有想到,最近雪原感染者口口相传的那支感染者反抗队伍,居然和当初救了自己的是同一支,这也太巧合了些许?
同理,尼德也是一脸沉默,在看见走进来的是塔露拉后,大脑都有一瞬间宕机。
两人面面相窥,一时无言,心里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咳咳——那个塔露拉是吧,你……先坐下来吧。”
最终,还是尼德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嗯。”塔露拉在木桌前坐下,脸上的表情也很是古怪。
尼德起身,拎起旁边壁炉里的小锅,倒了一杯温酒递给她。
“先喝口温酒,暖暖身子。”
“谢谢。”
塔露拉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握住杯身借此让自己有些冰凉的双手暖起来。
尼德做回椅子上,沉吟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后问道:“塔露拉,维娜莎还好吗?”
“她很好,最近忙着给队伍里的几个孩子治病,没什么大碍。”塔露拉如实回答。
“那就好。”尼德松了口气,提着的心也放下,他挺怕听到坏消息的。
塔露拉面露歉色,低头道:“维娜莎跟我走了,这件事情非常抱歉……”
“没事,既然是维娜莎自己的决定,那我尊重她的选择。”尼德摇了摇头,他倒是没有追究塔露拉责任的想法:“不过你来这是?”
闻言,塔露拉叹了口气回道:
“队伍有些困难,从一些感染者和村子听到了你们的传闻,打算过来碰碰运气。”
“原来如此,是来加入我们的吗?”
“是的。”
“对于同胞加入我们还是很欢迎的,你们队伍一共有多少人?”尼德点了点头问道。
“不多,三十多人。”塔露拉听见欢迎加入便轻松不少,在心中点了点人数后回道。
“没问题,你把队伍带过来就好,我会和他们说一声,队伍会给你们提供粮食,但是也需要你们干活,不可能让你们吃白食的。”
说完这些,尼德又补充道:
“而且你们队伍里的青壮年,不论男女只要体质合格了都会被编入作战部队,包括你这样的也需要,老人小孩和病残则不用。”
“我知道,这些没有问题。”塔露拉听完也没有什么异议,便点了点头。
随后,尼德对塔露拉说了一些队伍里的注意事项和规矩,说了一段时间这才停嘴,不过转头就提起了住所的问题。
“目前距离新屋子建好还要一段时间,在此之前,就得委屈你们先住帐篷了,队伍帐篷存量不少,可以先发几帐给你们。”
这还真不是在为难塔露拉,村庄房子确实不够用了,算上这批三十人,他们队伍相较于之前的百余人,如今人数已经翻三倍了。
哪怕扩建了不少,还是有些捉襟见肘,更别提现在塔露拉又带着三十多号人过来,那避寒用的屋子就更不够了,又得赶工加建几座。
听到尼德这话,塔露拉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只需要有一处容身之地就可以了,感染者哪来的那么多要求。”
“哼!”
“感染者怎么了?感染者一样是人!人怎么能活得连牲畜都不如!?”
闻言,尼德顿时冷哼一声。
“对了,粮食下午统一发放,你们跟着人群去粮仓领就好,每个人都是三天口粮,不过也可以选择和我们一起吃大锅饭,就在练兵场旁边打饭,不过那样的话粮食就不发了。”
“好的,我知道了,非常感谢。”
“谢什么谢,大家都是同胞,不用谢。”
屋中两人又交谈了片刻,塔露拉这才起身告辞,等到她走出房屋时,心底一片轻松。
“该回去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了,不过对于维娜莎来说……也说不准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了,哈哈——”
塔露拉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一片轻松的蔚蓝,这颜色就如她此时心情一般轻松。
尼德是个好人,这是不作假的想法,如果这只队伍是他领导的,她倒是很放心,虽然不知道这位大叔从哪里搞来的军械,但如果操作得当的话,也不是什么坏事。
这段时间她真的是吃尽了苦头,让塔露拉深刻明白了想要带好一只队伍究竟有多难。
对于一直生活在科西切身边,吃穿不愁的塔露拉而言,她已经太过脱离底层了,虽然她曾经看到了感染者的苦痛,却没能真真正正的感同身受——那更加像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而如今塔露拉自己成为了感染者后,她看见了更多,也感受到了更多。
是啊,感染者也是人,他们不需要那些空谈的理想,他们只想要吃饱、只想要穿暖、只想要单纯的活着,这些又有什么错?
但偏偏就是有人不愿意他们活着,就是要他们去死,死之前还要压榨出所有价值,何其可恶可憎可恨!
塔露拉每每看着队伍里感染者那饱经风霜的面孔、骨瘦如柴的身躯、麻木不仁的眼神就会感觉到一簇簇怒火从自己心底迸发而出。
他们原本能够更好、能够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现在这幅苟延残喘的模样。
不知从什么开始,塔露拉的心底燃起了一团火焰,她所见所闻所感皆化作燃料,让这团赤红的火焰熊熊燃烧,仿佛要烧穿这片天。
或许是目睹了城市被成排击毙后丢进焚化炉处理的感染者,而其中还有着塔露拉不久前有过一面之缘的乞讨姐弟。
或许是因为某次任务,见到了被凌虐后丢出庄园的感染者孩子,等到塔露拉找到罪魁祸首逼问,得到的回答居然只是“有趣”?
或许因为是见过了荒野上人互食,人没有了人的模样,争先抢后的分食地上的尸体,而塔露拉所在餐厅正在进行奢华的酒会。
又或许是在雪原上赶路时被绊了脚,翻开积雪后,却发现雪下掩埋的全是尸骸,只不过因为冻原寒冷的气候得以没有彻底腐烂。
这些正确吗?
这些理所应当吗?
每个夜晚,塔露拉无数次叩心自问。
答案是否定的,从很久以前开始,她便明白了——这个世界出了些问题,出了些错误。
不可如此。
不该如此。
岂能如此!?
出了问题就要解决,出了错误就要改正。
塔露拉是这么认为的,发自心底。
所以时至今日,一腔心火未熄。
抛开这些回忆,塔露拉沿着来时的原路返回,这回没有人在身旁,她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周围人们身上,更认真观察了起来。
她发现没有参加训练的不是老弱病残,便是看着就弱不禁风的感染者,还有些貌似是新来的感染者,他们大多都身体虚弱不堪。
不过面瘦肌黄的人只是少数,这些感染者大多都只不过有些瘦弱,但至少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在这里确实是吃饱了饭,那些面黄肌瘦的感染者应该是和他们一样最近来投。
这些人大概是不需要训练,负责后勤的感染者,细看下,她看见这些感染者脸上没有苦大仇深,对话之间露出的是最真诚的笑容。
还有那些正在进行训练的感染者战士,不说个个都身强体壮,但也有大半人身体素质完全达标,剩下的…估计还得多多养养。
而且他们也不似一般的感染者队伍那般混乱无序,反而行进之间井然有序、看上去有着几分军队的模样,可以看出来训练他们的那人有着不错的军事素养。
这些雪原感染者,已经有几分正规士兵的样子了,他们和塔露拉在雪原其他地方看见的感染者完全不同,充满了活力和生机——似乎还有着信念?
对,除了充满活力和生机,他们似乎还有着共同的信念。
塔露拉不知道的是,这些人大半是原来尼德队伍的人,原本身体就不算差,现在更是每日都能吃饱喝足,还天天进行各种训练,连续一个月下来身体素质当然不会差。
至于不达标的那些,多是后来人。
但乌萨斯人天生就体格健壮,他们又因为从事农耕和挖矿更是练出来了一把子力气,这些日子吃好喝好也恢复快,要不了多久就又是批生龙活虎的好小伙。
再加上他们曾经从事矿工,原本就带有一定的服从性,斯文托维特指挥训练起他们来可比单纯的流民简单多。
然后在他雷厉风行的风格下,众人很快就丢掉了骨子里属于矿工的唯唯诺诺,乌萨斯人刻在DNA中的好狠斗勇被激发而出。
同时,在斯文托维特监督下的真刀兵击练习,还有日渐强大的身体素质更是让他们逐渐丢掉害怕和畏惧,变得大胆了起来,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便是如此。
暴力可以让人变得懦弱无能,也可以让人变得无所畏惧,区别只在于谁掌握着暴力。
不过斯文托维特明白一件事,光靠单纯的暴力也有着弊端,所以斯文托维特还在他们心中灌输了比肉体上暴力更加暴力的存在——名为“信念”的暴力。
他们这些人汇聚起来的原因是什么,答案是矿石病和仇恨,以及他们打出去的口号。
为了感染者而战,用武力打碎感染者身上的枷锁,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平等。
而他们队伍所有人都是感染者,从这点来看为了感染者而战就是为了自己而战,所以这个根子绝对不能乱、也不能出问题。
为了防止出现某些不好情况,必须让他们将为感染者而战就是为了自己而战——把这个念头牢牢钉在他们心中。
于是斯文托维特又设了军令约束所有人的行为准则,并且要求每天起床睡觉,都要先集合大声背诵三遍军令,通过潜移默化来巩固他们的信念。
并且专门把几个有文化的感染者请来,天天给他们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粗浅告诉他们其中利益好坏,让他们明白为什么要战斗。
免得到时候这些感染者有了力量,不找罪魁祸首报仇,反倒是去袭击那种普通平民,干抽刀向更弱者这种扯犊子的事情。
斯文托维特可不想自己手底下的兵,都是那副鬼样子,而且那也不能算是兵,那只是单纯的感染者暴徒而已。
而现在一个月过去了,已经初见成效。
这是他在军中提出过的理论,结果被上面毫不留情的驳回,还批了一句狗屁不通,集团军只需要为皇帝和贵族服务就好了,关那些平民狗腿子们什么事,还为xx而战?笑死人!
当时可把斯文托维特气得要死,再然后他就因为所谓的年老体衰被光荣退役了,后面因为一直腌臜事意外被变成了感染者流放到此。
这套粗浅理论也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被斯文托维特运用在了这群感染者身上,从目前的队伍状况来看,效果显著。
从战力到士气,比起最初那副流民样,那当真是四个字——天差地别。
说实话,斯文托维特内心已经很满意,不过表面功夫他还是得做做样子的。
塔露拉正好闻声走到附近,见到的便是校场上斯文托维特叉腰站在战士方阵前,把那一百多号人骂得狗血淋头的画面。
“跟我说说,你们都练的什么玩意!?”
“都说了用刀!就是四个大字——快稳准狠,你们记不住吗?脖子上面长的是脑袋还是乌萨斯大列巴啊?”
斯文托维特咆哮,怒目圆瞪。
“眼要快、手要稳、刀要准、力要狠!”
“再看看你们,人家八十岁老头手抖劈菜都比你们劈得准、劈得比你们稳!”
“还有就是瞄准敌人无甲的要害,力争一刀毙命,能够一刀解决的事情就不要两刀!”
“你们呢?我就算用两根脚趾头握刀都能把你们这群挥刀无力的家伙杀个七进七出!”
方阵前面是咆哮的白毛熊人,方阵里的人没一个敢发声,全都低着脑袋紧闭嘴,而塔露拉则是饶有兴致的站在道路旁边看了会,然后便打算离去了。
“战场上多劈一刀的功夫,说不定就要了你们的小命!给我继续练!练不好就加练!”
言罢,斯文托维特抓起一团雪进嘴里,用融化的雪水润了润自己的喉咙,然后摆了摆手让他们赶紧滚蛋,不要在这里碍眼。
“听懂了就赶紧去练!”
“是,教官——!”
众人大声回应了他,然后赶紧跑一边练刀去了,生怕又被斯文托维特叫住一顿骂。
“哼——和我偷奸耍滑,想偷懒,你们这群小崽子还嫩了点。”
斯文托维特冷哼一声,然后便转身打算离去吼另外一批人,但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站着的白发龙女,这让他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嘶——白发灰瞳的德拉克?这是……科西切那老鬼的养女?
是叫塔露拉…还是塔拉拉来着?
他的养女怎么会在这里?
斯文托维特疑惑的瞪大了双眼,不过见她已经转身离去,来不及多想便赶忙追了上去。
“喂——姑娘请留步!”
二十几米的距离被他几步跨过,高大威猛的躯体拦在了满脸错愕的塔露拉身前。
“你是科西切那老鬼的养女,我记得是叫塔拉拉吧?你怎么在这?”斯文托维特直接开门见山的问道,粗犷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听见这话,塔露拉脸上表情顿时肉眼可见的变得怪异起来,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有塔拉拉……这是指的我吗?
不对,这人居然知道我的身份!?
从愣神中反应过来,塔露拉顿时向后退了几步,把手握在了腰间剑柄上,盯着面前白毛熊人的灰色眸子中露出几分戒备来。
“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
见塔露拉一言不合就要拔剑,斯文托维特连忙开口解释了起来:“哎呦——别紧张,只是我们以前恰好见过而已。”
“我们……见过?”
塔露拉眼神狐疑,翻遍了记忆,也没有找到有关这人的记忆或是信息。
“单方面的见过,我以前是第四集团军的上尉,好几年前见到过你和科西切那老鬼,你的名字也是那个时候从得知的。”
“哈哈哈——得亏我记性好,不然还真想不起来。”斯文托维特大笑着耸了耸肩,当时他的只不过是个小人物,对科西切高攀不起。
塔露拉微微眯起眼睛,又问道:“是这样吗?那阁下怎么会在这里训练感染者,一名乌萨斯集团军的上尉,可不算小官了。”
“呵!大概是不知惹到谁,被退役了,结果回乡的半路上被人袭击,成了感染者…哼…这事情我用屁股都能猜出来是有人想我死。”
“乌萨斯集团军不管哪一支,里面的腌臜破事都不少,更别提之前……呵呵。”
斯文托维特冷笑一声,没有再说话,看他刚龇牙咧嘴的模样显然对此很是不屑。
“原来如此,看来是个误会。”
塔露拉一听,便明白了,这人大概是属于在军中没有派系的那种,被人针对了,而且似乎还有人想要置他于死地。
但是最后失败了,这乌萨斯人技高一筹反杀了对面,不过也因此变成了感染者,沦落到这片西北冻原。
既然搞清楚了来龙去脉,确认了这乌萨斯人不是什么敌人后,塔露拉便主动散去了随时可以发动的源石技艺,勾起嘴角笑道:
“这位阁下,怎么称呼?”
“直接喊我斯文托维特就好,现在负责训练这里的感染者,算是教官兼军长吧。”
“嗯,你好,我是塔露拉。”
“啊?等等…你不叫塔拉拉吗?”
斯文托维特闻言,微愣,然后尴尬的摸了摸自己鼻子。
塔露拉不在意的回道:“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斯文托维特教官不记得也正常。”
“这还真是不好意思哈,我给记错了,哈哈——”虽然她不在意,但斯文托维特还是笑着道了个歉,记错人家名字也蛮失礼。
一旁的塔露拉只是摇摇头,说道:
“我们上一边去聊吧,我的队伍也要并入这,说不定以后还要你多多关照一下呢。”
“好说好说。”
斯文托维特裂嘴一笑。
随后两人便走到路边,聊了起来。
不过主要是塔露拉在询问一些东西,斯文托维特来解答,毕竟照她说法,以后大家也是一个队伍的人了,就当提前打打关系了。
十几分钟后,两人却是越聊越起劲,完全没有停下来的念头,他们一个前贵族、一个前军官,能聊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但此时不远处,一道怒气冲冲的身影大步走来,见到塔露拉的背影更是加快了脚步。
这边,塔露拉正侃侃而谈,却忽然被匆匆赶来的少女给打断了,两人扭头看去只见梦娜莎柳眉倒竖,整个人充满了火气。
“你这坏女人还敢回来,我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