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觥筹交错和欢声笑语中,这场宴会的主角终于来到了帐幕之外。伊翁戴着橄榄叶织成的花环,佩着金蛇项链,打算掀开帐幕往里面走去。
只是正当伊翁打算迈步时,克瑞乌萨单薄的身影却出现在他的视野当中,让他止住了脚步。克瑞乌萨此时正一个人倚着一株月桂树,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并没有注意到伊翁的到来。
伊翁顿了顿,面对着眼前这可能是自己母亲的女人,一时之间也慌了手脚,不知道该不该上前问候。
他在原地怔了好久,才下定决心,满怀忐忑地往克瑞乌萨身边走去。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克瑞乌萨终于回过神来,她带着些许慌乱的神色抬头望过去,正好与伊翁四目相对。
月光潺潺如流水,月桂树细密的枝节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母子两人相对而望,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和丛中轻微的夏虫鸣声。
见到突然出现的伊翁,克瑞乌萨是又惊又怕,她已经从皮同那知道了自己的丈夫克苏托斯意欲谋害自己,而眼前这个看上去亲切的年轻人正是他的儿子及同谋。此刻仇家走到面前来,而自己身边却无一人,不禁让克瑞乌萨萌生惊恐之意。
但恐惧没有在她的心里留存多久,就烟消云散了。只因克瑞乌萨借着月光,看见了伊翁头上的橄榄叶花环,还有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条分外熟悉的金蛇项链。即便已经过去了十七个年头,克瑞乌萨却依然还把这几样信物记得清清楚楚。
“夫人,宴会已经快要过半,您怎么还在外面停留呢?”伊翁见到克瑞乌萨脸上复杂难言的表情,心里的石头算是落了大半。他强装着冷静,向克瑞乌萨问道。
克瑞乌萨回过神,她此刻的身心被莫大的惊讶与莫大的欢欣所占据,久被忧愁所折磨的心终于生出了嫩绿的新芽,早就放弃的希望又重新破土而出,叫她说不出话来。
磕磕绊绊了好半天,克瑞乌萨才终于组织好语言,带着些许试探的意味回道:“里面太热闹,我不愿进去。你就是伊翁吗?”
“是的,夫人,我就是伊翁。请问您是?”
克瑞乌萨笑了笑:“我的名字是克瑞乌萨,算起来,我也算是你的后母。你脖子上带的金蛇项链,是你的母亲留给你的吗?”
“是这样没错。”伊翁点了点头,“这花环,这项链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信物。对了,还有这块锦布。听说我出生时便是裹着这张锦布的。”
伊翁从怀里拿出那块绣着戈尔贡图案的锦布,将其呈在克瑞乌萨眼前。见到这锦布,克瑞乌萨脸上彻底焕发出了照人的神采。
金蛇项链和橄榄叶花环尚还可能认错,但这张锦布上的图样可是她亲手缝制而成,绝无认错的可能。
克瑞乌萨稍稍按下激动的心,继续道:“这些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信物?可是我听闻,你的母亲应当是一个得尔斐女人,是酒神的信女。而这些信物分明是一个雅典人留下的!”
“关于这点,我也不知。”伊翁暗暗瞥着克瑞乌萨的表情,“或许是父亲出了差错,又或许是我那母亲是从雅典到了得尔斐。”
“但无论那种可能,我的母亲终究还是将我抛弃了。我想不通,若我的母亲是雅典人的话,为什么要把丢弃在得尔斐的大庙前呢?”
伊翁仍在纠结。他想不通,如果克瑞乌萨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那她为什么要抛弃自己?难不成自己的父亲也并非克苏托斯?是另有其人?而且就算抛弃,又为什么要将自己抛弃到遥远的得尔斐来?
“我那朋友年轻的时候,也就是大约十七年前,曾与光辉的阿波罗同床结亲,生下一个孩子来。可福玻斯却违背了誓约,背弃了她。那时还年轻的她畏惧父亲的责罚,将这私生子抛弃在了一个山洞中,从此再没见过那个孩子。”
“现在想来,或许那个孩子当初并没有被野兽吞吃,而是被他的父亲抱走抚养了。”
伊翁感觉有些恍惚,接连而来的信息像是天上惊雷,道道劈在他的身上。
原来他是阿波罗的儿子,难怪自己会莫名出现在得尔斐的大庙门前。难怪向来严肃守矩的祭司会突然发善心领养自己,难怪今夜高高在上的阿波罗神会亲自解答自己提出的问题。
只因他是阿波罗之子。
“那么,”伊翁喉咙干涩,不敢抬头去望克瑞乌萨的脸,“你那朋友可曾给她的儿子留下什么信物呢?”
“留下过的。她给她的儿子留下了一条金蛇项链,一个橄榄叶织成的花环,还有一张亲手缝制的、绣着戈尔贡头颅的锦布。”
母子俩互相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撇着对方,又不敢坦率地抬起头来正视对方。澄澈的月光洒在二人的身上,稍显冷寂的他们的夜晚,仿佛也温暖了起来。
风徐徐吹过,他们身后的帐幕不知何时熄灭了烛火,本来欢闹的人群突然集体寂静下来。下一瞬,奢华广大的棚顶被整个撕碎,一条通体漆黑的大蛇腾空而起,它的身上还插着一支金箭,疼得让它对着无垠的夜幕愤怒地叫喊着。
涅欧斯撕开伪装,天马帕加索斯随着他的召唤飞奔而来。在这圣城得尔斐的夜晚,他将要重现阿波罗的壮举,挽弓搭箭,射杀巨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