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把米线烫熟捞出装盘,乌玄雫思忖一会儿,片了些肉,并不煮熟而是直接装盘。想了想,把已经去了药性的菌子也切片装盘,又再加了些她也说不上名字的菇。接着备了些早上顺手从别人地里摘的绿叶菜,装盘,她便拖来张椅子,坐在厨房里看着锅底下跳舞的灶火。
房东太太和麦昆早就在桌边等着了,虽然大夏天的吃那么烫确实不太讲究,但耐不住乌玄雫反复地提,说今天想给大家做一顿饭。虽然各种方面上都过意不去,但既然如此强求,那也好,两人便坐在餐桌旁等待。
一个托盘上来了:每个人面前一碗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的汤,餐桌中间是各种各样的肉、菌子、蔬菜。
感觉到了两人询问的目光,乌玄雫神秘地笑一笑,拿出一盘里脊,往三个碗里都放了一片。
随着鸡油被肉片裹住、下沉,清汤的热气总算是有地方释放了。几乎是能听见轰的一声,浓郁的香气和似乎能灼伤人的热量冲进了三人的鼻子。乌玄雫不敢放慢速度,迅速将肉分好倒入,再投进菌子,最后盖上一层绿蔬。
掀开鸡油的瞬间,大家都下意识地被热气逼退,身子向后倾去。但很快又凑上来看,对这样的做法啧啧称奇。
“静子,你这是在哪学的?笠松应该也没有这种做法吧?”这样的做法并不多见,居然用鸡油保温,将滚烫的清汤埋在下面,再利用这股热量把配菜烫熟。
“网上学的。”乌玄雫随口糊弄过去,“接下来该放米线了。”
再过一会儿,等到汤没有那么烫了之后,就可以开始吃了。清汤与鸡油充分混合搅拌,变成了一碗浓郁金黄的鸡汤,白色的米线穿行其中,粉嫩的肉片埋在碗底,菌子粘着米线,蔬菜则变软了趴在一旁。
……
对于管静来说,她也是没有生日的。由于是捡来的,所以也就不知道真正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老管和杨妈一合计,说既然这样,那就以捡到她的那一天为生日吧。然而家里情况一直都并不好,所以生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最多是稍微丰盛点,但这样实在是不值得,所以管静说,没必要。
她还记得有一次,去镇子赶集的那一天正好是她的生日,她特别奢侈地去镇子上的蛋糕店买了个十块钱的奶油蛋糕,那可真是甜啊。
回到现在的乌玄雫。说起来,她现在的生日,是三女神给她设的,时间差不多是乌玄雫来到上田町的那一天。这么一算,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一年了啊,乌玄雫嗦了口米线,突然有些感慨。
这一年,我到底怎么样了呢?我有没有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呢?答案是那么的明晰,但她还是有点不敢去看清。
或许,在真正能取得成就之前,她需要搞清楚自己的问题。
——————————
下午,今天不知怎么的,她和麦昆被房东太太赶出家门,让她们去商店街转转,给麦昆买套衣服,一直穿乌玄雫的旧衣也不是个事儿。顺便给乌玄雫也多买几套衣服,毕竟她的衣服也没有什么新意,都是些特别特别素的T恤和运动裤。
“我这是返璞归真!”
“少废话,给你钱,让老板娘帮你挑。”房东太太毫不留情。
“……好吧。”
乌玄雫还是认怂了。
于是就来到了服装店,老板娘前两天不知道是干什么去了,今天才开门。这一进门,乌玄雫就被人擒住了,是麦昆。麦昆紧紧抓住乌玄雫的手,把她往柜台推去。
“麦昆,你干什么?!”
老板娘的眼睛亮起来了。
全身上下不断地被摸着、量着,带着体温的手在背上摸索,带起一身鸡皮疙瘩,有时被蒙上头,举起手,不安地被套上其他的衣服,乌玄雫感觉自己像是个被小女孩摆弄的玩偶。这样的过程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周围一切布料摩擦声、饰品碰撞声、惊叹不已的人声都消失了,乌玄雫才认命地睁开眼。
“真漂亮。”老板娘笑着捏了捏乌玄雫富含胶原蛋白的脸,“你的底子是真的好,稍微打扮一下就特别好看。”
“老板娘你就别说了,我长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就是最最普通的马娘。”乌玄雫显然不信。
“是吗?”老板娘神秘一笑,“小麦昆,带她去镜子面前看看。”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要在意这种小问题。”老板娘也跟过来,“好好看看吧。”
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乌玄雫会选择的风格,但面对镜子里那个锐利且充满性格的自己,又不能说这是不存在的。
“这一看就是个很潇洒的姑娘,啧啧,真俊啊。”老板娘满意地点点头,又问,“你觉得怎么样啊,小麦昆?”
“不过……”老板娘又贴近了,上下看了看,不无遗憾地说:
“要是眼神能更锐利些就好了……静子,再傲气些!”
“就算你这么说……傲气是什么?”乌玄雫并不明白。
“想点让自己骄傲的事!”
“让我想想……”她回想自己的过去,最终悲哀地发现:
“我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你就想上一次,你长途跋涉,跨山把救灾物资运回来。”
“这……值得骄傲吗?”
“啊真是的,你这孩子!”老板娘烦恼地抓抓自己的头发,“总是这样子,明明做了那么多好事,却总是觉得理所应当,这不好。”
“但是……”正当她还想说点什么,又被老板娘打断了:
“行了,就这样吧。静子,你可以自信一点,真的。”她想了想,又转向麦昆,“小麦昆,你妈吩咐的衣服已经做好了,现在就给你。真难做啊,花了我好几天时间。”说完拎出一个袋子。
“你们认识啊?”
“是的,与家母是旧识。”麦昆回答了问题,双手接过装衣服的纸袋,“谢谢您。”
“至于衣服的钱,不用了。”老板娘摆摆手,“我钱早就赚够了。”
“可是这……”
“……谢谢。”乌玄雫说不出别的。
——————————
乌玄姐与上田町的大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走在灰黑的倩影背后,麦昆不禁开始思索这样的问题。
这样的感觉,就好像麦昆与乌玄雫是一模一样的:虽然很喜欢上田町这个地方,也很愿意在此安居,也觉得这里就像是自己的家,但总是觉得,自己属于其他的地方。麦昆知道,自己虽然很喜欢上田町,但她的故乡,是目白家的大宅。
乌玄雫虽然特别喜欢上田町,但却从某种意义上保持着与人们若即若离的关系。上田町是乌玄雫的家,但她明显还有另一个心中的故乡,那个故乡是什么呢?麦昆看不出来,房东太太也看不出来,或许连乌玄雫自己都看不出来。
但看到乌玄姐这样的背影,她突然体悟了一件事:为什么乌玄姐不喜欢这样的衣服。
一阵风吹来,灰色短上衣往后摆起,猎猎作响,露出了乌玄雫单薄的身体。虽然说她身材不错,身体发展很匀称,但是,总觉得很单薄,仿佛在风中飘摇。反而是那种朴素的衣服,被风吹动,并不显身材。
并不是说显身材不好,但每次看到这样单薄的身材,这样在与世界比对下显得单薄的身材,总能让人想起一些事,比如说自己其实很无力,又或是……
又或是孤独。
其实麦昆有问过乌玄雫这件事,那是她俩在睡觉前的谈话。毕竟睡前很无聊,所以乌玄雫正好钻进麦昆的房间,两人坐在床边看着月亮、说着些话。
“不如说,有些话对着亲人就是说不出,就像我不会对妈妈说出自己其实晚上会偷偷溜出家门,坐在田垄上吹风。对你就行。”乌玄雫从麦昆手上掰下半块饼干,嘎吱嘎吱地啃,“不过,如果真的能找到一个完全说得上话的人,或许我也就不会说那么多了吧……”
“为什么?”
她顿了顿。
“哈……”麦昆的耳朵抖了抖。
“不说这个了,希望以后,你也能找到说得上话的人,到那时候,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两人就心有灵犀。到那时,你也就不用和对方多说什么了。毕竟……”
她又顿了顿,再强调了一遍。
……
“妈,别说啦……”乌玄雫很不好意思,接着马上抛到脑后,“为什么不烧晚饭去活动广场——哦。”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今晚是每个夏天一周一度的夏夜祭。
其实说是夏夜祭,也没啥东西,毕竟地方小,没条件。只有一个水泥台子充当舞台,自愿表演的人就上去,唱歌、跳舞、演奏乐器什么的,乌玄雫也被房东太太推上去过几次。除此之外,还有商店街的大家临时架了些摊子,买鞋吃食和玩具。至于烟花?这个真没有钱搞。
今天的晚饭,就在摊子上解决了。
值得一提的是,人们看到乌玄雫,都先是很惊讶,感觉像换了个人似的,然后马上就适应了。聊了两句,最后总是说,静子生日快乐。
小吃店的老板也来摆摊了。想起过去,乌玄雫也是小吃店的常客,平常就吃大碗的豆芽加量拉面,发了工资就加个蛋加块肉什么的。同时还结识了些饭友,这为以后在町里的生活方便打下了不小的基础。
既然午饭吃了米线,晚饭就吃点饭吧。乌玄雫这么想着,点了碗炒饭。这里的炒饭在乌玄雫的要求下工艺进行了改进,猛火爆炒,粒粒分明,同时料也很香,端上来的时候仿佛一盘火。
接过炒饭,乌玄雫点头说了声谢谢,随后埋下头,往嘴里送入爆香的饭粒。而就在此时,一个锅铲伸到乌玄雫面前,感觉到了热气,乌玄雫疑惑地抬起头,乘着这个空档,乌玄雫的饭上被盖了一个金黄色泽的荷包蛋。
“这是你妈和我说的,过生日的时候你喜欢加一个荷包蛋。”老板得意地颠过,看了看不远处已经自己在家里解决了晚饭的房东太太,又低下头看乌玄雫,“静子,生日快乐!”
麦昆的面上也盖了个荷包蛋,老板的意思是说,既然是静子的妹妹,那静子过生日,妹妹也要照顾好。于是麦昆只得挥舞着双手,忙乱地道谢。老板哈哈一笑,说谢我倒是不必,多陪陪静子就好,因为上田町根本没有她的同龄人,现在难得来一个,静子也好不那么孤单,不然看着多心疼。
“互相理解吗……”麦昆自言自语。
……
夏夜祭毕竟是叫夏夜祭,晚上才开始。所以很快,天就黑了,早已挂在半空的月明亮了起来。活动广场上灯火通明。
在炸货店老板买了个土豆饼,但老板以过生日为由,特意多送了一个;在粗点心店的阿婆那买了两个冰棍,是三郎工厂的蜂蜜味儿,最近开始铺开市场了;在杂货店老板那买到了仙女棒和火机,仙女棒这个东西,反正就是点着火就开始亮,很快就没有,所以也不贵。
“这算是天妇罗了吧……”乌玄雫觉得手上拿不住,于是找了个角落坐下。
“怎么样,我们这儿的夏夜祭,还可以吧?”乌玄雫并没有看麦昆,而是看着祭典上走来走去的人,只有这时她才发现,原来上田町有这么多人,起码有百来个。
“是的。这样的祭典也别有一番风味呢!”虽然排场什么的比不上正经的祭典,但这种人与人之间的亲切、深厚的感情,依然将这场祭典的水平拉到了和其他地方相同甚至超越的层次。
“那就好。”乌玄雫点点头,不说话了。
人群躁动起来了,从热切杂乱的声音中依稀能分辨出,有人要上台表演。于是人们开始起哄,开始欢笑,开始闹腾。
是小吃店的老板,他打开了台子两侧的廉价音响,发出很是嘈杂的声音,在这样的伴奏中,人们兴致不减,老板依然唱出了不知名字但相当有年代感的歌谣。
再接下来是三郎叔,三郎叔没有什么才艺,只是站在台上拿着麦,似乎是在说落语?乌玄雫也不太理解,只听到人群一次又一次的哄笑。
“那你呢?乌玄姐?”麦昆扭过头问乌玄雫,“你不过去吗?”
“也行。”
“乌玄姐,放没了……”麦昆抬起头,立马止住了嘴。
“乌玄姐,真的不过去吗?”
麦昆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不用了,这样就好。”这么说着,乌玄雫扔下燃尽的仙女棒,又点起两根,塞到麦昆的手心,“再放两根吧。”
在火光的映衬下,麦昆又看到了乌玄雫的侧脸,被烟花的光勾勒得线条柔和。很显然,乌玄雫又没有看烟花,而是还在看那远处彩色的人群。她到底在想什么呢?麦昆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