霾是什么?
银白色的灯光被水晶般的灯罩折碎,洒了在现场每个人凝重的神色上。
大堂的半边坐满了人,还有密密麻麻的摄像机和录音设备。另外半边空荡荡。
当钟针逼近约定的时刻,楼下传来一阵骚动,随即随着不慌不忙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整个会场瞬间寂静无声。
今天,是和谈。
决定了“和平”的谈判。
坐在人类席位最中间位置的基恩姆瞄了一眼立式大钟,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今天将决定每个人的命运。
门外一阵骚动。
皮肤苍白的少女缓缓步入会场,罕见地换上了一套属于人类的白色旗袍,但西服下仍是长长的黑旗袍,那是霾的装束。
但当她猩红色的眸子扫过人群时,人们还是无法忘记她的身份。她的皮肤,她的神色,都很清楚。
她是霾。
尽管在座很多人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和司令官,还是有很多人瞬间变了神色;许多记者更是直接不自觉地被威压逼得后退。
这就是“霾”的首领吗?
南部要塞姬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尽管已经暂时放下了敌意,但她还是很不适应人类这番故作礼貌的习性,看着那些人强装镇定还是很让她心情舒畅的。
“呀,我没有晚吧?啊咧,虽然走得慢但看来并没有迟到啊…”
要塞姬很自然地念叨着,但这时人们的目光已经聚集在了第二个进场的人身上。
有几个人类席上的人已经咬牙切齿。
他穿着一身标志性的古典立领深蓝色制服,略显老旧黑皮革高筒靴。领口的两侧,两条栩栩如生的金色东方黄龙衔着一颗蓝色宝珠。在厚实的肩膀两侧同样也扛着由金线和红线编制的盘花肩章,嵌有两颗盘龙状的扣子。
索诺图·昊霖,被称作“海东青”的乌克兰战区装甲少女指挥官,在因为触犯了军规条律之后就再也没在公共场合露过面,但在座很多司令对他并不陌生。
可为什么他会跟要塞姬在一起?
索诺图朝几个脸色阴沉的人类司令做了一个很有他特色的“微笑”,然后毫不见外地做到了要塞姬旁边。
要塞姬歪歪头:“这位是和我一起来的中间谈判代表,索诺图亲王。诶?有些人看起来很熟悉他啊…”
很多疑问涌上基恩姆的心头。但他没有说什么。他点点头,待后续的诸多冠军级TK-1894入座之后,钟声正好敲响。
“时间正好呢。”
战争结束了。
在某一天,某一个或许将被记入历史的一天,战争结束了。
毫无预兆。
与TK-1894的战争如同出现般的突然与谜团一样,就那么突然并充满谜团的停止了。人类社会先是充满了疑问与恐惧,所有人都相信了一点,霾学会了谎言与计谋。
然而当霾的军队集体消失,仅仅留下了极小一部分领袖级的霾与人类、司令部谈判时,人们才明白,人类的胜利到来了。
这是一场敲定未来的谈判。整个装甲少女司令部几乎全部的最高司令官们——掌握了对TK-1894最高战争军事行动权限的人——都聚集在这里了,目的只有一个。
保证霾的战争不会再继续。
谈判的过程并不顺利,要塞姬看起来慵懒但并不幼稚,身边的冠军们也都在坚持的条件上毫不退让。
出于礼貌谈判地点周围明面上没有任何一方的武装力量…看霾的架势,吵不过说不定真的会动手…如果真动起手来自然是血肉之躯的司令们吃亏…虽然其中也有军刀这种能以肉身力量跟没有武装的霾互锤的…
这就苦了基恩姆、E型、索诺图等人,几乎是完全忙着调节两边的暴脾气。
毕竟这可能是第一次,人类能这样和霾面对面地讨价还价…对霾来讲或许同样…
所有人真正关心的焦点,都在于双方武装力量的去处上。
和平的前提自然是停止战争行为。但偌大为战争而生的部队何去何从?
能否保证双方都是真心地放下了隔阂?
事实上,在谈判开始前,司令部里就在争论这个问题。最后,主张和平的一派占了上风,才促成了这次谈判。
但再爱好和平的人,都不会愿意先敌人放下武器,给予昔日的仇敌一个机会。
信任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尤其是在灯光下的勾心斗角时,处处阴影都被当作陷阱。
“你们不得保留部队。你们的部队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和平共处的前提很明显,必须使这些部队消失。这样霾才能融入这……”
“警告你,”O型抬起头戴着面罩狠狠瞪那人一眼,“使用标准的称呼。”
“TK-1894,你们人类给我们的名字。”E型补了一句。
索诺图紧接着就补了一刀:“请求驳回,没有了武装力量怎么保证我们的安全?”
显然他已经非常坦然地站在霾的那一边了——这并不是秘密,索诺图向来是不装样子的,而且也早就跟司令部闹掰了。
“你这家伙!索诺图你——”
“我?”索诺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潮汐哽了一下,还想再说,基恩姆示意他不要再多说了:“我们允许你们拥有一定的武装力量,但只能限于自卫用,而且需要对规模做出限制。”
“那么你们也一样。装甲少女,不能再多了。跟我们的数量对等。”
“装甲少女的安置工作需要时间。”
不知为何,尽管双方都谈得十分实在,但基恩姆心中隐约感到了一股不安。不是因为“霾”就在自己面前,而是因为在自己未能看到地方,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虽然人们的注意力都放在谈判上,但显然这件事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进行。
坐在技术组的金发少女瞅了瞅手表,对自己被众人忽视感到很不满。但场上两边的代表正吵得激烈,也没她插嘴的余地。
她趴在桌子上,小口嘬着茶水,轻蔑地看着两边吵来吵去。
“战争当然是要停下的,”夕口发话了,这位独立司令部的老司令向来有很高的威望,“这需要时间,我们和TK-1894都需要一个缓冲期来准备和平局面。”
说着,他看了看面色阴沉的索诺图。他并不是不能理解自己的旧友坐到了敌人的位置上,只是他敏锐地察觉到了索诺图尴尬的地位。自从背叛了司令部——或者说被司令部给逼走之后——索诺图就和霾走到了一个阵营。
如果双方没能谈和,那么他或许就是第一个遭到清算的“投敌者”;相反,如果这场和谈达成了,那么从中斡旋的索诺图作为司令部和霾之间的外交官则会直接变成两个族群的大英雄,但反对和谈的一派也会视他为眼中钉,甚至引起司令部的内部分裂。
无疑哪种情况夕口都不想看到,但综合考量下来他还是愿意选择后者。
心念乍动,他又说:“为了和平,我们——还有你们——在和平的局面到来之后,一切战时发生的事情不得再进行清算。”
一阵骚动,伊林也开口了:“赞成,应当成立战后安置组织,并且确保某些有争议的人——(看了一眼索诺图)的人身安全。事实证明这样有益于打开新的局面。”
“事实”自然就是指六十五年前的法令,无论过去履历如何,愿意贡献力量者皆可加入联合军队或独立司令部。当初是为了战争,如今是为了和平,人总是期望着能通过忘记过去来营造一个更有希望的未来。
“我是赞成的,毕竟在座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生吃了我身边这位司令呢~”要塞姬笑着摇了摇头,“以后跟你们人类打交道,想想还真是累啊。”
夜幕下,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夏夜,履带撕碎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敲他爷爷的,等咱们收拾完这个烂摊子我要挨个炮决那些在转轮椅上打仗的人。”一辆T-54上,车长不怀好气地抱怨着。
“人现在在镜头前扬名千古呢,”另一个在给野蜂搬炮弹的人接了话茬,“这一下要把他们弄得颜面扫地。再来点8号药,嘿。”
“这可不能怪我们啊,是他们先对不起牺牲了的弟兄们的。”T-54车长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谁跟霾谈和平?头上有观察塔了属于是,他们连霾长啥样子都不知道。”旁边一辆黑豹的车长正在检查“食雀鹰”夜视设备,“他们是千古罪人。同志们,打破幻想吧。”
“好了,”这时,车队最前面的一辆虎王上,“诸位,我们将按原计划对霾的主力据点展开夜袭。限于诸多原因,我们力量有限,队伍配置也很特殊,全部由指挥车组成,我要求每个人都互相配合,为死去的战友们在天之灵可以瞑目。我们将为这场战争献出一切,Panzer Marsch!”
“Танки вперёд!”T-54车长关上舱盖。
“Tank roll out!”
“戰車前進!”
“坦克前进!”
……
霾是什么?
以一场突如其来的和谈作为这场战争的句号,似乎有些欠妥;但就像1945年人类第一次看到霾一样,确实在眼前发生了。
要塞姬有些陌生地看着眼前的人类。她不明白为什么坐在对面的人类有时候是如此地聪明,聪明到她都赞叹;有时候又蠢到了极点,就好象他们的一个个个体除了同样被称作“人”以外就没有了共同点。
她试着将曾经在装甲少女的身上看到的影子回溯在眼前。但她越发感到陌生。
谈判顺利地举行,尽管不得不做出了很多让步,但基恩姆一行人还是在谈判桌上取得了前所未有的胜利。
如果这些都能付诸实际的话,他们几乎可以断定今天将会成为改变历史的一天。
就像1949年的那天一样。
银白色的灯光被水晶般的灯罩折碎,晃荡着折出一片祥和的光铺在桌面上。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商议一下条款的生效时间?”
“我们的行动力和组织力是有保证的,”要塞姬一条条打量着条款,这些以人类的规则排列起来的符号将决定这个世界以后的命运——这让她有些惊讶,惊讶于人类为自己创造虚拟的力量的能力。
“如果你们可以保证的话,明天就可以生效,我猜你们也希望这样,对吧?”
“这对双方都有好处。”基恩姆按捺住激动的心情,“那么确认完条款,按照人类的规矩,请双方谈判代表签字。”
由于司令部最高指挥官不在所以此时只得由他代表司令部——不过他深信只要守住原则就不会出错。
“人类的事情,好——烦——啊——”要塞姬往桌子上一趴,“E型你帮我签了吧。”
“这个必须要姬来。”E型在霾之间的交流频道里小声说。
“好吧好吧…这个就是笔吗,虽然倍径大但是口径很弱啊,”要塞姬研究了片刻,“然后我要把什么写在上面?”
“我的名字?…嗯…南…南部…要塞姬…”
这个世界几乎从来没有迎来过如此规模的庆祝,几乎每一处有现代文明的地方都被一股喜庆所席卷。
1945-2016,这场战争结束了!
人类从未感到过如此地有力量,这场两个种族间的战争几度反转,如今一切都没有白费!一切都没有辜负!
要塞姬与其下属早早告退,但她们已经承诺“明天之前不会再主动发起进攻”,事实上宣告了战争的结束——而其他事务处理结束之后,仍留在场的司令们自然相聚庆祝。
“干杯!”
基恩姆高举酒杯,“为我们的胜利干杯!为装甲少女的胜利干杯!为全世界人类的胜利干杯!”
“好耶!”潮汐端着一碗逗比粉,“基恩姆女装庆祝!”
“今天一定要好好过一天!”
“战争结束了啊。”军刀把伏特加一饮而尽,“可以安定下来了吗?”
“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朕摇摇头,“但是会很快的。”
“各种意义上,我一定会永远记住这里的,”夕口凑近旁边一言不发的索诺图,“别这么压抑啊ԅ(¯﹃¯ԅ),无论怎样我们之间也仍是战友。”
“是吗?我可真是感谢啊。”索诺图心不在焉,“只是我总觉得…”
“嗯?”夕口挠挠头,“你觉得…我真的拿不回来我的帽子了?。”
索诺图摇摇头:“不,相反,这一点我从没怀疑过。”
夕口脸色微变:“要塞对你说了什么?”
“不,她什么都没给我说,”索诺图自嘲般地挥挥手,“希望是我多想了吧?只是有些人从来就没让我‘失望’过。但我感觉战争不可能这样结束;不,如果就这样结束了反而可能会更糟…”
夕口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刚想开口,轰然,一声巨响与满屋尘烟击破了这一切。
银白色的灯光被水晶般的灯罩折碎,飞舞的砖块与灰尘在视界里组成灰土的幕布,遮盖住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