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猎者,是司令部里最以不苟言笑被司令和少女们所知的装甲少女。不,不仅是不苟言笑,根本就没人见过她除了那一副三无脸以外的神色。
起居是这样,演习是这样,远征是这样,就连出击时也是这样,这张雷打不动的脸几乎可以垫起一个鼠爷。
“是这样的嘛,追猎?”狼獾读完这一段,笑眯眯地抬头,从圆框眼镜后面注视着追猎者。
“是。”追猎者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
“咳咳,那我继续了。这可是我昨晚加班写出来的哦。”狼獾有些不满意追猎者的反应,清了清嗓子继续读下去。
秋金色的风吹满了司令部,大量闲置的器材被堆放在操场上成了少女们的零食;出击任务变得越来越少,远征的伙伴们也一队队回来了。
“这个冬天的圣诞节…一定要好好过呢。”谢尔曼抱着一箱可乐,坐在门廊外。M10狼獾靠在她肩膀上,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小本本一类的胡话。
谢尔曼推了推狼獾,“喂!狼啊,我的心愿清单交给你了哦。”
“心愿清单…?”狼獾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就是那个…痛打猫一顿?”
“不是不是那个,”谢尔曼摆摆手,“是追猎者的那一条——”
“呼,我还以为是什么呢,”狼獾打了个哈欠,“不就是想看追猎笑吗?交给我吧。哈欠~虽然我也在怀疑她是不是面瘫。”
从这天M10就缠上了追猎者。令她没想到的是,不管她怎样逗追猎者发笑,追猎者就是从来没笑过。
“真是麻烦啊。”狼獾一把把追猎者压在床上,手伸进追猎者的军服里乱摸起来,“追猎的后装甲原来只有8毫米的嘛~求你了追猎笑一个笑一个好不好?”
“军营里不许勾肩搭背。”追猎者顿了顿,面无表情:“该熄灯了。”
“嘛嘛,你不笑的话今晚我就赖着不走了,”狼獾一把拉过被子,“反正司令那个老笨蛋也根本不知道。”
“喏!反正以后再也就见不到司令了,说不定以后就是我照顾你了哦~”
追猎者一言不发,狼獾继续引诱道:“这样,你笑一个,我从老家给你弄个旋转炮塔来怎么样?”
追猎者一直很嫉妒地狱猫那样的旋转炮塔,听到这句话不禁稍稍一愣:“炮塔?”
“嗯嗯,”狼獾连连点头,“就这样,这样的炮塔,(她比划),有了这个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姓M了,要不要啊?”
“…不要。”
“诶?为什么啊…”
外面渐渐沉下夜幕,宿舍门外,一名少女抱着一杆的zis-3听屋里的打闹,直至狼獾抱着追猎者一起睡着。她沉思着什么,看着漫天繁星闪烁着。
“追猎者,这是你的通行证,请于下星期三早晨九点十五分登车。”
“我知道了。”追猎者接过通行证。轮到自己了吗,她想,轮到自己了。
“追猎追猎追我跟你一车哦,”正当追猎者站在办公室门口发呆时,SU-76从旁边扑上来搂住她,吓得追猎者手一抖,但脸上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
“看来我们俩很有缘嘛,”从来到司令部就在第一梯队共事,还曾经一起主持过司令部的正式入编典礼(那次完全是76拉着追猎者在主持)。
直到后来两人才分编入不同的远征队,如今又在这个最后的时刻聚在了一起。76紧紧抱着追猎者:“以后真想再能见到你啊,追猎~”
“你输了,可乐要被我喝完了哦。”
谢尔曼一个人背对着司令部,毫不掩饰羡慕地看着76和追猎一起上车,运兵车一路远去。
“狼你怎么又输了啊。看来你呀就是个大笨蛋。大笨蛋,大…大笨蛋…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呜…我们馒头…都是笨蛋…”
“呃啊…这里怎么会有地雷…”混乱的车上,76悄悄撩起一块遮布,看着外面的情况。她忽然严肃起来,一把拉住追猎者的手腕,“跳!”
她不顾身后的呼喊,一路拉着追猎者奔下公路,再熟悉不过地拐来绕去躲过了追来的人。直到听不见枪声,她才“呼”的一声躺在草坪上,伸开四肢:“自由啦~追猎追猎追~”
“为…为什么…”
“笨啊~追猎同志,”76不耐烦地敲了敲追猎者的脑袋,“跟着那破车回总部,你真的相信吗?说不定就在哪个工厂把我们拆了。开到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就让我们下车一字排开站好也不是不可能…”
“为…什么…”追猎已经不知道该质疑76还是在质疑自己的通行证了。一些传言她也听说过。
“好啦!现在我们自由了,不是休假,是自由!”76高高兴兴地伸了个懒腰,爬起来很轻松地就找到一包藏在树洞里的物资。
“诶、诶?”追猎者瞪大了眼睛,76早就预谋好了?
76开始自顾自地开始换自己的衣服。过一会儿换好便装的76看追猎者还没动作,就把一包衣服拿出来递给她:“换上。”
追猎者心里乱成一团麻,没有多想就被76摆布着换上了一套新的衣服。
“追猎身材好幼啊。好啦!这样换一身衣服,噫——真漂亮啊。”
追猎者慌乱地摇摇头,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衣服,紫色的上衣和黑色的长裤。
在以往,这种衣服只有她休假时偶尔会穿一下。
76把自己的头绳解给她,“扎个头吧,不太会被认出来。走过这片森林就是小城市,我们就再也不用回去。”
“再也…不回去?”追猎者又瞪大了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种话。
“来,衣服烧了吧。哎呀——有什么可惜的,我们再也不会回去到那个地方了。”
“武器?以后我们不需要战斗了哦。”
“来,我有准备小酒哦~嘻嘻,现在可没有定量配给一说。想喝多少喝多少。”
“嗯~追猎追猎追就不能笑一个嘛,你看——就像我这样,笑~切,没意思,怪不得都说你这张脸比鼠姐还硬啊。”
“到晚上了啊…好黑,我都看不见了你了追猎。当当!我有带灯的。好在这个时节没有什么蚊虫…”
“笑死,你不会在想司令吧?他心里根本就没你——根本就没我们的存在。就算爱他爱的也是那些八小时,想想他每天去工厂都在等谁吧。”
“责任?如果我们生来的责任就是为了一些根本不在乎我们的人去死的话,那些将奴役我们称之为责任的人和霾有什么区别?哦,霾信任同伴。”
“天亮啦~其实可以再睡一会儿。”
“追猎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生来就被禁锢在条条框框里,为什么我们只是工具,一道命令,就把我们说不要就不要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些烦心事了,以后我们两个也是人类喽。唔,追追~这个名字好有趣。”
“追追,看到那个山坡了吗?你小心地去那里,千万不要被发现了,就像以前那样。我们比比谁先到吧~”
“呃…让追追你担心了真是抱歉…没关系,敌人已经被干掉了。”
“好疼…路程快到了…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路…”
“要倒在这里了吗…没关系…至少…追追你…明天继续走…就到了…”
“为什么…是你…?我只是…想要一个…同伴而已…你个笨蛋…我好喜欢你啊…追…”
“我…哪有什么愿望…啊,现在…有了…我希望追追…可以快乐地…活着…答应我…能办到吗……”
“去追吧…身为人的自由…星空…好美啊…有…有…流星…追…快…”
追猎者站起身来,对着眼前的石堆沉默良久,背上背包。
自由?她思索着这个词。
她到了那个城市,道路上没有出示身份证件就畅通无阻。没有76向她描述的这么欣欣向荣,也的确有很多陌生面孔。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街道,那是当年她还和76在一个梯队时,每次司令带着她们来玩,她们都一定要来逛的街道。
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追猎者再次回到了那个司令部。
她独自走进已经荒凉破败的大院。壁虎爬满了宏伟的司令部,操场上散落着废弃的设备和残骸,除了她之外看不到任何人。
她熟悉地走进自己的宿舍。她本以为里面会是空荡荡的。
一切都还在,原样。作战制服仍然挂在墙上,抽屉还有她的配枪,床铺被收拾的整整齐齐,就好似她一直住在这里一样。
追猎者坐在床上。眼前的一幕幕,她回想起从出生以来所见人类的样子,忽然感到有趣。
看来他们把自己都当成工具了呢。
自由…
她站起身来,走到镜子前,第一次尝试有意地控制起自己的表情。
她想知道“笑”是什么样子,什么感觉。
有了笑,或许就有自由吧?朦胧的意识里,或许是76让她觉得两者之间存在什么联系。她想着。
追猎者笑不出来。
她一个人坐在门廊外,尝试在这片废墟之中寻找熟悉的轮廓。
可她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她吃惊地注视着眼前的大院,这个自己生来所在的地方竟是如此地陌生。
追猎者忽然浑身震了一下,她赶忙摇摇头,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的神色。站起身来,她快步回到宿舍,找到76的卧室门前。
踌躇片刻,她轻轻叩门。
没有人来开门。
推开门,里面已经被76走前收拾得差不多了。追猎者怔怔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直至她看见一枚摆在角落里的弹壳。
那还是很久以前的时候,追猎者和SU-76这一对一直不太引人注目的少女一跃成为司令部的焦点。
二改啊。其他装甲少女毫不掩饰她们的羡慕。76有些紧张地捏着追猎者的衣角:“追、追猎追猎…追啊,二改之后还能保留记忆吗?”
“我不知道。”那时的追猎者昂起头,看工厂巨大的轮廓遮蔽住半片天空。
“呜…追猎追猎我有点害怕…没想到竟然会是我们俩…”
追猎者倒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知道某一天,总部忽然开放了她和76的二次改造技术。从那一天起,两人的命运就不再是随意使用的狗粮了,也第一次在司令部中有了话语权和地位。
她们两人一起,从莫斯科到柏林,几乎见证了司令部的全部历程与成长。
直到有一天,司令手下的猎虎和T95也已经完成了改造,自然也就没有继续把追猎者和76编入一队的必要了。
两人就此分别之前,76抱着追猎者交换了各自一枚弹壳。
正是眼前这枚。
“追猎!你个笨蛋怎么又回来了哦。”
追猎者从弹壳的膛口拽出半条手帕。她一愣,才看见上面已经因为多年受潮而洇开的字迹。
她想把手帕完整地拉出来,却没想到手帕的一角还系着另一条手帕,下面又连着另外一条;她一边拉,一边看上面的字迹。
“嘻嘻,真抱歉啊,我想来想去只能这样给你写信了,也不知道你能读到没有。”
“啊啊我忘了啊,你都看到这句话了那肯定是读到了。”
“追猎你在哪里找到这个弹壳的?你个笨蛋不会又回司令部了吧,带你逃出来可费了我好大的心思。”
“还是说我搞砸了?切,意料之内的事情,毕竟这事我也没有经验。”
“追猎者,你觉得我们生来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除了那些从出生就注定的东西,我们真的没有其他选择了吗…”
“嘻,你觉得我们真的能和人类一样生活吗?明明世界上还有成千上万个我们,样貌,名字甚至是性格都一模一样。”
“今天中午我听到狼獾写的你了哦。”
“不觉得奇怪吗?就因为你的型号是追猎者,所有人都知道你不会笑,就算他们根本不认识你。”
“我好讨厌型号这个说法,就好似我们的一切都只会黑纸白字的规划,我们自己只是听天由命而已。”
“呐,追猎,我好想看你笑一次啊。”
“好啦,我坦白,我早就打算带你一起跑路了。不过,可能要等我好好规划规划哦。”
“好困,今天又有几个姐妹被送走了,狼獾也在其中。看艾姆恰那副失落落的样子好可怜啊。嘻嘻,艾姆恰就是馒头。”
“我们是一辆车诶!省了很多事情呢。”
“追猎,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为什么看见这些话的。不过既然你看见了,那么好好想想吧,究竟是我背叛了司令部,还是司令部背叛了苏七六和追猎者?”
“如果我们生来就只是命运的牺牲者的话,那么为什么还要赐予我们思维?”
“哈欠,好困啊,明天就要一起启程了。你的名字真好听,不像我,只有数字和型号。追——追猎者,Hetzer,追什么呢?”
“其实呢,我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们真的能成功吗?自由真的会属于我们吗?好烦躁耶。”
“嗯…或许我们确实是罪人,工具。或许我们不会拥有自由,但自由可以离我们更近一点。”
“马上就要上车了。嘛嘛,加油啊,这次一定能成功的。追猎者你有什么愿望吗?以后可以一起去实现了。”
“愿望…?”
追猎者看着戛然而止的字迹,少女的笑容浮现在她眼前。
“愿望嘛…好想见到你啊,苏七六。”
追猎者坐在司令部的天台上。她拉开裙摆,看着自己大腿上的一道几厘长的疤若有所思。
司令部已经没了,连总部也烟消云散,自然也就不会有人来追查她的下落。
在这个废土重建的世界活下去,对追猎者来讲并不是难事。在这个过程中她遇到了很多以前从没想过的问题,每当这时她就想起苏七六。
至于76所说的自由,她一直都记在心里,却从未确信自己已经找到。
“海瑟~!恭喜你哦!”
“嗯。”追猎者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啊呀,不要总这样嘛~鉴于你的表现优秀,今年给你安排了一个带薪旅游假期!这么久以来辛苦你了,玩得尽兴哦!”
“我知道了。”追猎者接过机票。
好熟悉的地名啊。
“我叫追猎者……请多多指教……”
从记忆以来的世界所延伸出的回忆,都围绕着她的司令部。跟大多数装甲少女一样,她生来就把无条件的服从命令当作是自己天职,并且以此为自豪。
眼前的世界,起居是这样,演习是这样,远征是这样,就连出击时也是这样,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生来为此,就从来不再怀疑过。
即使被司令部抛弃,追猎者也从未在脸上表现出过什么。因为,在人类的认知中,工具是不会说话的。
自从那个秋天之后,司令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劲,脾气也越来越差,少女们都在私下议论。到了冬天之后,她们就再也没见过司令登入过游戏。
直到司令部要被解散,少女们分批遣送的消息传来,追猎者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从一开始就没人把她们当回事。
就连司令,也再也没有回来。
追猎者在那之后一直都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不会有人对一个不知出身的女孩子好奇太多,所以也一直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或许只是她不愿意说;她的性格有些独特。谁在乎这些呢?
只有她自己知道。
毫无疑问,带薪休假是对技术人员最高级别的认可。
…以这样的原因回到了这里。
她本来以为司令部已经消失了,但她没想到,铁丝网还在,宿舍还在,操场还在,一切抹去岁月的痕迹之后都是原来的样子。
她昂起头,凝视着工厂巨大的轮廓遮蔽住半片天空。
那里是她出生的地方,从出生起就决定了命运和轨迹的地方。如果不是76拉着她的纵身一跃,或许她也和其他少女一样化为了历史的尘埃。
扭曲的钢铁盘聚着,沉寂的工厂仍然给人以宏伟之感。追猎者步入其中,环视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铁穹。
暗灰色的苍穹,装甲少女的归宿。
“或许我们不会拥有自由,但自由可以离我们更近一点。”
追猎者想着这句话。
她没来由地感觉到恐惧,感觉到绝望,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她忽然发现,这座工厂烙印给自己的一切,多少年来仍然如影随形地跟随着她,从来没有消失。
工厂所赋予她的一切,无论她愿意还是不愿意,都不会消失。
她从来就没有逃出来过,这座钢铁的牢狱,与生俱在的钢铁苍穹一直笼罩着她。
就算一直欺骗着把自己当作普通人类,可当每个夜晚她蜷起身体无意识地哭泣时,她自己清楚。
她觉得,连自己都把自己背叛了。
“别哭了,擦擦眼泪吧。”
当陌生的手搭上肩膀时,追猎者的第一反应仍然是躲闪。
可当她转过身时,她愣住了。
同类的气息。
粉发的长发少女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旁边另一名扎起了头发的少女抱着摄像机。
“…你是…”
“我叫任卡。”俄国人的名字。
“…海瑟。”
手握在一起。
“…海瑟。”
女强人坐在转轮椅上,罕见地露出了疲态:“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吗?是因为我哪里待你不如其他人吗?”
“在这些日子里承蒙您的关照,谢谢。”追猎者轻轻鞠躬,把手中的离职申请放在办公桌上。“我有了些事情要做。”
“祝你…日后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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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16年的变迁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如果你经常在社区上观看历史科普,那么或许会知道一个ID叫“三无偶像追猎者”的vtb。
她常聊一些装甲部队的事情,除此之外沉默寡言。她的视频播放量并不如那些首页的推荐;但如果你看过,一定会惊讶于其中充满诚意的每一个细节。
她很少在视频里笑。只有在聊到一些过去的事时,若有若无的弧度会出现在她的嘴角。
人们不知道屏幕那端的她在现实中的身份,只是道听途说地知道她是一名来自德国的少女,曾经当过程序员,像虚拟形象一样紫色的短发与沉默的性格,最喜欢的战车是SU-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