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自己的鹰眼仔细地观察着那些石块的每一个变化,包括一粒灰尘的落下。这样做很费神,但纳卡亚现在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转移自己的精力。
“你在看什么呢?我的姐妹。”轻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将纳卡亚的注意力从凝视中撤了回来。
她偏头看去,发现芙露塔已经坐在身旁不知多久了。
“欣赏一下来自以绪塔尔的元素魔法。”纳卡亚将自己翅膀稍稍向上收起,与芙露塔一同坐在了房顶上。“我很惊讶,你们居然能将耐祖克这个自大狂请来,而且这个傲慢的家伙似乎也并不是只会说大话。”
“如果他没点真本事的话又怎么能成为飞升者呢?”芙露塔眯起眼睛轻笑了一下。“虽然他的傲慢确实十分恼人,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都还能听见他不停赞美自己造物的心声。”
纳卡亚向身旁瞟了一眼,发现芙露塔并没有在关注远处的魔法塑造,那双琥珀色的猫瞳正紧紧盯着自己。
仿佛要将她的内心看尽一样。
“明天我们就要乘坐他的元素造物去征讨‘黑峰’了。”纳卡亚没有让自己的声音表现出异状。“战士在上阵之前,当然要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马鞍与坐骑。”
“是啊,明天就要上阵了。但相对于耐祖克的准备,其实我更关心另一件事情,我的姐妹。”
芙露塔轻轻握住了纳卡亚的手掌。
“自从你从艾卡西亚回来后,这六天来,除了参加塔亚纳利的作战会议,无论日夜,你都坐在这里遥望远方。纳卡亚,你甚至没有休息过一次。”
“我在担心你的状态。”芙露塔注视着纳卡亚,眼中透出担忧。
那修剪过的猫爪子弄得纳卡亚痒痒的,但她不好意思将手抽回来。
于是她向芙露塔露出了一个轻松的微笑,试图让眼前的人不必为她担心。。
“我是军团的斥候,是恕瑞玛的眼睛,遥望与凝视本来就是我的职责。”纳卡亚的声音有力而且自信,“何况我可是飞升者啊,凡人的疲惫不会可不会出现在吾等半神之身上。这几日的凝视不会让我有所疲乏,只会让我的技术更加精进。”
“但你的凝视并不是为了职责,而是为了逃避。”
芙露塔细如猫叫的声音落入纳卡亚的心中,却激起一片难以平息的波澜。
“我在你的内心中听到了一些嘈杂的、连续不断的杂音,我的姐妹。”芙露塔的耳朵在夜风中轻轻颤抖,纳卡亚的身影倒映在那双清澈的猫瞳当中。“那是来自内心黑暗深处的回响,是被你隐藏着的惊恐,是灵魂因为恐惧而不可控制的战栗。”
纳卡亚并没有回话,但她的目光在游移。
她被芙露塔说中了,这位能够倾听心声的飞升者察觉到了她想隐藏,想逃避的事物:
那份被“黑峰”唤起的恐惧。
“是的,我在逃避。”纳卡亚叹了口气。
“我……不敢想起那天的事情。那个怪物对我的凝视,让我感到了恐惧,一种被视为食物的恐惧。我的身体,我的灵魂,都在战栗。而我居然在它的凝视前逃走了,我居然会在恕瑞玛的敌人面前退却,我……”
“恐惧不是人之常情吗?”芙露塔看起来有些疑惑,“那样不合常理的怪物,可是吓跑了一整只军队呢。”
“恐惧是人之常情,但却不该出现在飞升者的身上!”纳卡亚下意识地轻吼出声。
“我们通过飞升仪式,经历了那来自星空伟力的洗涤,早已不是凡身。那些恐惧,那些软弱,不该再出现于我们天神战士的身上!”
“我不能接受那份出现在我身上的恐惧……这让我怀疑我身为飞升者的资格……”
纳卡亚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可飞升仪式虽然将我们的身躯重新铸造得完美无缺,但却没有改变我们的灵魂啊。”芙露塔眨了眨眼睛,“凡人的情感会出现在我们身上,这不是十分正常的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纳卡亚的眼神错愕,若非在她眼前说出这句话的是也一位飞升者,她必会以侮辱飞升战士的荣光为由,将说出如此不敬言论的人贬为奴隶。
似乎是听见了纳卡亚的心声,芙露塔又露出了她那让人琢磨不定的微笑。
她松开了纳卡亚的手,指了指远处仍在塑造元素的耐祖克。
“你说,这家伙是不是挺讨人厌的?”芙露塔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呃,是的……”纳卡亚似乎有点不理解芙露塔想说什么,“他虽然掌握着强大的元素魔法,甚至足以翻山覆地,但他的自负仍然让人不快。”
“是啊,你看,耐祖克自负,傲慢,甚至还有几分神经质。”芙露塔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但他仍然是一位飞升者不是么?”
“可,这……”
“我是一名精神领域的法师,相对于一个有智生灵的肉体,我更在意他们的内心与灵魂。”仿佛是老师在教导学生,芙露塔源源不断地说了下去,全然不顾两人之间的年龄差距。
“你我都知道,所谓飞升仪式,就是让受选的凡人经历太阳圆盘的神力灌注,由凡人血肉的拙劣材质淬炼成完美不朽的天神之躯。”
“仪式完成之后,虽然我们被称作飞升者,成为了恕瑞玛的图腾与象征。但实际上,我们的内心仍然是当初那个未经飞升的凡人灵魂。”
“那份恐惧是正常的,它并不能让飞升者的荣光受损分毫。”芙露塔的尾巴在房顶上来回甩动,“恰恰相反,它让我们又拥有了一份凡性的光辉。这是曾经身为凡人的我们留下的痕迹,提醒着我们并非坚不可摧,让我们警惕,并继续行走在没有尽头的飞升之路上。”
“凡性的提醒么……”
“呼……谢谢你,芙露塔,我的姐妹。”纳卡亚能感觉到自己心中的一根绷着的弦放松了,“或许就算不靠你那神奇的精神魔法,光凭你的口才都足以让太阳祭司们为你举行飞升仪式了。”
“噗嗤~我听到你内心中的调笑声了,纳卡亚。”芙露塔忽然笑出声来,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
但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又变成了之前清冷优雅的样子。
“其实我今晚来找你,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情。”芙露塔坐直了身子,语气逐渐变得正式。“恩纳凯已经与虚空生物正面交战了,他们发现,这些虚空的爪牙似乎拥有干扰生物心智的能力。”
“干扰生物的心智……”纳卡亚听出了芙露塔话外之音,“所谓的生物,不只是人类吧。”
“是的,受到干扰的还包括飞升者。”芙露塔轻轻点头,“我有个学生也在军队之中,他发现在与虚空战斗后,不只是普通士兵,恩纳凯和其他天神战士也受到了隐晦的精神影响。具体而言,就是原本不存在的负面情绪开始在他们心中大量滋生。”
“比如恐惧。”纳卡亚接上了话茬。
“是的,我担心你也受到了影响,毕竟是‘黑峰’啊,我们所知最强大的虚空生物。”
“但看起来那怪物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你多少,反倒是你自己的思绪导致了你的迷茫和惶恐。”
看着眼前有些不好意思的纳卡亚,芙露塔露出了一个善意的微笑,但又很快严肃起来。
“我们曾经对它们使用过精神上的攻击,结果发现虚空生物的灵魂与神志往往脆弱不堪——它们不该拥有足以影响飞升者的精神力量。”
“为了了解它们,我的学生主动将自己的神志刺探到了一只虚空生物之中,她获得了很多新的情报……”
“她怎么能做出这样冒险的事情?!”纳卡亚眼神惊诧,“那样疯狂的生物,她不害怕自己被污染了吗?”
“她很擅长制造幻象与分身,那刺入虚空生物神志的不过是她制造出的一个分型罢了,虽然在这之后她大概要休息好久了……”芙露塔很淡定地挥了挥手,“重要的是另一件事,她发现了这些虚空生物灵魂结构上的秘密:有一股更加庞大、深邃、而且不可名状的黑暗链接在这些怪物的灵魂上,并指使着这些头脑简单的怪物不断向外扩张。”
“难道说……”纳卡亚眼睛上的两搓羽毛如同眉毛般皱了起来,“这些虚空生物是受到某种存在控制的?”
“是的,而且她还寻找到了那个存在控制这些虚空生物的方式。”
芙露塔竖起了一根手指,一个奇怪的符号在她指尖浮现。
“是『名字』。”
“名字?”
“就是名字,或者说印记。这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事实:每一个虚空生物都有名字,而那股力量就是用这个名字来完成精神上的支配。”
芙露塔指尖的符号不断变幻,逐渐形成了大门的样式。
“那股力量深埋于虚空之中,它们无法直接干扰这个稳固的物质世界。所以它们将印记植入那些爪牙的脑海,以此将自己的意志送入这个世界。”
“干扰士兵与飞升者的精神力量,并非来自那些虚空生物,而是源于它们灵魂中的那个印记,或者说,那股黑暗力量的门户。”
“只要我们能够摧毁这个印记,那些怪物就会失去管制,自相残杀。”
“灵魂的内在决定了有智生灵的存在,那群虚空生物就是一群野兽而已,只要能抹去那个印记,它们就会自取灭亡。”
芙露塔猛然捏碎了她指尖的大门。
“这可真是……”纳卡亚看着在芙露塔手中破碎的光点,“振奋人心。”
“但想要摧毁那个名字或者印记其实很难,我的学生做不到,我也可能做不到。”芙露塔的言语往纳卡亚脑袋上浇了盆冷水。
那只让人捉摸不透的猫咪很无辜地摆了摆手,“别这样看我,要毁掉那个印记,就意味着我们要在精神上直接与那股黑暗的力量交锋。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所以还是要靠实在的力量取胜,是么?”纳卡亚看向远方,一座由元素魔法搭建的浮岛已经破土而起,耐祖克站在浮岛的中央,神色骄傲。
“那当然,这场战争就没有取巧的可能。作为斥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芙露塔站起身来,伸了一个十分夸张的懒腰,星光勾勒出了薄纱下她那傲人的身姿。“我要去为那座浮岛加持可以让虚空生物忽视它的精神魔法了。而且我明天还得在战斗时为你们搭建精神纽带,所以我就先走一步喽~。”
纳卡亚刚想回话,芙露塔就直接从屋顶上跳了下去,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了黑暗中。
面对着已经无人的屋顶,纳卡亚缓缓垂下了伸出的手掌。
“那就明天再见了,姐妹。”她喃喃自语,随后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那句真正震动她的话语在她心中回响。
“拥抱凡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