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拿起手边刚刚整理完的资料,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
丽塔·洛兹维瑟似乎被这句话问得有些迷茫,歪了一下头。
一边把那本五公分厚,中间探出一大堆荧光标签贴,封面写着“舰长学习日志&近日情报分析 152”的放进旁边的档案柜,舰长一边补充着。
“每位女武神都是有自己思想的,活生生的人类。关于她们的心,和感情,我既没有办法为她们带来什么,也没有办法从她们身上带走什么,这是可以确定无疑的事实。”
回身坐在用旧了的办公椅上,舰长端起女仆带过来的咖啡杯,吹了吹,轻呷了一口。
“非常感谢,咖啡一如既往的美味呢。”
“感谢您的夸赞,舰长大人。”
丽塔把手交叠在腹部,轻轻点了点头。
眼尖的她,已经看到了舰长手臂上的纹路。
那是崩坏能侵蚀的结果。
已经没办法完全掩饰住了。
舰长喝光了咖啡。
“麻烦你了,记得帮忙把咖啡杯洗干净哦。”
舰长伸了伸懒腰,重新拿起了钢笔。
似乎是不自觉地遮挡着,没有让丽塔看到自己正在写的笔记内容。
丽塔拿起咖啡杯,走出房间,关上房门。
原地走了几步,脚步声逐渐放轻。
这样就够了。现在的舰长应该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感觉这样的脚步声有哪里不对了。
没有顾及整洁的女仆装,丽塔无声地坐在了舰长室门口。
杯子里是大麦茶和他一直拒绝的,认为会影响自己思考的安神药物。
她听见了房间里压抑的低吼。
她的眼泪顺着姣好的面容流下,无声无息。
抵达下一个世界泡之前。
这是舰长给自己定下的时间。
他说,他不会不负责任地一走了之,在彻底没救之前,他会尽可能留下自己所有的知识作为参考。
那时,丽塔和爱因斯坦都没有想到,他所说的留下所有知识,是真的留下所有知识。
用那样残破的身体。
最开始是用个人电脑写。那时候的速度最快。
后来是用电子笔记。因为他的左手已经逐渐失去知觉。
再后来,就是现在,用笔。他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直视强光的能力。
爱因斯坦博士只翻阅了一本被舰长说现在就可以翻看的,没有任何舰长个人痕迹可言的纸质档案,就断言,学完这些,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担任休伯利安的舰长。
普通人。
是啊……舰长也是个普通人。
但似乎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休伯利安号上的人注意到这一点。
他曾操控机甲,只身拖住一只帝王级崩坏兽十五分钟,但所有人都没有觉得这有哪里不对。
他也曾独自面对成群的低级崩坏兽。
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因为崩坏能亲和度的问题导致战斗力不高而已。
直到一次,舰长重伤昏迷,丽塔收拾起舰长的衣物。
圣痕不会脱色。
舰长并不是什么天生的男性圣痕持有者。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习惯用蓝黑色墨水的钢笔。
视力不太好。
不喜欢带首饰。
习惯性地衣着整洁,不留长发,不蓄胡须。
闲暇的时候喜欢吹口琴。
只喝浓咖啡或浓茶。
喜欢甜食,但总会把喜欢的甜食分给那些被他看成孩子的女武神。
左手食指在连续工作后会有淡淡的烟草味,但从没见过他在女性面前吸烟。
档案里总会被他密密麻麻地贴上荧光标签贴。
他的私人电脑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包括爱酱。
他的通讯装置,壁纸是休伯利安所有人的合影,甚至包括爱酱。
唯独没有他自己。
丽塔没有告诉过其他任何人舰长的身体究竟如何。
唯一对此心知肚明的爱因斯坦博士帮助丽塔和舰长掩饰了一切。
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舰长所说的时间不多,究竟是多久——
“丽塔?”
舰长打开了门。
虚弱,却坚定。
“就知道你没走。不过不要坐在地上啊。哪怕是女武神,着凉了怎么办?”
舰长伸出了手,似乎想把丽塔拉起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紧接着,他却又把手缩了回去。
那个动作,带着一丝落寞。
在丽塔的记忆中,那只手一直温暖而柔软。
丽塔看过舰长最开始的日记,原本救下她这个“笑起来很可爱,以后会是个漂亮姑娘”的人,应该叫拉格纳·罗德布洛克。
而不是这个看着她们时,眼睛里一直有笑容的男人。
一点小小的偏差,让这个普通人出现在了这个被崩坏的阴霾笼罩的世界,却也不小心剥夺了原本应该拯救丽塔·洛兹维瑟的拉格纳的十几分钟时间。
不知道更多,但能猜到许多了。
舰长不知道,在他打下崩坏能抵抗药剂昏过去的时候,丽塔总会悄悄进入他的房间,翻阅他的资料。
她也找到了爱酱。这一点连爱因斯坦都不知道。
从登上休伯利安号上以来,舰长没有正常睡过觉。
他的训练,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太过于残忍。
活着,只是因为每天注射的那些药剂——
只有昏迷,才是他的休息。
“怎么了,丽塔?”
那声音依然磁性,温和。
丽塔却只闻到了血味。
舰长错愕地感受着怀里的温度。
然后才听到,咖啡杯变成碎片的声音。
“乖,摸摸头,不哭不哭……”
舰长用右手轻轻揉了揉丽塔可可色的短发。
一如丽塔十三岁第一次见到舰长的时候。
那时,舰长同样只有一只手能动,另一只手则被崩坏兽折断。
他带着她跑了很久,才找到一处能避难的地方。
眼前舰长的身影,和那个黄昏时逐渐重合。
变魔术一般,舰长从上衣里掏出一朵绢花。
“你看,这是什——”
只是那一次,舰长拿起的是一朵真正的蔷薇。
而现在,舰长手中那朵红色的蔷薇,染上了更为怵目惊心的红。
倒下之前,舰长见到的最后一幕,是丽塔近在眼前的失色花容,左顾右盼,张着嘴,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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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醒来的第一时间,舰长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醒过来。
因为一切都是黑白的。
看起来,下一次,就是视觉了。
对于自己本就不太好的眼睛竟然能挺到这种时候,舰长还是很满意的。
但,
万籁俱寂。
扶着床边的扶手,慢慢地蹭着下床。
还好,这里还是自己的房间。
看来时间并不长。
真是太好了,只需要十分钟,剩下的工作——
舰长侧过头,看着像对待易碎品一样抱住自己,动作轻柔的丽塔似乎在说些什么。
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抱歉,丽塔。”
丽塔的脸上还有一点血迹。
用手抚过。
“这样的话,可是丽塔作为女仆罕见的不合格哦。”
舰长的眼睛里,依然带着笑。
走向办公桌。缓慢,却执拗。
按出一个抽屉。
“送你了,我可不是贝多芬那种伟人。放心,我吹完都会洗干净的。不必让它们给我殉葬,我相信你能很快学会用它们吹出欢快的曲子,毕竟你可是丽塔。”
转头看向被动过的笔记,舰长有些愕然。
翻开,最后一页的整理,做得非常完美。
方块字的笔迹也一如丽塔写英文时的优雅。
“看来你已经偷偷把我的大部分笔记看完了啊……真是让人头疼,这不就等于对我的当面处刑了吗……”
于是,舰长拿出一张手帕,用一只手折起了绢花。
“看清楚哦。以后的绢花,可就要自己折了。”
舰长的动作很慢,很精确,很细致。
一直让舰长帮自己折绢花,这也是丽塔仅有的一点任性了。
这一点任性,终究还是要被命运褫夺。
“丽塔,过来一点。”
第一次,丽塔被眼前的人主动拥抱,逼到墙边。
“心脏里,是终焉律者的核心。右手无名指是除了你不要被其他任何人看到的文件。其余部分当作普通的死士处理就可以了。”
“忘了我。我只是一个过客。不要被我带走你的感情,那样会在量子之海里迷失。”
蓦地,舰长用出了很大的力气,把丽塔推出了房间,锁死了房门。
丽塔打开房门时,已经是三分钟后。
地面上,是已经被机器人处理过的尸体。
桌子上,是一枚核心,一块数据介质,和一束忘忧草。
那一天,除了舰长以外的人,第一次见到平日冷静的丽塔的眼泪。
而且哭得那么声嘶力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