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涅瓦...吗？]
眼前的身影与印象中那个熟悉的存在重合在一起，零星的记忆碎片也随之一同闪过，拼凑成完整的片段，一个接一个浮现在脑海中。
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凯露深吸口气，而后，一声轻叹。
[并非完全败北，不是吗？]
被凯露称为密涅瓦的【她】如是说道，当对上凯露诧异的目光后，密涅瓦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她伸手指向凯露身侧，就那么隔着些许距离，轻轻一挥，一条数据连成的细线便从旁边跃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随后稳稳的落在两人中间。
[这是？]
数据漂浮在空中，拼凑成大片段落，字符之间的间隔如此整齐，俨然一本史书。
[这是另一个我...密涅瓦β的残留数据。]
说着，密涅瓦将手向前一推，那些数据便慢慢的往凯露面前飘去，娴熟地伸出手拦下，或者说接住那些数据后，凯露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残留数据啊.......]
凝视着手中的数据，凯露沉默了片刻，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密涅瓦β是我的分身，这么说并不恰当...她有告诉过你自己的全称吗？]
凯露摇摇头，神色有些暗淡：[一次也没有，直到她消逝的那刻，都只告诉过我她叫密涅瓦β，仅此而已。]
密涅瓦没料想到凯露会这样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凯露的情绪影响，短暂酝酿措辞后，密涅瓦才接着把话说下去。
[她的全称是密涅瓦β型终端，是代替我收集这个世界数据的情报收集终端，至于身为本体的我——]
[呵呵，说到这，就得久违的自我介绍一下了呢。]
密涅瓦的话音顿了顿，透过数据间的空隙，二人的目光紧紧碰撞在一起，而后自问自答般，她解答了凯露的疑惑。
[《阿斯特朗传奇》的运营、世界的管理者、七冠制造的超级人工智能，说的正是我，密涅瓦（Mineruva）。]
凯露无言地望向手中的数据，久久的沉默着，她的指尖在无形的弹窗上反复划过，一遍又一遍的浏览着那些字符，试图从中寻得一丝可能。
结果是徒劳的，所有的数据都无法读取，也无法修复，只有通篇已经看不出格式的醒目字符提醒着她，那个陪伴了她数十次轮回，一同走到终点的密涅瓦β的真的消逝了。
凯露无力的垂下手，接受了现实，心中的苦涩也愈发浓厚。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好多想说的啊，可是，要怎么说？从哪里说起？我......]
凯露没有再说下去，仿佛因溺水而窒息的人般，声音就此戛然而止。
密涅瓦亦沉默着，没有多说什么，比起宽慰的话，此刻的凯露更需要一个能够安静聆听的人。
许久，凯露才缓缓开口。
[密涅瓦β说过，她是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是实现愿望的系统的残渣。]
[我......本以为她跟你一样，是这个世界里无法被替代的存在，我以为她肩负的责任和你相同，她应当有自己的轨迹，谁也无法干涉，一切都以本职为优先。]
[可那样的她，也有着自己的愿望，那个在竞技场里一直静静观察着我们，想要了解人类，想知道发生在人类身上那些有人情味，又有魅力的故事的她，头一次让我产生了“她或许不只是一个AI”的想法。]
[就跟爱梅斯一样，密涅瓦β一直以来都带着想要感受人类，与之交流与之触碰的想法，这样的她，还能被看作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程序吗？]
[自说自话的把力量交给我，让我独自奋战，好不容易能并肩战斗了，现在又丢下我一个人，在我认识的人里，她真的就是最笨最傻的那个了，比佩可莉姆还傻。]
[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AI呢，她本该不是被设定成这样的啊......]
声音愈发微小，最后化作一声叹息，为所有的话语添上一个休止符。
[那么对你而言，密涅瓦β意味着什么呢？]
与密涅瓦β几近一致的存在如是问道，说这话的同时，她也始终紧盯着凯露，仿佛是想下定决心确认什么。
凯露很想毫不犹豫的告诉密涅瓦，她早已把密涅瓦β视作同伴，但只是这样的形容还远远不够。
[密涅瓦β...她的确是AI，是构造出这个世界的一环，她的责任，她的使命，我早已了然。]
[明明没有感受人类肌肤触感的功能，不知道拥抱的滋味，也无法切身感受幸福和温暖，因为是AI啊，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串数据，就和我们这些人（Player）一样，人类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她都无法体会，只能机械地做出演算，试图从我们身上得到那种反馈。]
[即使如此，即使知道这点，她也还是坚守着那个愿望...就像个纯真的孩子，在这扭曲、毫无秩序的世界里也保持着一份纯洁，那正是我一直以来想守护的——]
[对正义美好的事物感到欢欣喜悦，对不义之事感到愤慨不公，那是人类所拥有的高尚品性、也是最为珍贵的人类之心。]
[密涅瓦β不是单纯的AI，她也是我的同伴，是我要守护的人。]
面对凯露毫不犹豫的回答，密涅瓦微微一笑。
[这份想要保护所有人的心意，还真是和那孩子如出一辙，你真的成长了很多呢，凯露。]
[或许是吧。]
凯露学着密涅瓦先前的动作，用同样的方式将数据归还到下方的流体中，随即话锋一转：[ 那你呢？密涅瓦，作为人工智能的你，是否又抱有和密涅瓦β一样的想法？]
[我吗？]
密涅瓦笑了笑，不置可否：[这个问题，在你向密涅瓦β确认时，在意识到这个世界隐藏的真相时，你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吧？]
凯露仍与密涅瓦对视着，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却比先前所有的言语更为沉重，更具重量。
密涅瓦能从凯露身上感受到一种名为觉悟的东西，这让她感到欣慰。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了呢？是某个同样抱有觉悟的人，向她许下愿望的那刻吧？
那个愿望，诞生于世界更替之时，是终结了过去，一扫绝望，带来崭新的可能性，汇聚了所有的美好的愿望。
而许下愿望的少年，如今仍在这个世界努力抗争着，这份心愿也成功传递给了少女，让她能够克服无数困难来到这里，如果这就是名为“传承”的东西的话，那她如此长久以来的坚守就并非没有意义。
密涅瓦知道，她确确实实见证了一种奇迹，也见证了奇迹的延续，也让她打心底里确信，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有着能够跨越一切的力量。
密涅瓦能看到凯露那些同伴的身影，她们与凯露并肩而立，一条无形的纽带将她们紧紧联系在一起，那名为感情和羁绊的纽带一直延伸向未来，焕发出璀璨的色彩，将这昏暗的空间照亮。
只是看着这副景象，心中就好像荡漾起波澜，柔软的触动着每个角落，唤起一丝感动。
[真是一副绝景呐，无论多少次...都让人有种想为之伸出双手的冲动。]
密涅瓦低喃着，看向凯露的目光也愈发柔和。
[这样的话，我也得在背后推你一把才是。]
密涅瓦抬起手，伴随着这一动作，二人脚下流动着的数据顷刻间化作一面瀑布，笔直的向上方奔流而去，宛如夜空中的星河，挥洒出点点微光。
在那条庞大的数据流里，一些发光体飞舞着，飘散落下，在凯露面前汇聚成一个发光的球体。
这对凯露来说并不陌生，如果还能使用【数据库】的话，她也能跟密涅瓦一样调动这些数据。
就在凯露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个半透明的窗口凭空弹了出来，同她以往使用过的一样，连界面也相差无几。
在窗口的输入栏里，几行小字格外引人注目：
【已将玩家凯露添加为观察者，该权限等级下，可进行数据观测等操作。】
【玩家凯露的权限等级变更。】
【已将玩家凯露添加为管理员（临时），该权限等级下，可进行数据修改等操作。】
[这是...跟【数据库】一样的权限？]
下意识的呼出菜单，看到那再熟悉不过的界面后，凯露心中多了几分疑惑。
[不，比起这个，我不是已经死了吗？而且我明明把权限转移给她了的......]
[是这样没错，但因为一些缘故，在你获得【数据库】的时候，它就已经跟你登录《阿斯特朗传奇》所使用的MIMI绑定了，并且在本地留有备份，因此在服务器内部可以随时读取或启用你的权限。]
见凯露一头雾水的样子，密涅瓦耐心解释起来。
[还记得我一开始说过的吗？你使用的名为“凯露”的角色，在上一场战斗中被那个名为“黑色蔷薇”的存在抹消了，账号数据也因此被损坏了99%。]
[与传统的网络游戏不同，在《阿斯特朗传奇》，玩家只能使用一个角色，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现状来说，你也不必担心，上一个跟你有同样遭遇的人，他的账号数据损坏的更严重，达到了99.9%，即使如此我也成功将其修复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凯露看向密涅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紧接着，几个字从她微微震颤的牙关中蹦出，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意味着我还能回去，是吗？]
[没错。]
得到肯定答案的凯露并没有密涅瓦想象中那样欣喜，平静如水的面庞看不出丝毫波动，好像刚才的眼神只是一个错觉。
随后，密涅瓦清楚地看见凯露缓缓将右手的五指并拢，攥成拳凑到面前，轻轻抵在额头上，仿佛在追忆一段往事，久久不语。
此刻的凯露究竟是何种心绪，又是何种想法，密涅瓦不得而知，但那战士般坚定的神情，她是绝对不会看错的。
片刻的宁静后，凯露轻轻地说出一个词。
[【Property（属性）】。]
一个半透明的可视化窗口就此出现在凯露面前，正如以往所看到的那样，上面记载的大部分数值都没有什么变化，除了一项。
HP：0
一个极为醒目的数字孤零零地摆在状态栏里，如同沉默的证人，诉说着某个无法忽视的事实——
与厄里斯战斗，然后败北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