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房门轻轻地推开,在不经意之间,露出一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透过狭小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窥视着屋子内的一举一动:
只见一张浅淡花色的木椅上,颓然地靠坐着一位垂目的白衣少年,他细细低语着,呆滞地望向手中紧拽的两张信封,闲置的嘴角,复杂苦涩。内心的深处,似乎也在承受着巨大的煎熬与痛苦,即使努力想要辨清方向,也只会有身陷囹圄无法脱逃的困惑与彷徨。
悱恻难言。
“唉!”
白衣少年幽幽地轻叹一口气,终是将耷落的眼帘落了下去,瘫坐在椅子上,如一具死尸一般再也不动。
“呜~陆大哥...”
屋外的小女孩双眸泛光,微微将头缩了回来,牙齿紧咬着手指,不知所措。
陆大哥是怎么了...是不是我昨晚私拆他的信件招他厌烦了,可信件内容明明无关痛痒...我是不是应该去道个歉?已经一早上没有说过话了,他的目光,游离不定,从来没有停留在我的身上...怎么办!我可真是个笨蛋!
相处了两个多月,她第一次看见少年露出这般如此压抑的面孔,这种氛围,如地狱般的恶鬼,怨气横生,令人窒息不堪。
小女孩止不住担忧的念头,忍不住又探头看了一眼,踟蹰了片刻,刚想着咬牙推门而入,这时,一道稳重而又沧桑的呼唤从不远处飘了过来,吓得她停留在半空中的手猛一哆嗦:
“翎儿,翎儿,翎儿——”
是一个农民模样的中年男子,络腮大胡,虎背熊腰,古铜色的健康皮肤,粗布麻衣,脸上尽是藏不住的温煦笑意,在远处挥着手向她大声呼喊。
小女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忙不迭“啊啊”回应了几声,扭首朝着白衣少年的方向犹豫了少顷,便循着声迹的呼唤追赶了过去。
小女孩的足迹在湿润的土地上扩散,随着脚步的跃动,轻快地走近到中年男子身前。娇小的躯体一起一伏,喘着细长的气息。
中年男子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口里念着“翎儿”,手上不忘温柔地帮小女孩捋顺两侧离散的乱发。随后,他神秘地从背后拿出一团用布包裹住的圆状物体,咧开嘴憨笑道:“翎儿,这是雇主家手工制作的艾叶糕,我没舍得吃,这不,特地带了回来,想让你尝尝味道。来,拿着,小心点,还有点烫呢。”
言语间,中年男子便如视珍宝地将糕点小心地放置在小女孩的手中,确保她拿稳以后,才慢慢地将手撤回。
“可唯独这一份呢,千万不要被你陆大哥撞见了,否则会怨我偏心的呢,哈哈哈。”中年男子又低下头沉着嗓音补充道。
看着中年男子如菊花般的皱褶在脸上扩散,小女孩答应式的点点头,旋即将糕点揣入怀中,目光在相视中不约而同流露出笑意。
温馨的笑意。
......
是夜,鸟兽归巢,万籁俱寂,倾覆了明昼,拥抱幽夜的降临。
晚饭的时候,白衣少年垂吊着眼帘,怔怔地望着餐桌上的几盘菜肴,一动不动,偶尔提着筷子的手抬上那么一两下,能证明他还是个活物,剩下的就只是沾染在眉头上的悲伤与忧愁,久久不散了。
一旁的小女孩似乎也被连带感染了情绪,趴在桌上,眼神的余光偷偷观望着少年,愁眉不展。
过了一会,她忍不住戳了戳吧唧吧唧吃着饭、大快朵颐的中年男子,然后用手指了指白衣少年,狡黠地眨眨眼睛,意图不言而喻。
中年男子撇撇头,细看了一阵,似乎也察觉到了少年像丢了魂一般怅然若失,便囫囵吞下口中剩余的米粒,心里酝酿好措辞后,便收敛表情,故作起凝重的姿态。
他开口道:“甲乙兄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憋在心里头?凌叔我虽然是个粗人,没什么头脑,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一定会尽份绵薄之力帮助你的。”
闻言,少年一震,忽地“啊”了一声,从心中的幻想乡中脱离出来。抬眸,几度试着强颜欢笑掩饰内心的涌动,想一如既往地承担一切。慌乱的视线所触及的,却是凌叔和小女孩真挚温暖的目光,不由得,他的心弦再次被拨动。
少年迟疑了少顷,从彷徨与挣扎中脱离开来:“嗯...凌叔,是这样的,我也刚好有要紧事需要和你商议,嗯...我们还是到外头再细说吧。”
说着,他将歉意的目光投向了翎儿,后者似乎感觉到两人有意的疏远,便生气地把头撇了过去,一脸不满。
“抱歉,请原谅我。”少年再次表示歉意,和凌叔一起走出了屋子。
“咯吱”一声,门关了,似乎没有什么挽留。
翎儿目送两人的背影,心里倍感委屈,便憋着闷气伏在桌子上。过了不知多久,她听到屋外细微的争吵声,心里一紧,忙不迭地溜到窗前,踮起脚寻找声音的来源,恰好看见了凌叔在无奈地耸肩,点着头妥协。
两人在夜色下,继续交谈了一段。最后,陆大哥从怀里掏出一袋鼓囊囊的东西,想交托给凌叔。小女孩眯着眼,细细辨着上面昏暗的纹路,有些熟悉。一拍脑袋,突然想起这是陆大哥每逢进城都会贴身携带的“百宝袋”。
......
这“百宝袋”的名字是有由来的。
有一次,女孩问少年:“为什么你每次拿出鼓囊囊的袋子,别人都会把好吃的、好玩的,心甘情愿地交付你呢?”
“因为这是百宝袋啊...是大家梦寐以求的东西。”少年笑道。
“那翎儿什么时候能有个像这样的百宝袋呢...翎儿也想随心所欲地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女孩嘟囔着嘴,俏皮地问道。
“翎儿当然会有的,等翎儿能独挡一面了,自然会有自己的百宝袋!”
“才不要呢,我就想要陆大哥你的!”
“哈哈,那好!说好喽,什么时候你长大了,我就会把它托付给你的。所以在这期间你要好好听话哦!”
“好!一言为定!那你要是赖账偷偷跑了怎么办...”翎儿眉头一抬,问道。
“放心啦,我离开之前,一定会把这个百宝袋交托给凌叔...这样总可以了吧?”
小女孩品出了话里的意味,鼻子一酸,拼命摇头,挽求道:“呜呜...翎儿不要百宝袋了,翎儿不要你离开...”
“傻瓜,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你终归是会长大的,而且我也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
记忆中,少年那副难以言表的神情似乎历历在目。
逐渐拉回现实。
这...陆大哥不会要...不会吧?
骗人...翎儿明明还没有长大..为什么要这么快离开...
小女孩好似想到了什么,心里发紧,想要确认心中的想法,她迈开步子重重地打开房门。
“咯吱”一声,门开了。
灯光所映现的,是两张慌乱扮演的笑脸。
这一幕,好意却是无情。
小女孩的双眸,泛起了泪光,头也不回地往另一侧跑了出去,简陋的草鞋在崎岖不平的土地上留下印子,紧跟着被一个更大的脚丫子所覆盖。
就这样,一小一少像在幽暗的天空下追寻着星光的轨迹,一个人有心,一个人无意,朦胧又感性。奔跑的终点在一片铺满树叶的阡陌小路,柔弱的躯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气喘吁吁的。一个修长的身影靠着她坐了下来。
一时无言。
空气中流淌着沉默的气息,流离在各个角落,只剩下视线的余光在互相探视。黑夜的萤火虫随着心脏的起伏一跃一动,平添了几分美意。
少年嘴唇微动,首先打破了这无语的荒原。
“明天...我就要离开了,有万不得已的理由,我很抱歉,翎儿。说好的要和凌叔三个人一直生活在一起,是我没有遵守,对不起。”
感觉到小女孩的身体微微一颤,少年内心的愧疚如潮水般扩散。他伸手,想停留在那乌黑的头发上,夷犹片刻,又慢慢缩了回来。
“这个事情对我来说很重要,我必须去面对。或许是一个星期,也可能是半个月,或者半年。但你要相信我,我会回来的,这里也是我的家,我的归属。”
“我不在的时候,你要乖乖的,听凌叔的话,记得备好碗筷,等我回来哦。”少年真挚地说着,双眼展现柔情,眉毛弯弯静静地眺望着远方。
正说到动情处,一只纤细的小手轻轻拉住了他,攀附上小拇指,打了一个钩。
一个象征约定性的钩。
视线对视,少年和女孩的脸上不约而同浮现出笑脸,温醇的笑意,迷醉了人心。
又沉默了良久。
“还记得吗,我们相遇在一个小镇上,那时候的你,望着香气腾腾的包子铺发着呆,像只迷途的羔羊。我问你家住哪里,你一问三不知,”少年数着星星,思绪飘向了远方,“没想到一转眼已经三个月过去了,在村里和凌叔一起生活,时间哧溜溜地从指缝间流过,淡薄了痕迹。”
言语所及,似乎触碰了什么心事,少年的瞳孔布满了哀伤,语气越发低沉:“我以为记忆经过时间的冲刷,可以忘记烦恼,我以为不活在过去,可以忘记疼痛。看来是我错了,我终究活得不像自己。”
“翎儿,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好吗?”
女孩点头。
星空下,两人朴素的对视,静静诉说意蕴。
“啊!”
小女孩忽然惊呼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小心地从怀里摸出了一团用布包裹的物品,轻轻放在了少年的手上。她满怀希冀,慢慢褪去了糕点外覆盖的布料,用手指了指少年。
“这是...给我的吗?”
翎儿点点头,笑容如花朵般盛放开来。她看着即将要离去的、心里所视作“亲人”的大哥哥将糕点轻轻掰成两半,示意一起分享,心里莫名席卷的空虚被甜意所淹没。
这样,也挺好的吧。
毕竟,分开,并不意味着结束,隔阂才是。
......
翌日,天边刚升起了鱼肚白,一个叫陆甲乙的少年便匆匆离开了南边的一个小村庄,没有过多的繁文缛节,也没有感人的离行饯别,就这么悄然离去。
风尘仆仆。
行走在干路上,白衣少年重新打开了手里拽着的两件信封,其中一封字迹潦草,难以辨别内容意思,另一封上雕纹着花边,字体秀丽,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四个大字:会谈提前。落款一个“伊”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少年轻声叹了一口气,迎着微微泛起的晨曦,露出凝重又复杂的神色。
冷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