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不存在安米最常玩的那些游戏。他还不信邪的搜了搜,结果发现并不是说不叫这个名字,是真的没有。不仅如此,连背后的制作公司似乎都从未出现过。
倒不是没有类似的游戏,他找到一个很火的mobe游戏叫做“神域”,看起来就是这个世界的“英雄联盟”。但他已经不是很想从头学习一个新的游戏了,而且前世打联盟的时候主要和朋友一起快乐匹配,现在他又能跟谁匹玩呢?
STEAM倒是还在,安米打开应用商店,看着琳琅满目的游戏,却一个也不认识,忽然又没有了兴致。
既然游戏不一样了,那其他文娱产业呢?
他又查了查娱乐业的状况,发现尽管没了一些耳熟能详的作品,但是并不代表这个世界是文化上的荒漠。实际上,优秀的作品依然存在着。那些经典的电影和音乐,大多数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或者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个演员。内容没什么变化。
流量明星就不一样了,他们就只换了一个名字,连样子都没换。
动画的情况却没那么简单了——也许其他的行业也是如此,但他作为动画的业内人士,能够更加敏锐地感受到两个世界的不同。
动画行业的情况乍一看似乎没什么不一样;那些经典的动画和宗师级别的人物还都是在的,例如《阿童木》《太阳王子:霍尔斯的大冒险》《阿基拉》或者是庵野秀明、板野一郎等人,只不过他们换了个名字。板野一郎现在叫北野三郎,庵野秀明叫做管野光明。
但二十一世纪之后的一些动画却选择性地消失了,不是全部都消失,而是有的只是换了个名字,有的却彻底不见了。甚至连一些知名的原画师和动画公司都没有了。例如他曾经待过一阵的扳机社,例如扳机社的今石洋之监督,例如中村丰。
是的,那位大人,骨头社的王牌原画师,日本动画动作原画的高峰,“国宝”——中村丰,也消失在两个世界的夹缝之中。不仅查不到“中村丰”这个名字,他的一些标志性的特点:中村方块、中村丰式的黑白闪、中村斜角,以及标志性的“中村紧张”,在这个世界也不见踪迹。作为一个从入行开始就学习中村丰的原画师,可以说只要是中村丰的画,安米是绝对能认出来的,但他翻了又翻,又在作画wiki上找了半天,也没有能看见中村丰的画。
高桥矢太郎也没有。
安米放下鼠标,有些唏嘘。他和那些已经消失不见的人大多是朋友和同事、前后辈关系。现在故人不在了……哦不,是他不在了…那没事了
总之,他感受到了这个陌生世界对他的问候。
他还能想起自己作为一个新人时,画的画根本不能看。当时负责检查的是吉成曜,他原本以为吉成曜会直接否定他的画然后重画一个,这是比较省事的做法,绝大多数作画监督都会这么做;但吉成曜却没有全盘否定,而是尊重他的设计并在此基础上打回,让他反复修改——没有以自己的“正确”去磨削掉他的个性,而是弯下腰来加以引导,这无疑是更加费力费时间的,甚至耽误了整个动画工作的进程,但从反复的修改当中,安米得到了长足的进步。
也还记得自己小有所成自鸣得意的时候,拿着画稿去拜访中村丰,希望得到大佬的指点。那时中村丰带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
“你画得很好,很有张力。”
听到这句话,安米当然不会傻到认为中村丰真的在夸他,大概在大佬眼里,自己的画其实漏洞百出,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挑了一些比较笼统的词语,以照顾到他的自信心,便踧踖的退去了。没想到的是,不久之后,中村丰向他发来了一组分镜,让他按照所给的分镜画一下。他十分惊喜、也十分高兴,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把这个小作业完成好了,拿过去让中村丰指导。从那以后起,他跟中村丰之间的联系也变得紧密起来。
日本制作动画的环境不是很好,他的生存处境也一直以来颇为艰难,多亏了一些朋友的帮助,才能作为一个中国人,在日本做到比较高的位置。苦难的开荒时刻已经过去,一切都将走上正轨,他也渐渐有了闲钱,可以买几个喜欢角色的手办,或者将自己的电脑升级一番。
父母也不再与他争吵,似乎是终于认同了他的职业;女朋友是不会有的了,他打算养一条狗,或者猫也行,不过他的房东好像不允许在房子里养猫,所以他打算再攒攒钱,搬进一套可以养猫的房子。
再远一些的以后,他是打算要回国的。安米希望回到中国,作出一部优秀的动画。漫改也行,小说改也行,原创也行,总之一定要做,要在中国做。其实他还是有些私心的,他希望能接到年轻时候看过的一部漫画——《偷星九月天》的改编权,然后将后面乱糟糟的剧情直接改掉,这也是他的一点私心。
至于更远的以后,就想不到了。他还年轻,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突然,大厦崩塌。
火焰将他带到了这里,烟雾将他的故人、他的过去遮掩起来;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轮廓,使人把握不清距离,摸不清方向。
外面响起了一阵鞭炮声,陌生噼里啪啦的声音让他抬起头,走到窗边。在下面的空地上,积雪被扫到两边,几个孩子在地上放鞭炮,红的小纸片到处都是,细碎的装点在积雪之上。安米才反应过来,这儿是在过年,是燕京的新年,带着鞭炮声的新年。
今天是正月十二,准确地说已经不是新年了,大人们都已上班。但对于窗子以外玩闹的小孩子,没开学便是在过春节——倒不如说,大人们上班了,小孩子的年便过得更尽兴了。小孩子们很在意春节,对于学习压力越来越大的学生,春节是一年里少有的日子。有红包,虽然会被收走,但多多少少还是能分到一点;有假期,虽然会被作业和补习班占据,但到了春节,无论是补习班还是作业都会在这段时间放他们一马,春节这几天总是可以痛痛快快地玩。在这段时间,小伙伴们走亲访友回来,大都也可以聚上一聚;刚拿到压岁钱,也可以出手阔绰点。
安米倒是不在意春节了,没有假期、没有补习班、没有作业、没有红包,独在异乡。他想起要给父母打个电话,一拿起手机才反应过来,他是死了的,他们的儿子已经死了。
这一刻起,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到死亡的重量,以及离别。在看到常玩的游戏消失不见,耳熟能详的文艺作品改头换面时,他就已经与前世的常识离别了,那是第一次死亡;发觉熟悉的朋友不能再见时,他与人际关系离别了,那是第二次死亡;而现在,终于,他与自己的父母离别了,这是第三次死亡,也是彻底的死亡。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终于感受到,确确实实的死亡。
乐观点,至少自己还活着。他摸着面前的窗户,感受到指尖处传来的冰凉。
外面的鞭炮声停了,几个小孩嬉笑着走了,大概是要换个地方快活。安米知道,即使鞭炮停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小孩子们仍可以继续过年,过属于他们的年。
安米就继续看着,直到门铃响起。
看房子的租客到了。
“来了来了。”
他收收心,整理表情,将负面的情绪甩到一边,来迎接自己的第一位客人。
令他没想到的是,打开房门,他看到了一抹再熟悉不过的红色,他从未想到,竟然能以这种方式见到自己的“熟人”。
“您好。”门前的租客小姐穿着一身红色的冬装,即使在冬天,也依然穿着裙子,她微微鞠躬,抬起头,露出安米无比熟悉的脸。
“我的名字是远坂凛,叫我‘远坂’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