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旋转木马。两位年轻人跨过布鲁克林大桥,沿楼梯旋转向上,走入这间没有门的“小马房间“。房间只简单打扫过,如果剥开墙纸,还能看到香蕉枪留下的弹孔。房间内的陈设也极尽简单,不过,随着这对年轻夫妇的搬入,房间内也逐渐变得有起色起来。初具雏形的书山点心山与一把舒适的大摇椅,让人一看便知这座侦探事务所的主人是个闲散的家伙。
“维多利加,上午会有电话公司的职员来装电话线,不要忘记了。”
“我不要。”维多利加胀起脸,“电话机是那些劳碌命的宝贝,旧世界的灰狼绝不会受新大陆嗡嗡响机器制造处的锁链约束……”
维多利加的声音突然停下。
“为什么啊,明明有电话的话能有更多案子还能随时确认你在不在事务所……”久城这是才发现不对劲,顺着维多利加的目光看去,一枚信封静静躺在躺椅上。久城走上去,拆开信封,取出薄薄一张纸。
“啊,这是侦探事务所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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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替公益厨房筹集过食物,伊沃尔先生,反正我弄过,不是为了救济穷人,单纯为了挣那点微薄的薪水。我跟一群不到十岁的小屁孩绕着整个纽约跑,问那些供货商有没有头两天卖不掉的食物,请他们捐给教会,看上去跟要饭的没什么区别。大部分情况都不如人意,这些块烂的食物,供应商宁愿打折卖掉甚至扔垃圾桶也不肯捐出来,当然白拿梅子的好事也不是没有。”
伊沃尔坐在家餐厅里,一边嚼自己的晚餐,一边听桌对面纽约市长吉米·沃克滔滔不绝地讲故事。撇去故事不谈,这儿的小牛肉确实称得上那“下城区最好的小牛肉”的赞誉。
“现在我四十九岁,拿市长薪水。然而,如果你想继续当市长,挂横幅印传单,还有时髦的电台演讲,都要一大笔钱。为了筹集竞选经费,我不得不跟那些大公司谈判,请他们给我捐款。有时候我在想,我现在做的事情跟四十年前那个穷男孩做的有什么区别。我的答案是没有,一点区别都没有。我只是个光鲜点的乞丐。这就是我们的选举制度,它逼着绅士违背承诺。我很羡慕你们的工作,至少看上去像个男人。
“我不是一时兴起跟你讲这些,伊沃尔先生。有人和我说过,工人收入上升对城市有利。现在你们的报告也支持满足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工会的要求。说真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有人构建数学模型,去解释提高工人收入能让所有人赚更多的钱。我是看不懂,但我觉得你们有道理。但你要说服船厂管理层,管理层可不相信那些数学模型,他们只会说‘那不是真实的生活’,‘底特律的流水线经验不适用于造船业’。好吧,至少后半句是对的,我们不可能像生产巧克力或者汽车一样生产巡洋舰和战列舰。
“所以我不能支持你们的报告。请不要误解,不开玩笑的说,我喜欢你们的报告,逻辑清晰道理严谨。但是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先前一直向共和党捐款,我好不容易说服他们将钱捐给民主党,我不能把这笔钱重新放到共和党口袋中。如果听证会上船厂代表拒绝相信报告的可信性,那我也不能支持你们的结论。
“当然,酬劳会给的,公家买单。”沃克推过来一张支票,下面还有个信封,“还有一份侦探事务所执照。”
“我能理解您的处境,市长先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政治是一门社会科学。”伊沃尔打开信封,确认无误后信封连支票一并放入内口袋:“执照这件事我欠你个人情。”
“这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纽约市政府很乐意和I&M继续合作。”沃克叫住服务员,看向伊沃尔:“曾经饮酒吗?”
“从不。”
“那你介意……”沃克用眼神向他示意。
“当然不。”
沃克点点头,看向服务员:“半杯淡啤酒和半杯麦芽汁。”
两杯饮料很快端上来。说是淡啤酒,实际上是无酒精饮料,作为啤酒的代替品广泛销售。麦芽汁也很容易在市面上买到。沃克没有急着喝,而是将两杯饮料兑在一起,很快淡啤酒发出层层泡沫,变成2度啤酒。度数不高,但足以违反禁酒令。纽约州共和党议员拉瓜迪亚曾经在华盛顿叫来记者公然展示这种快速酿酒手艺,展示禁酒令的虚伪。虽然事后纽约州禁酒专员三令五申禁止人们复制他的行为,违者逮捕,但从未有人因此受到惩罚。
“你不会到禁酒局去举报我的,对吧。”沃克笑着问。
“如果有一天换我坐维勒·布兰特的位置,我会考虑的。”(PS1)
伊沃尔咽下最后一口,打趣地回答。
沃克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我得走了,纽约联合国大会让我们也忙的团团转。我买单。”
“那就祝我们两个好运吧。”伊沃尔敲敲桌子,起身套上外套,目送市长跳上自己的汽车离开,自己也叫了辆车打道回府。
和沃克的晚餐很轻松,但不代表伊沃尔心里如外表一样愉快。到今天上午,他的心情还和平时一样,跟着其他国务院雇员窝在休息室里看会堂中的转播。和美国联合国大使合影后,伊沃尔就开始准备下午和苏联人的私下会晤。但等他下午从苏联代表团休息室离开后却急得直上火。
苏联代表团的提议大大超出了美国代表团的预期。原本要作为讨论中心的巴勒斯坦问题被莫洛托夫一笔带过。好消息是,莫洛托夫传达了最高苏维埃的意见:原则上支持巴勒斯坦地区成立犹太国;坏消息是,苏联人突然宣布这次联大会议将追加一份紧急议案:联合国应当出面调停希腊国内矛盾,阻止可能的内战。
伊沃尔并不是没有对苏联改变讨论核心没有准备,但他注意力核心都放在废墟上的德国占领问题上。该死的,他怎么忘了在“欧洲火药桶”上正在酝酿一场新的风波。
第一次大战的原爆点自然没有避开第二次战争的波及。苏联参战后,英国就以希腊和罗马尼亚为跳板向乌克兰进攻,同波兰战场产生协力,一路推进到基辅城下。自然,随着战争发展,苏军不仅将英军逐出乌克兰,更是直接反攻挺入罗马尼亚。苏联的成功对希腊共产党是巨大的鼓舞,战后王室倒台,希共在希腊迅速扩张。希共的扩张引起右翼势力的极大反弹,临时政府刚稳住脚跟,就在雅典镇压社会主义运动。战时就在北部开战反英运动的希共抵抗运动宣布,如果右翼临时政府继续白色恐怖,则不排除军事抵抗的可能性。希腊此时正处于内战边缘。
苏联人的调停议案很简单:美苏都应当呼吁希腊左右双方对话缓和,临时政府停止白色恐怖,希共也不要再提武装斗争,排除美苏对双方的赞助,在联合国监督下实现和解。莫洛托夫向史汀生直言,苏联并不想拉偏架。苏联国内现在也是百废待兴,鉴于双方已经对至少一个世纪的和平做好了安排,苏联无意做新秩序的挑战者。
苏联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苏联愿意在巴勒斯坦问题上支持犹太人,但美国和半残的欧洲要对社会主义在希腊的发展视而不见,至少不能压制希共的发展。
苏联人虽然这么说,但中情局也告诉国务院,希共一直和贝尔格莱德有联系,不排除苏联借南斯拉夫之手间接支援希共。他不敢保证苏联是在拉偏架。
战争结束后,南欧除希腊外全线飘红,北方的南斯拉夫王室在战后也交出政权,随后的议会选举中南斯拉夫共产党夺取政权,推选铁托出任总统。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已经成为共产党国家。
南欧一片飘红的盛况少不了第三国际背后的支持。伊沃尔向来不把第三国际视为单纯的共产主义运动,而是视之为打着共产主义旗号,为苏联谋取本国最大利益的外延机构。这倒不是说伊沃尔歧视共产主义,也不是支持托派。他只是坚持认为,苏联确实是USSR,但那个R也同样也藏着“Russia”的影子,任何将苏联外交政策同沙俄割裂开的行为都是愚蠢的。
有苏联和第三国际背后支持的希腊共产党壮大让伊沃尔不得不提起戒心。希腊是英国的地盘,挖英国墙角,没问题,这也符合美国的利益。希腊共产党的壮大,也无所谓,只要他们不选择一边倒的路线也可以接受。但如果希腊共产党在第三国际的支持下搞工人专政,倒向苏联,这可无法接受。
伊沃尔的政治逻辑还是现实主义那一套,他同情社会主义者,但他必须站在合众国的国家利益去思考问题。战争期间,东线不论法国还是美国都抽身乏力,再加上英国基本切断地中海到黑海的运输,虽然有一些美军部队通过西伯利亚铁路抵达东线,但南欧的行动基本都是苏军一手操办。作为补偿,在停战前美苏法首脑会谈上已经默许苏联在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扩大影响。
但对希腊,美法都不愿意让社会主义力量进一步发展。如果希腊倒向苏联,西方世界将失去对南欧的控制,这已经超过为苏联划定的势力范围红线。苏联将实现俄土战争和一战没能完成的愿望:获得地中海上的出海口,对西欧的侧翼产生巨大威胁。不过国务院也不能放任希腊国内右翼势力的镇压。临时政府的残酷镇压已经让那些威尔逊主义者颇为不满,在国会向柯立芝施压要求采取行动,阻止政治屠杀。柯立芝政府还想维护自己反殖民主义形象,和苏联一起对法国殖民地开刀。
伊沃尔在街边冷静一阵,决心明天一早向华盛顿发电报,召更熟悉南欧事务的职员过来。他得明白苏联人这到底是妥协还是得寸进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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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跟鞋敲打着沥青路面,妙龄女子穿行于万家灯火间,史岱文森镇的大部分住户都在家中,跟妻子孩子度过一个传统的工作日夜晚。
女人突然停下来,站在原地。
“海顿·伊沃尔先生,您今晚有空?”
男人的身影从绿茵荫蔽的长椅上站起来:“我不记得我做过自我介绍。”
“您在装模作样。那我还需要自我介绍吗?”
“介绍一下吧,不然我不清楚该称呼您。爱丽丝·德洛,安德莉亚娜·迪尤多内,还是索菲亚·安德烈耶夫娜·萨申卡。”
“您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人。”(俄语)
“可能吧,萨申卡。”(俄语)
萨申卡没有转身,但脸上已经带上一丝微笑:“您的俄语还以前一样没有长进。”
“而您也和以前一样聪明。”伊沃尔从她身后接近,“故意诱使我讲俄语,您在狡猾地在考察我。”
伊沃尔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停下来,手翻过来,一支蓝蔷薇赫然出现在手上,“作为您的忠实读者,我准备了礼物。”
“蓝蔷薇的花语可不妙。”
“我不是迷信的人。”
下一秒,面前的银发少女突然转过身,不等他回过神,他便被揽入怀中,温润的柔软贴上嘴唇,毫无防备的牙关被叩开。他没有挣脱,双臂抬起,双手自然抱住萨申卡后背,接受这温柔的袭击。
他之前想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