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此,俄罗斯革命的流亡者。没记错的话,这位迪尤多内小姐在1924年底在苏瓦伦失踪,然后在《纽约客》杂志发表第一篇文章的时间是……”
“1925年3月7日,《两个世界的握手》。从1924年底到这一天移民局的入境名单中自然没有迪尤多内的名字,移民局不会大费周章给每一个移民照相,因而可能是假名入境。”
“所以其中的混沌是?”维多利加摸出精巧的金色蜥蜴烟斗,咕噜噜地吸一口。
“她曾经和格别乌的同志们合作。”
“违背本性的贵族苏共员,背叛家庭的利益吗,有意思。”
久城像是慢半拍的样子,一拍手:“说来,伊沃尔同学和这位迪尤多内小姐似乎很熟悉的样子。”
“恐怕不止是这样。”
伊沃尔看着维多利加那冰冷的眼神,板起脸:“我需要向各位强调,遵循十四点原则精神,合众国摒弃任何官方形式的秘密外交活动。”
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
“这种事情,对我们这种初来乍到的灰狼过于麻烦了些,但是看在苹果派的份上,就姑且听听你的委托内容吧。”
“USSR一直在和一个叫‘教授’的间谍联系,获取DOS的内幕消息。我们所知不多,唯一能确定的是,此公住在纽约,单线联系。迪尤多内是我们怀疑的对象,但不确定她是否和格别乌还有联系,但也不能展开调查。你们也看过《二人牌局》了,莫洛托夫部长的船今晚抵达纽约港。时间点很敏感,美国此时对一个俄罗斯人展开调查,如果被曝光,史汀生国务卿会很难堪。”
这不是说着玩的,美苏两国建交不久,两国之间虽然还在蜜月期,但已经展现出若隐若离的趋势。反对殖民主义把两者联系在一起,但谁都想在新获得解放的国家政府取得优势。斯大林对中欧和地中海出海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美国对世界岛中央出现完整大国的担忧交织在一起,让巴尔干和土耳其的局面非常紧张。此次联合国大会,也是借解决巴勒斯坦问题为契机,美苏双方面对面坐下来好好谈谈。
“但如果是两个连许可证都没有的私家侦探,那自然没问题。”维多利加点点头,“混沌的碎片差不多已经齐了,只需要最后的碎片就能凑出事件的全貌。”
“喂,维多利加,不要把我擅自算进去啊。”
“住口,这是把你这种凡人从报社无聊的命中注定的点头哈腰暂时解放出来。”
“最后一点提示,昨天罗斯总编寄过去的回信也送到了,地址是东11街361E,今早回信已经被拿走了。那么,作为这次的定金……”伊沃尔从口袋掏出个小巧的绒布盒,推过去。维多利加接过盒子,刚一打开,手僵住了。
一枚漂亮的银质戒指立在盒中,顶上镶嵌着一颗紫色的宝石。
如玩偶般平静的脸也有一瞬间因悲伤而动容。
“啊,维多利加,这个同柯雷蒂亚女士的戒指真的很像。”
“从哪里得到的,你。”
深不可测的碧绿中夹杂着一丝愤怒,维多利加几乎是在审问。
“朋友海外旅行的纪念品。”
伊沃尔面无表情,周围的空气逐渐凝结,死寂的可怕。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报酬。”维多利加取出戒指,重新戴在手上。
“如果让您感到不舒服,请原谅,这不是我的本意。”
“不,没什么。不如说谢谢你的好意。”维多利加柔和下来。
“据我所知,‘灰狼侦探社’还没有执照,不介意的话,我能准备一份。”
“真的吗?”久城问。
“吉米·沃克签名的那种。”
“好的,谢谢你”
“这几天我都在纽约,如果有决定性证据了,请到……”
“联合广场酒店。“维多利加将烟斗放在架子上。
“如你所言。”
“明白了。等等,为什么是联合广场酒店,维多利加……”
“你作为一位记者,居然忽略了最明显的证据啊,久城。伊沃尔同政府的联系,然后是最近发生在这座城市的大事件,在他右手口袋中揣着一张联合国总部的工作证。说到美国代表团下榻地点,自然是联合国大楼对面的联合广场酒店。”
伊沃尔一笑,不置可否,抬抬帽子,便转身快步离去,径直离开东村,沿着东河河岸前行,在“旋转木马”放慢的时间突然流动起来。左手侧紧挨东村,崭新的史岱文森镇拔地而起。别看此处每月房租高达50美元,但租客和房客仍趋之若鹜。靓丽的砖红色公寓身影倒影在河面上,仿佛在神气的宣布“我们才是纽约的象征”。纽约人开来,比起巍峨气派的帝国大厦和喧闹的时代广场,史蒂文森村的新公寓才是美国繁荣的象征。
随着新一轮开发潮的兴起,房地产商们的视线转向了郊区的长岛和原本聚集着移民的布鲁克林,再加上退伍军人们纷纷回国购房组建家庭,这票地产商赚得盆满钵满。随着郊区的扩张,基础设施、交通、电信行业蓬勃发展,为移民们提供了充足的就业岗位。币值稳定,充分就业,看了直叫欧洲的同行羡慕。
男人扶着东河边栅栏,点燃一支香烟,不远处停着辆车。他看到伊沃尔走来,掐灭香烟,走过来。
“中午好,伊沃尔先生,纽约怎么样。”男人伸出手
“麦克洛克林,说实话,我不太喜欢。”伊沃尔握住对方的手。麦克洛克林战后被调回国内,在国务院几个部门辗转后做了联合国大使的副手。
麦克洛克林拉开车门:“要我带你一程吗。”
“再好不过了。”
伊沃尔登上车,一路向北,最终在东42街和第一大道交汇处停下,抬头看。从旧世界来的访客或移民来到纽约,看到林立的公寓和办公楼就足够让他们吃惊了。但如果让他们看到这栋外表铺满玻璃,同周边红砖与石头砌成的建筑格格不入,高耸入云的大厦,那他们一定会觉得这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建筑。
这栋建筑确实代表着未来。第二次大战后的幸存者在浩劫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前的新国际秩序,不能让民族主义的无限膨胀带来的灾难重演。他们从废墟中抱起了已经支离破碎的国联,删除其极度理想化的部分,以权力斗争和制衡关系分配在新秩序中的位子。在最大程度寄希望于谈判带来和平的同时,也拥有武装介入的必要力量。
伊沃尔出示工作证,进入大楼,乘电梯向上,在麦克洛克林带领下进入美国代表团的休息室。国务院参与此次联合国大会的先遣人员已经聚集在这里。
他确实和这次联合国会议相关,但他不是国务院的人。
回国后,史汀生知道他的本事,邀请他再次进入国务院。伊沃尔思索再三,最终还是婉拒了史汀生的邀请。
“你知道,人才往往有一个缺点,就是很容易被挖走。”史汀生无不惋惜地说。
离开国务院的伊沃尔和认识的朋友在华盛顿K街开了家“I&M咨询公司”,作为K街第一家外包智囊,为各种部门提供政策解决方案,并收取对应的服务费。伊沃尔负责国际事务,前政府雇员梅森负责国内政策。同时I&M公司也和那些独立分析人展开合作,将一些分析工作外包出去。I&M不同于K街那些游说公司,吃的是智囊饭,员工以前的上司是否还在政府任职,对公司的身价影响无足轻重。
公司一开,只是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开业通知,生意纷至沓来。但凡接触过国务院和白宫的人,都对这位“休斯身边的神童”有所耳闻,更不要说柯立芝总统喜欢他的报告,I&M公司每月都会以优惠价格给总统一份热点地区局势的简报。这简直是免费的广告。而出自I&M之手,委托给一位美国驻USSR大使馆的低级秘书完成的《USSR行为的根源》更是给让I&M公司一炮走红。
长期合作的国务院自不必说,史汀生让I&M公司介入机密的NSC系列文件的制定。此程来纽约,拜访“灰狼侦探所”只是一桩小事。他专程赶到纽约,还是国务院雇他在联合国大会作为顾问,评估USSR的外交政策。
两院议员、州长甚至商业公司都跑来和I&M公司合作。这不难理解,早在第一次大战前,加利福尼亚的矿业公司通过总部在上海租界的银行担保在伦敦证券交易所上市这种事情屡见不鲜。参众议员也广泛参与了涉及对外政策法案的制定。商业公司迫切需要对一些国家进行政治评估,从而降低自己的风险。而议员为了自己的竞选赞助和选票,更需要知道支持什么样的法案才能将选区利益最大化。
不到一年时间,I&M公司就从六个人迅速扩张成几十人的公司,包下了法拉格特广场对面K街1717号的办公楼,到白宫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非常方便。
当然,正如伊沃尔在战时参与的黑色行动,一些新成立的中央情报局不好插手的事情也会交给伊沃尔去做。
在大人物到场前,国务院先遣人员都聚集在这里开一个碰面会,再次确认一些细枝末节。伊沃尔坐在他们身边,国务院这批后起之秀实力可畏,自从引入实习生制度,这些大学刚毕业的晚辈便迅速占据政府各个部门,血气方刚,妙语连珠。这些人不论是想给自己的履历镀金还是在真的想进入政府工作,都让被认为是中老年WASP世界的华盛顿变得越来越年轻,保守的中年政客们把握大局,确保他们不会做出出格的事情。
伊沃尔插不上嘴,眼神越过旁人的肩头,通过窗户眺望远方。联合国总部要比周边的建筑都要高,伊沃尔能看见东河另一侧的布鲁克林海军造船厂,同联合国大楼遥相呼应,互为合众国的左右手。没什么比这个位置看到的一切更能诠释新世界的秩序:胡萝卜加大棒。
他看着新完工的“肯塔基”号被缓缓拖出干船坞,随着战争的结束,海军经费大为缩水,那些舰龄不过两三年的新船也因为裁军纷纷被封存或出售,开战时还惊为天物的“南达科他”级和“宪法”级到现在也上了封存的名单,将被崭新的“新泽西”级高速战列舰一对二替代。
“伊沃尔先生,您觉得呢?”其他人的提醒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好意思,能再重复一下吗?”
“伊沃尔先生,您觉得USSR人是否会强硬地坚持他们的要求。”
“他们会让步的。我们的要求还没有碰到斯大林的底线,斯大林的强势是对那些东欧小国的,他吓不到我们,而且他也有很多有求于我们的地方。听说莫洛托夫是玩牌好手,他不会急着把王牌打出去的。”
碰面会在笑声中结束,手头事情不太紧迫的雇员们三两成群,一边走一边聊今晚去哪一家地下酒吧。禁酒令从未断绝这个城市的酒精,反倒是让纽约市的酒瘾更大了,禁酒局估计整个纽约有三万两千多家地下酒吧,对那些渴望酒精的年轻人而言,纽约是酒精世界的天堂。
伊沃尔自然酒精没兴趣,早早去酒店登记。刚登记完,伊沃尔眼角从玻璃的反射光中捕捉到熟悉的身影。靓丽的银发,蔓越莓色的荷叶边裙装和瓷娃娃一般精致的面庞引得大堂内的侍者不禁投去目光。
“这是奇迹女孩和凛凛吗?”
“一定是,虽然换了衣服,但和报纸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伊沃尔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从旋转门中走出去。门口驻守的纽约市警察已经凑上去,准备驱散来历不明的两人。
“请等一下,警员,他们是来找我的。”伊沃尔向警察出示工作证,警员不过是拿薪水办事,也不会给自己找麻烦。他走到二人面前。
“结论。”
“她是清白的。”
“证据。”
“在那栋房子的玄关发现的。”维多利加摸出一朵假花。
“蓝蔷薇。”伊沃尔接过来,“简直是明示。”
“在新公寓社区‘史岱文森镇’有一位名为爱丽丝·德洛的年轻单身女性租客,社区的第一批住户,还是少见的购房者,之前居住地点不明。公寓管理员记得她每周出工作时间外都会在不特定的晚上外出,每周一次,每次两个小时,去向不明。史岱文森的居民都是些中产阶级,和工蜂一样都在一刻不停的忙碌,对一个深居简出独居女人并不在意,更没人在意她的财产从何而来。”
“你怎么确定她就是迪尤多内。”
“这只蓝蔷薇根部有很新的玻璃胶痕迹。东村附近有玻璃装修需求的只有史岱文森镇。”
“我想起来点什么。”伊沃尔一拍手,“移民局在1925年初记下了爱丽丝·德洛的女性移民,客轮‘马达加斯加’号,从阿尔及尔登船抵达纽约。时间上吻合。”
“但是,迪尤多内是个背井离乡的流亡贵族。即便来到在这个抛弃过去,也会执拗地要保持自己的本质,寻找最接近本国文化的空间生活,这是旧世界古老生物不可逃脱的宿命。但东村也有大量俄国移民,恐怕在这些人中参杂着格别乌的眼线。”
“所以她在夜间取信件。”
“就是这样。”
伊沃尔只是点点头,从附近的公共电话亭取下话筒,投硬币,告诉接线员电话号码。
“沃克先生,这里是伊沃尔…谢谢您的祝福,我们得谈谈布鲁克林造船厂工会的问题,您明天晚上能赏光一起吃个饭吗?有时间,非常好,市政府附近第二大道上的维斯洛家庭餐厅,一言为定。”
伊沃尔挂断电话:“你遵守了承诺,现在该轮到我了。”
他刻意无视维多利加眼中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