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空气中挂着纷纷凉意,街上的行人弓着肩膀小跑着。
南门大街的道路空空荡荡,夜里的寒风一吹叫行人抖了个激灵,下一刻几滴雨露落下,旋即在霎时里突地下起了一场急雨。
行人跑到阁楼檐下躲雨,雨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青石地,雨花四溅之下,冰冷的气温令街道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
行人将缩在袖子里的手抽出相互搓揉,旋即贴近唇边哈了口气。
他抬头望着对面青楼高台边随风飘荡的轻纱,看着那倒映在纸窗上的婀娜倩影,面上露出无限向往的神情。
阁楼雅间温暖如春,软塌软的能叫人如同陷入温柔乡。身材火辣的舞姬扭动着腰肢,面容含着暧昧羞涩的笑,欲拒还迎地望着四下满座的商贾。
“哎呀,还是掌柜的神算英明!”其中一人早已喝高,满面通红地喷涂酒气说,“这前些年攒的粮压着也是压着,原以为是要砸手里了,赶巧还是这夏季的天好,老天赏饭,这大水呀,发的真是时候!”
“这水涨船高的道理说的就是这么个情形。”另一人接茬说,“每年大水一发,便是这粮食的旺季。且,别说那些个达官富贵,只说这流民。人口一张嘴,有灾就得有粮赈济,前几年的潮粮怎么了?呵呵,要我说,就是往粮里加观音土他们也得跟恶狗抢屎一样争着吃。”
之前那人满饮酒樽,慢悠悠地跟着说:“可不就是嘛。这年年发大水闹饥荒,没流民我们吃什么?有潮米总比没有好,前些年闹起来大家伙都看的见,那下的崽都能扔锅里炖,哪是人呀,简直比畜生还不如。”
蒋年华端坐正座笑意盈盈,他揖礼环视一众商贾,说:“今年的利润接下来还得靠诸位多多费心,今夜这席酒一请诸位这些年来的辛劳,也是犒劳诸位为着粮仓的生意尽心尽力,都尽情的喝,莫在谈那些琐事扫了酒兴。”
蒋年华端起酒樽环敬,众商贾都纷纷举杯相迎,众人都饮尽后,他才继续说:“接下来说说内城的事,算作这席的开头。”
“谈到重头戏了。”一商贾接续上,“蒋掌柜说的是这内九城建楼一事吧?”
“咱们的地界如今在码头,诸位也知道,内城的生意咱们没资格插手。”蒋年华放下酒杯笑了笑,“而今嘛,有机会了。”
一众商贾都好奇地望过来,其中一人问:“敢问当家的,机会从何处来?”
“诸位都知道,这次新出的谷物都皆是从盘、通两州出货,走的是陆路红山马道,自然是要送到满红关的,随行押送的又是城西禁军。呵呵,这个夏季的粮如今都是军粮。”蒋年华笑的颇为得意,“前些年庞博艺一人独高,瞧不起咱们这些下九流,而今当官的还不是求上门了?”
一众商贾听的来了兴趣,一人问:“掌柜这话听着有意思。”
蒋年华向后倚靠些许,说:“主说国库,而今国库空虚无银钱,这粮食整个夏季都要我们供运,可官家却要赊账,这不是为难我们嘛?”
一众商贾都齐声附和:“此举太过不妥。”
“做生意的,手头上的钱是一直都在转,这夏季要是就这般乖乖供下去,这平日的支出账目必然是一团糟。”蒋年华用食指敲了敲案,“所以这里头的文章,还得我们做上一做才行。”
有商贾犹疑地说:“当家的说的是那楼?”
“赈灾的粮食都要赊账,想必国库也没钱财人力兴建皇帝要建的楼。”蒋年华眯缝着眼环视众人,“可国库没有,我们有。”
众商贾疑惑,有人挠头问:“小的没明白当家的意思。”
“手头的现钱不多,但仓里还压着一批从外面运来的财物,若是换成银钱,足以兴建大楼。”蒋年华得意的微笑浓了几分,“既然这个夏季要亏,咱们就亏的大方一点,帮皇帝把楼建了,然后只待来日。”
他敲了敲桌案,没有在说下去。
可一众商贾的眼睛都已经亮了。
“这楼高,若是依照此举可顺利进入内城,这份援手恩,圣上不免也得广开恩情。”有人翘起大拇指赞叹,“当家的手段高明。”
“这楼的木材都已经运到外九城压着,现在夏季多雨,木头就这样泡着很快就会发烂。”蒋年华轻松地说,“皇帝交代的差事,谁接谁倒霉,做不好那可是大罪。所以呀,我们得帮着给人透点风。”
众商贾频频点头,彼此面面相觑,都鬼祟地笑起来。
“可当家的,小的敢问。”商贾好奇地俯身问,“这里头没人,即便是风声,怕也是吹不到圣上的耳朵里呀。”
蒋年华轻拍桌案,旋即展臂引向屏风处,说:“诸位,来见见吧。”
他起身轻推屏风,现出内里的一张桌案,案上摆放着一杯晶莹剔透的茶盏,茶香很淡,混在满屋的酒气里叫人闻不出。
这人穿着鸦青素袍,打扮普通,面相苍老,无人认得这人的身份。
商贾中有人客气地问:“这位贵人是?”
一众商贾齐齐向蒋年华投来疑惑的目光。
“三公之一。”蒋年华当先恭敬揖礼,“唐鉴开,唐司徒。”
一众商贾闻言登时都酒醒大半,他们齐齐揖礼弯身。
唐鉴开还了礼,随后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说:“兴建此楼乃是圣上之命,老夫不得抗命,奈何,如今国库空虚,就连拨银赈灾都得赊账而为,实在是有苦难言。”
蒋年华口舌直爽,说:“我等从商,家国有用的着我们的地方,自然尽心竭力。”
“蒋掌柜客气。”唐鉴开看了他一眼,旋即看向一众商贾,“诸位,我唐某人在此也无须与诸位扯谬论,实话实说,你们若是能将此楼兴建起来,那么九层楼中的三层,可为你们自设铺面做生意。”
商贾中有人谦恭地问:“请教唐司徒,那其上六层呢?”
“其上六层为我内城官僚议事之所,顶层则是陛下登高雅楼。”唐鉴开环顾众人,“诸位觉得,这笔买卖可做吗?”
这话一出,商贾们的眼睛登时都红了。
三层,别说三层,就是两层,一层,他们也愿意。
有景诚帝亲自登楼一说,这楼的价值本身就非比寻常,这可是皇帝亲自给他们亮招牌的大好事。
可商贾就是商贾,面对巨大的利益,都稳稳地不动声色,齐齐看向了蒋年华。
这里拍板的领头人是蒋年华,商贾们可不敢轻举妄动。
“三层。”蒋年华没做思考,“成交。”
唐鉴开缓缓颔首,说:“那么老夫便说说其中巨细。其中一二层,你们可建酒楼、酒肆,二楼可建茶楼、书画楼,但独独三楼,只能建红楼。”
商贾们齐齐一愣。
一楼、二楼都还说的过去,可三楼却只能建红楼?
红楼是什么?那是雅称,原意就是青楼。
“一应如唐司徒所言。”蒋年华点头应答,“我们都答应,无异议。”
他说着话的同时扫视众商贾,一众人也跟着颔首称是。
唐鉴开由舞姬搀扶着起身,他说:“那如此,你等便可准备准备。不日,老夫便会向陛下提及此事。”
唐鉴开没喝一杯茶就走了,那茶香还在,但终究掩盖不了愈发粗重喷吐的酒气。
商贾们都精光四射地盯着蒋年华。
蒋年华依旧笑的得意洋洋,他坐下后与众商贾吃了不少酒,直到半夜才醉醺醺地出了南门大街,坐着马车返回码头。
等仓库大门一打开,蒋年华正准备进去,忽地就见地上瘫坐着一个人。
这人正是平日指使运工搬货记账的掌柜。
蒋年华打了个嗝,走近后慢声慢气地问:“你坐这做什么?”
掌柜双眼怔怔看着前方,说:“完了,全完了?”
蒋年华不明所以,他醺醉地问:“什么完了?”
掌柜缓缓侧眸注视着蒋年华,毫无血色嘴唇颤动着说。
“黄金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