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思维从那无边无际的圣光中解放出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第二次圣光之愿礼拜堂之战的经历实在太过于戏剧化,因此在此处只能引用暴风城王家历史学会的巨作《诅咒之路——巫妖王的陨落》中的相关段落来一笔带过:“在平定了血色领地之后,天灾军团在洛丹伦大陆上最后的敌人便只剩下了银色黎明与他们的大本营圣光之愿了……巫妖王派出了史无前例的大军,其指挥官乃是达里安·莫格莱尼,灰烬使者亚历山德罗斯·莫格莱尼之次子,也是上次圣光之愿战役中银色黎明的拯救者,不得不说真是讽刺……正如巫妖王所预料的一般,银色黎明完全无力抵抗天灾的狂潮,直到隐居的传奇圣骑士提里奥·弗丁亲临战场——然而,这只不过是阿尔萨斯的又一个邪恶诡计,死亡骑士不过是炮灰,他真正的目的是弗丁与礼拜堂地下的三千英烈的遗体。正当巫妖王得意地污染着弗丁的灵魂时,深感背叛和屈辱的莫格莱尼将灰烬使者交给了弗丁。圣光的力量重新灌入了这把被诅咒的圣剑,重获新生的弗丁挥舞着灰烬使者击退了巫妖王。在圣光的恩泽下,死亡骑士们重新获得了自由的意志,他们发誓要向巫妖王发起复仇……北伐战争翻开了崭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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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没有人会知道,那些只是为了杀戮而杀戮的死亡骑士,在恢复了生前的记忆之后,和死后沾满鲜血的双手形成的对比,对他们造成的冲击有多么痛苦。这些生前立下了守护正义、荣誉和信仰的战士们,死而复生之后却在作为死亡骑士亲手践踏自己的誓言。
作为死亡骑士中的一员,伊瑟尔希·星怒并没有恢复全部的记忆。他记得自己的亲人,以及自己是如何成为死亡骑士的,但他失去了关于精灵的故乡奎尔萨拉斯的全部记忆,也不记得那个被自己杀死的女人。
她是谁?为什么她见到我的时候那么惊讶?她一定是认识生前的我,为什么我却不认识她?
伊瑟尔希试图回想起这些问题的答案,但脑中传来的剧痛在劝告他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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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些时候,大领主达里安·莫格莱尼将整个黑锋骑士团都召唤到了阿彻鲁斯的命令大厅。
骑士团已经成功控制了这座仅次于纳克萨玛斯的巨型天灾浮空城。教官拉苏维奥斯、血亲王凯雷塞斯等天灾军团高层早就撤走了,留下的只有选择忠于骑士团的三位死亡骑士导师和帕奇维克——一只除了蛮力和体积之外毫无特点的缝合巨兽。收拾它花了骑士们不少功夫。
现在,大领主就站在命令大厅的阳台上,尽管这东瘟疫之地没有阳光。
他背对着骑士团。失去了堕落的灰烬使者,现在的他背着一对符文剑“亡灵杀手”。令人奇怪的是,他的身边还漂浮着一只瓦格里女武神(*1)。死亡骑士们都对她印象相当深刻。在东瘟疫之地的战争期间,她一次次的把他们从第二次死亡的边缘线救了回来。
“黑锋骑士们,”大领主低声开口道,“今天我召集你们,是为了向你们说明……一些事情。尽管我可以用低语向你们传达,但我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用这破碎的嘴唇亲口说出来。”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个巨魔死亡骑士怯声询问:“那您为什么不用低语呢?”
“好问题。”大领主并没有因冒犯而恼火,他转过身来面对着骑士们。
“因为,如果我用了低语,那我和那个混账阿尔萨斯还有什么区别?”
“各位都看到了。他把我们当作炮灰,仅仅为了把弗丁阁下引诱出来。这还不算什么。你们中的绝大多数,包括我,都在与他的战争中迎来了光荣的结局,然而,这个混账并不让我们安息。他把我们的灵魂重新带回这个世界,作为他征服世界的工具!”
“圣光在上,那个杂种,他夺走了我们的一切——亲人的关怀,友人的拥抱,爱人的笑靥……都只能永远离我们而去了。但是,我们很幸运地,留下了一样东西,那是他教给我们的,那就是——仇恨!”
“现在,我,达里安·莫格莱尼问你们,我们为何而战?!”
“复仇!!!!!!!”台下百口同声。
“很好!我们要冲进冰冠冰川,杀进他的堡垒,把他从那狗屁王座上拉下来丢进风暴峭壁的深渊里!我们的怒火,将会让他坐如针毡!”
“说得好,大领主。”一旁的瓦格里发话了。“在北伐的征途上,我就是你们的女武神!有我在,没有人可以杀死你们!你们的前进之路,将——”瓦格里还没说完,大领主的符文剑便从背后刺穿了她。附魔的符文剑连灵体也能轻易贯穿。瓦格里的面罩破碎成了粉末,露出了那丑恶的面容。
“你的演技恶心的让我想吐,**。”大领主看着瓦格里的身体在亡灵杀手的魔法下逐渐化为齑粉,轻蔑地啐了一口,“你以为我会蠢到,让一个我刚才在说话时还在给巫妖王通风报信的间谍就这么站在我身旁?”
“可是,大领主,留着她也许对我们有利,毕竟我们不用担心战损的问题……”说话的是巫妖阿曼萨加德,冰霜系死亡骑士的导师。
“这就是背叛的下场,还有什么比背叛更为可恨?”
大领主收起亡灵杀手,目光扫向巫妖,眼神冰冷地能够杀人:“倒是你,阿曼萨加德,为什么给巫妖王的走狗说话?”
“大人,我的忠诚应该毋庸置疑,我的护命匣还在您的手里呢……我只是觉得,留着她比杀了对我们骑士团更有利一些。”(*2)
阿曼萨加德一直以来都追随着大领主莫格莱尼,从黑锋要塞建成,到东瘟疫之地的战争,直到现在,他的忠诚无可挑剔。据说一位巫妖一生只会追随一位死亡骑士,最著名的案例当然就是克尔苏加德和阿尔萨斯了。现在,阿曼萨加德,作为莫格莱尼最忠诚的部下,也是作为真挚的朋友,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一回,轮到大领主沉默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死者不需要呼吸,这生前的习惯即使死后也难以改掉。他当着整个骑士团的面,摘下了头盔,露出了那张对于许多骑士来说陌生的脸。
“圣光在上……”
骑士团中还是有几个生前就认识他的人。他们发现,他变了:他长胡子了,曾经如太阳般骄傲的金发如今只剩下杂了几丝银白的枯槁草黄。尽管死者不会衰老,他的脸却病态的惨白,如老人般沧桑。他现在越来越像那个从没有人敢提起的人——他的父亲,“灰烬使者”,亚历山德罗斯·莫格莱尼,或者说,天启四骑士中的死亡领主莫格莱尼。这孩子用灰烬使者贯穿了自己的身体,只为了救赎父亲那饱受折磨的灵魂,自己却堕入了这无间黑暗。
“太多了。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以至于我们都有点麻木了。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能继续失去。”
“也许我们可以说,是巫妖王使得我们犯下了那些罪行,但是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却是真真切切地死在了我们手里。符文剑每时每刻都锃亮如新,但那些人的鲜血却是抹不去的,这是我们无法逃避的罪行。曾经洛丹伦的国王对于杀人犯从不处决,而是让他们在单人牢房中度过余生。这是老国王最大的仁慈,也是他最大的恶意。”
“兄弟姐妹们,尽管圣光给了我们重新做人的机会,但我们不知道这个世界会不会原谅我们。毕竟,在给他卖命的时候,我们都是一台又一台的杀戮机器,我们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无辜者的鲜血……我不希望在北伐结束的时候,我们还能像这样圆满的站在一起。难以想象,到那时候,失去了目标的我们会有多痛苦。但是这并不是让你们去无意义的送死——每一个死亡骑士在阵亡之前,都得给我拖着至少一百倍的敌人下地狱!”
大领主重新戴上了头盔,背对着黑锋骑士们。
“不要忘记,我们曾是天灾的走狗;也不要忘记,无论身在何方——”
“永远都是黑锋骑士团的骑士(Always a knight of the Ebon Blade)。”
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分外地长。
有人站了出来,那是血勋爵索瓦尔,鲜血死亡骑士的导师。他举起赤红的符文剑放在胸前,大声宣誓道:“莫格莱尼万岁!”
死亡骑士们纷纷站了起来。阿曼萨加德、女公爵希奥克丝、恐怖指挥官萨拉诺尔、萨萨里安、库尔迪拉·织亡者、斯利文男爵、亚德琳·凯恩、黑暗的阿尔蕾……他们百口同心:“莫格莱尼万岁!”
“如果后会无期,那么祝你们死得其所。”大领主低声说道。(*3)
“会议结束,解散。”
巨大的黑锋要塞,无言地见证了这一切。
这一刻,永久地印在了骑士们早已不再跳动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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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锋要塞的大图书馆,伊瑟尔希·星怒正在角落里翻书。大图书馆在黑锋要塞里是相当冷门的地方,除了精灵族因为漫长的生命而普遍拥有较高的文化水准之外,不少死亡骑士生前甚至都不一定识字,巫妖王也没兴趣搞什么义务教育。
“嘿,长耳朵,你又在这装文艺了。”
被打断的精灵抬头看起噪声的来源,是一张熟悉的、粗犷的兽人的脸。这个兽人名叫科罗克·斩亡者,和他同属第三纵队,也是伊瑟尔希在黑锋为数不多的交情不错的家伙之一。
精灵并没有理会,但这并不妨碍兽人继续搭话。
“《杜隆塔尔的成立》,你怎么在看这个?如果是我的话就会去拿银色黎明新送来的那一批训练假人试试手。”科罗克明显对于伊瑟尔希的不理不睬无动于衷。
“部落使节团的事情。”精灵似乎是终于不耐烦了一般,放下书开口了:“我是使节团的一员,但我对奥格瑞玛几乎是一无所知。”
部落与联盟,艾泽拉斯星球上最强大的两个势力。一直以来的事实都说明了,当某人同时惹毛了他们两家以至于他们决定放下矛盾一致对外时,那么它也就离死不远了,不管它是古神、巨龙还是燃烧军团。
“嘿,兄弟!你面前就站着一个土生土长的杜隆塔尔兽人,为什么不问问我?”
“问你反而不知道从何问起,不如看书。”伊瑟尔希摇了摇头,“我倒是很好奇,为什么使节团里一个兽人都没有,明明你们才是部落的主体民族。”
科罗克眨了眨眼,似乎面前的精灵刚刚说了什么蠢话一般,突然间放声大笑起来:“那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呢,你以为大领主不知道吗?”
“听着,精灵。我们兽人信仰的是萨满教,一个先祖崇拜情节很严重的宗教。在萨满教义中,死者是神圣的,而死者复生则被认为是对他们的亵渎。我老婆女儿都住在奥格瑞玛,你想让她们杀了我吗?”
“你居然还会用先祖崇拜这么专业的术语,说真的,你们兽人的通用语口音重到荣耀和农药都听不出来。”
“你这混蛋长耳朵!”科罗克有点生气,却又突然一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对了,我听说上头给你指派了一个别的任务……”兽人的嘴角勾出一个神秘的弧度。
“闭嘴,不然我帮你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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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罗克所说的任务,叫做大使。
其实,银色北伐军也好,黑锋骑士团也罢,都不过是组织而已,十个黑锋骑士团也无法和联盟部落这种超级大国相抗衡。对于巫妖王这种威胁到了全艾泽拉斯居民的生死存亡的敌人而言,更应该尽全力的拉拢他们。但是,联盟和部落之间的关系之恶劣也是有目共睹的,中立组织一方面要获得他们的协助,另一方面要做他们之间的润滑剂,这项任务的确颇具挑战。
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于是就有了所谓的大使。他们通常都是中立组织中的精英,被派往联盟和部落,服从他们相应的安排,协助他们除了对抗敌对阵营以外的军务,以及当真的快打起来时尽可能的进行劝架。就是这么一个小丑般滑稽的角色。
精灵死亡骑士伊瑟尔希·星怒正是大领主莫格莱尼指派的黑锋骑士团驻部落大使。
这还不算什么。更糟糕的是,黑锋骑士团与银色北伐军这两个北伐中最大的中立组织达成了一项协议——每一名黑锋骑士,都会有一名银色北伐军成员作为搭档。
银色北伐军并非没有战士、法师等,但它大部分的成员都还是银色黎明的圣骑士和牧师。伊瑟尔希还记得,在新阿瓦隆的时候,一名血色牧师向他释放了神圣惩击,那简直是撕心裂肺,烧灼灵魂般的痛苦。尽管死亡骑士不惧苦痛,但这记忆还是刻骨铭心。
仅从个人角度而言,伊瑟尔希·星怒敬佩着大部分的圣骑士。大领主提里奥·弗丁在圣光之愿一战中是如此地有风度,表现出了如同圣人一般的宽容与仁慈。但是,弗丁的美德来源于他坎坷辛酸的人生经历,这是绝大部分圣骑士所没有的。比起弗丁的宽容,新生代的圣骑士们更有可能的是一群仇视一切非我族类的极端分子,血色十字军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所以,还有什么能比圣骑士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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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银色北伐军大使的会面约在了黄昏时刻的血色废墟,以前名叫新阿瓦隆的地方。
东瘟疫之地的天空总是病态、肮脏的昏黄色。此地正如其名,天灾瘟疫的瘴气遮蔽了天空,白天的阳光完全无法穿过瘴气层。到了晚上,斯坦索姆城那不灭的大火又照亮了整片大地,使得这里的天空几乎无论何时都是一个颜色。
新阿瓦隆镇的断壁残垣,似乎仍在诉说那一天的暴行。教堂的废墟上,黑锋骑士团的旗帜懒洋洋地飘动着,不知向谁宣示着这无用的胜利。伊瑟尔希·星怒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废墟间,他是准时到达的。死亡骑士体内的“生物钟”为了执行巫妖王的命令被设计得能精确到微秒。可是银色北伐军的那家伙似乎迟到了。
他无意间来到了教堂废墟前,那口大钟瘫倒在地上,早已停止了走动,但是他却突然回想起了那一天,被他亲手杀死的那个女人。
抱歉,还是想不起来你是谁,但我决定为你报仇了。无论杀害你的凶手是巫妖王,还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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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死亡骑士思索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喂,是你吗?黑锋骑士团的大使?”
伊瑟尔希站起身来回过去,确认了声音的来源。那银白色的身影也向自己走来。是一个年轻女孩,她穿着一身银色北伐军圣骑士的制式盔甲,一头金亮成白的短发干练的盘到脑后,只留下一搓刘海遮住额头,细长的耳朵表明了她也是精灵族。她小跑着过来,在死亡骑士面前行了一个军礼。
“银色北伐军中士,圣骑士艾尔娜丁娜·圣光庇佑,叫我艾尔娜就行了。”
“黑锋骑士团,阿彻鲁斯精兵,伊瑟尔希·星怒。”死亡骑士将手贴在胸口,微微侧身,鞠了一躬。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弄错了,这种礼节是在宴会上邀请舞伴时用的,他应当回应这位少女以相同的军礼。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介意,笑着继续说:“伊瑟尔希先生也是精灵呢。您看我的眼睛是绿色的对吧,可是我从来都没有沾染过邪能,是在银色黎明长大的。从分类上我到底属于血精灵还是高等精灵,艾尔娜自己也不知道哦~不过没关系,记住我的人就行了。”
意外的话多,和他正好相反。
“是的,银色北伐军圣骑士,艾尔娜·圣光庇佑,我记住了。”
“那,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还请多多关照!”(*4)圣骑士少女说着,伸出了右手。
但死亡骑士半伸出去的手却犹豫了,使得圣骑士的手僵在了空中,一瞬间气氛变得相当尴尬。
“你,确定吗?和我握手……即使这只手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有联盟的,有部落的,还有你的同伴与同胞的……”
“没有关系哦。”名为艾尔娜的少女笑容依旧阳光灿烂。
“以前,天灾也派出过大军来攻打圣光之愿。莫格莱尼大人牺牲了自己,使得圣光把天灾全部都消灭掉了。而这次弗丁大人出现的时候也同样消灭了天灾,却唯独留下了你们。这说明,圣光已经原谅了你们哦。”
“我作为圣光的仆从,没有理由不原谅你们吧。”
伊瑟尔希·星怒愣住了。
半晌,他才伸出了自己的左手。他挤压着脸上僵硬的肌肉,试图露出一个他能露出的最真诚的笑容。
夕阳下,一黑一白两只手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