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无法拯救他们,为什么他们会死的如此凄惨,究竟哪一步错了。埃尔图,你为何躲着我,为何不告诉我我继承永恒之心的原因?
“姐姐,救……我……”
“卡莉斯……姐姐,我好痛……我好痛啊……”
“为什么……我要……遭受这种……”
“都是我的错……我辜负了你们,我……我……啊—————”
那一天,绝不会衰老的我,头发竟在一夜间变得苍白,而且再也长不出任何黑发。我很害怕,它就像是一种印记一样刻在我的身上,不是衰老,是一段痛苦铭心的回忆。
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折磨与虐杀,谁来告诉,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思绪飘渺虚无,我就和死去的兄弟姐妹们一样,无法思考,无法行动,被困在一片黑暗之中,直到永远。
直到二十三年后……他的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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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斯·亚萨瑞?亚萨瑞最后的火种,永恒之心的持有者。我有你妹妹萨芬妮斯的消息,要不要和我合作,让两大家族再度共创辉煌?”
“你是……谁?”我空无地吐出几个字。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亚萨雷奇家的新一任家主,也就是莱萨森·亚萨雷奇的独子——克里芬·塔皮欧,哦抱歉,是克里芬·亚萨雷奇。”那是我二十多年以来第一次又听到有人说亚萨雷奇这个姓氏,那一刻,曾经的仇恨再度燃起,我像条落魄的、惧人的野狗,对着仇人咆哮着并试图杀了他。
但那一击被另一个带着机械面罩的男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挡了下来,不过克里芬并没有因为他挡下了攻击而欣慰:“灾利夫,你僭越了,退下。”
我没听清他们在交流着什么,普通的语言难以引起共鸣,更像是模糊的呜呜声,听起来就像是谁人的哭泣……
那个男人似乎退了回去,但我攻击的欲望却跌到了冰点,我跪倒下来,克里芬对我伸出手,在我面前摆了摆:“你还好吗?嘶,我似乎不敢这么问。刚才的攻击,我允许你再对我发动一次……”
我默不作声。
“好吧,你可能的确有点跟不上时代的变化了。二十三年前,我父亲对亚萨瑞家发动了惨无人道的屠杀,独揽了卓奥林的大权,但家族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愿意如此。因而部分成员选择离开了家族并自称为塔皮欧,彼时我才十七岁。不过我猜我那个愚蠢的父亲怎么也想不到,二十三年后,我会带着塔皮欧家族至高塔顶,取他性命,夺其主位……”
“为什么……要……找我?”
“我一直都相信着,亚萨雷奇和亚萨瑞,从来都应该携手共进,而非相互争斗。所以我找到了亚萨瑞最后三人之一的你,希望能……”
“你走吧……”我跪在地上,无力地**道,“亚萨瑞?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亚萨瑞了,剩下的三个,不过是流离失所的孤魂野鬼罢了……”我早已深陷灰色的深渊之中,痛苦的记忆像无形的毒虫,噬咬着腐烂的心。
“……”
“到头来,所有的努力付之一炬,所有的理想化为泡影,家人、生活,这些都失去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这颗延续痛苦的心脏,若你有意,便也拿去吧……”
“那你就自己动手吧!”一把手枪从克里芬后方滑出,停在了我的面前,“别跟他废话了克里芬,我们可不会一直等着你!”
“迪萨尼·塔皮欧,”克里芬一脚将手枪踢到一边,沉静地叫出一个名字,但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得到他语气中的强烈愤怒,“你应该知道你还能在这里的原因吧?”
“扯什么有的没的的,亚萨雷奇已经取得了主权,你却要将它拱手相让于那个破败的家族,莱萨德老爷想推翻的是他兄长的暴政,而不是两家分权!”我看不清那个叫迪萨尼的人的样貌,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而且有轻微的电子音,似乎是接受过某种改造。
“以前,两个家族各会统治卓奥林一片区域,两家的人民相互理解,彼此包容,互利互补,方有那一片‘卓奥林盛世’,两大家族,缺一不可。我原本在这其中为不愿意回归家族却依然愿意守护卓奥林的七位塔皮欧预留了属于你们的位置,但你作为他们的代表,却让事态发展到如此局面,那你从今往后便是我道路上的障碍,也是我的敌人。阿尔吉斯!”话音刚落,灾利夫便用左手上的重炮贯穿了迪萨尼的胸口,但很快众人便发现那不过是一具机械人偶。
“甭管他了,反正这也在预料的范围内。”克里芬回身看着我,他似乎能感受到我心中强烈的求死之愿,如果刚刚没有把枪踢开,我可能已经做出对不起自己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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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斯,卓奥林需要你。”话语至此,克里芬突然双膝跪地,双手扶地,额头猛地撞到了地面上,溅起一阵血花,而他的追随者们也以不同的速度与幅度做出和他们的家主一样的行为。
“亚萨雷奇之罪,我等将背负至永远。卡莉斯,我等在此恳求你,复兴亚萨瑞,让一切回归正轨吧!”那一刻,卡莉斯几乎无法以任何言语描绘自己心中由那些复杂的情绪构建的漩涡,那番场景她甚至从未在梦中见过。
“犯下此等大罪,我等感到非常抱歉……”克里芬咬着牙,双手紧抓着地面,甚至连指甲也逐渐变形开裂,但他完全感受不到那些疼痛,他正等着那位受害家族的末裔做出抉择。
“真希望你们也能看到这一幕啊。”她的眼神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辉光,光明刺破无垠的黑雾,再次照到了少女的心中,往日的怨恨与悲伤化作全新的愿望,推动着她砥砺前行。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新生的婴儿一样,第一次睁眼看到光芒,第一次呼吸到空气,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律动。
是他——克里芬·亚萨雷奇让自己再次感受到了活着,而她复活的意义便是让一切回归正轨。灰色已然退却,世界之虹再次涌入了她的视界,她贪婪地将有色的景物收入眼中,体内的永恒之心散发出阵阵温暖的力量,似乎也回应着持有者的归来。
“我,卡莉斯·亚萨瑞,会帮助你……实现我们共同的梦想,但我不会原谅莱萨森·亚萨雷奇的所作所为,那是属于我们共同的黑暗,你也明白的吧,克里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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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莉斯站在废弃的工厂外围,回忆着她与克里芬初次相遇的时候。萨芬妮斯在工厂之中等待着自己的到来,这一次,她会斩断仇恨的锁链,让萨芬妮斯陷入疯狂的心归于平和。
我来了,萨芬妮斯,我来拯救你了。
卡莉斯的步伐沉稳而坚定,而萨芬妮斯的冰晶傀儡也早已恭候多时:“你终于还是,来到了我的面前,叛徒。”那傀儡洁净无污,与以往那些用污血构成的傀儡不同,面前的傀儡是由最珍贵的灵冰制造出来的构体。
“这一次,希望你没有等太久,萨芬妮斯。”卡莉斯摆出作战的姿态,沾血的水在她的操纵下反复变动着形态,而对方的冰也散发着锋利的光芒。
“喝啊!”随着萨芬妮斯一声怒吼,所有的冰晶一拥而上,在卡莉斯的头顶上展开天女散花般的攻击,卡莉斯迅速作出反击,用水流塑形出巨大的膜,裹住茫茫的冰碴并将它们化为水供自己使用。
萨芬妮斯的攻势非常湍急,三道冰轮朝卡莉斯高速驶来,冰轮的侧面带有绞肉机似的结构,一旦被卷到必然是粉身碎骨。卡莉斯以水绘图,构出一片巨大殷红的珊瑚礁群,珊瑚的将冰轮死死地卡住。
涓涓细流萦绕在冰轮周边,狂躁的切割竟随着水流沉静下来,并脱离了萨芬妮斯的控制,卡莉斯乘水而起,仿佛真的置身于海洋之中。弹指间,令人迷醉的珊瑚礁破碎成高速的水流,卡莉斯随之一起冲向萨芬妮斯,傀儡在巨大的冲击下渐渐失衡,卡莉斯上前将她抱住,二人一并落入一片似乎是陌生的水域。
等萨芬妮斯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竟深处一片无边无际的庞大水域中,这里寂静无声,温顺的游鱼与虹色的光辉环绕在四周。而这也将萨芬妮斯短暂地带入了过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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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像你这样常年在外奔波的人,去过海边吗?”
“诶,见过倒是见过,怎么问这个?”
“你觉得尼罗斯湾怎么样,以前的时候,常能听到父亲谈及到那里呢!湛蓝的海水,其中蕴藏着绚丽的珊瑚,还有活力满满的游鱼……”
“呵呵,真不像你,萨芬妮斯。我还以为你会对这些不屑一顾呢!”
“切,你懂什么,这叫情绪言于外表,你们老觉得我大大咧咧,其实我只是想让和我相处的人轻松一些罢了,我的脾气那么好,多给别人看看快乐的一面不是挺好吗?”
“……”
“干嘛,这么盯着我看我可是很尴尬的……”
“可能你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对吧对吧,那你回头可得跟伊莉丝好好说道说道,不然她总是跟我说这说那的,烦死了。”
“你该叫伊莉丝姐姐,真拿你没办法。这个给你,就当是我的分身了。”
“哇,这是……净海之心的湛蓝手环,你……你从哪里弄到的,这在整个卓奥林可只有三支!”
“嘘,别那么大声,被伊莉丝发现了可就要大事不妙了,到时候我这个当姐姐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呀!”
“谢谢你,卡莉斯姐姐,那……以后有机会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尼罗斯湾。”
“当然没问题,等有机会了,我会带着大家一起,在尼罗斯湾的沙滩上见证海天一线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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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法理解,我无法理解啊!为什么你要站在克里芬那一边,究竟为何要背叛我?背叛亚萨瑞?卡莉斯!
明明你在我心中是如此的耀眼,我是那么憧憬你,那么……渴望你来拯救我们。
到头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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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永恒之心的加持,卡莉斯可以长期在水下保持高强度的运动。但萨芬妮斯的傀儡时刻都在受到水流的影响,一旦松懈,整个傀儡都会变成水的一部分。
“雕虫小技,你以为可以靠你的空间把戏控制住我吗?”说着,傀儡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鲨鱼,其体型似乎与刚刚的人型完全不等,卡莉斯试图用水压制鲨鱼的行动。但萨芬妮斯的怒焰几乎完全抵消了水流的限制,卡莉斯创造出一只更巨大的章鱼,无垠的身躯一望无际,刚才的巨鲨在如此傲物面前显得格外渺小,她甚至无法规避任何一张吸盘的捕捉。
数十条触须一拥而上,渺小的鱼儿再也无法逃脱捕手的渔网,被死死地禁锢在触须之间,萨芬妮斯甚至无力改变傀儡的形态,更无力做出任何反击。
“啪”一声伶俐的响指声后,巨大的章鱼破碎成片,化作欢悦的鱼群,它们反复冲击着鲨鱼,悬殊的差距让人难以想象本来的猎手是鲨鱼。
又一响,这次,群鱼化为一只宏伟的巨贝,它遮天蔽日,将鲨鱼含在“嘴”中,随后那张“嘴”猛地下砸,几乎将鲨鱼砸得支离破碎。
鲨鱼的束缚解除了,但她却再也无力遨游,无力还击了。卡莉斯这才从水中缓缓现身,她的脸色惨白不堪,没有一丝血色,并且心脏附近还有大片的烧伤:“这并不是……永恒之心创造出来的临时空间,而是它的传送功能,并且这次……还是大规模传送。”
“这里是……尼罗斯湾吗?”
“不,这里是尼罗斯海与伊特里海的交界点,这里的生态非常特殊,常常能看到梦幻般的景象,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自然奇迹吧。”卡莉斯一边说着,一边提高着永恒之心的输出功率,这无疑是一种自杀式攻击,卡莉斯的肉体早已破败不堪,再这样下去,卡莉斯的身体一定会再次失去生命体征,“与克里芬接触的这些年……咳咳,我终于明白了。永恒之心,并不只是一颗机械心脏,它代表的是一种理想,一种我们对无穷力量和不死不灭的渴望,而一切的代价便是承受过载与重塑带来的巨大痛楚。”
“你……”
“我一定会拯救你的,萨芬妮斯!永恒之心,七阶输出功率——贯宇!”卡莉斯射出一超光速的细气流,傀儡的心脏几乎瞬间被贯穿击碎,甚至连碎屑都难以分辨,傀儡最终被水流吞噬,萨芬妮斯终于也失去了最后的武器。
卡莉斯的身体再也无法做出任何行动,她的皮肤被高温灼烧得溃烂,露出殷红的血肉和苍白的骨头,永恒之心暴露在外,两颗肺脏早已形同烂肉,其他的器官也向外翻出,血液浸染了这片海域,引来了捕食者的关注,但即便是它们,也无法忍受其血肉及其附近水域的高温。
但这一切的前提便是,卡莉斯并没有死亡且拥有非常清醒的意识。
——检测到肉体破损程度达到97.47468%,进入“死亡标准”,是否进行肉体重塑?
——是。
——是否进行肉体升级?
——是。
——是否输入其他指令?
——三阶输出功率,传送。特殊指令:折返。
——将进一步增大肉体破损程度,是否执行?
——是。
——正在进行编号:817指令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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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过后,一具扭曲变形的尸体被传送到了沙璃霜,刚一进到这里见到了如此情景,这让她感到非常不适,光看尸体的面容,她甚至认不出尸体的身份,但不用多想也能猜到,那是卡莉斯·亚萨瑞。
“卡莉斯……你辛苦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们吧!”她从背上取下那杆黑色的剑枪,并指向那存放着萨芬妮斯大脑的机器,“呼,心境,纳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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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恍惚之后,璃霜和妮瓦娜亚被传送到一片白色边界而又有些发黄的水墨世界,墨蓝的水墨天空之上,高挂着赤红的烈日,它投下的光是淡黄的颜料,融入黑色的土地。
在空间的尽头,放置着一张画板,它的对面,坐着一个渔夫装扮的“人”,他戴着一顶简破的斗笠,和一张破布缝成的眼罩,手中的画笔正勾勒出一个充满坚冰的世界,在那个世界的中心,冰封着一个蜷缩着的沉睡的女孩,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特殊的机械手环,眼角的泪凝结成晶莹的雪花。
璃霜举起剑枪,摆出战斗的姿态:“朔离·人类之恨!”
“欢迎,‘萨芬妮斯·亚萨瑞’的客人,沙璃霜以及妮瓦娜亚。”朔离放下手中的画笔,一顶水墨绘制的茶几和两把靠背椅从地面上浮现,朔离来到璃霜对面轻轻地坐下,并示意她放下手中的武器,“这里是我创造的现实和心境之间的中间层。在这里,时间的流速是外界的万分之一,与其带着仇恨互相厮杀,不如静下心来交换一下思想。”
“璃霜,他说的话不无道理,但你还是小心一点。”妮瓦娜亚叮嘱道,两碗黑色的“茶”出现在二人面前,璃霜警惕地坐了下来,却对那碗不明之物提不起半分兴趣。
“你对我有如此敌意,我并不感到意外,你的身上残留着与马尔瑞斯·人类之怒交战的痕迹。但‘容器’之间差距就像智慧生命之间一样,我们也是另一种概念的智慧,生来被灌输的‘阙陋’不过是我们需要倾尽一切研究的课题,曾经的我和马尔瑞斯一样,认为自己应该成为一个‘考验’,但直到那位有恩于我的‘容器’——斯尔·人类之惧化作纯粹的“阙陋”时,我才开始质疑我等存在的意义,我剥去了我的所有感官,隐居在世界之外,在一片宁静中冥想了数百个世代。如今,我的感官已尽数恢复,但我仍拒绝拿回视觉,算是给我自己的一个启示了。”
“斯尔……”璃霜只是提起了这个名字,一种不可明说的恐惧感便爬上了全身,就如数不尽的蚂蚁一样,让她寒毛悚栗。
“斯尔是我们之中最古老的存在,也正是因为最为古老,他才会最早变成那副模样。”
“‘那副模样’?”
“最初的症状是感到莫明的恐惧,但却不知道畏惧何物。直到他精神崩溃,最终被恐惧完全吞噬我们才明白——‘容器’是有限的,但’阙陋‘是无限的,只要有任何生命产生了相应的负面情绪,身为‘容器’的我们就要承受更多的‘阙陋‘,一旦它超过了我们的容量……”
“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这些‘阙陋’虽然无法被装到‘容器’里,但却依然会被‘容器’吸引,导致它们会永远环绕在‘容器’周围。”
“正是如此,这些环绕在周边的‘阙陋’最终会和内部的产生某种共鸣,使得原本的‘水’渐渐活化,最终吞噬‘容器’,成为‘纯净阙陋’。”
“你知道它在哪,对吗?”
“这样的提问非常鲁莽,沙璃霜。无言·纯净恐惧会凭借仅有的本能追逐恐惧,它可以瞬间在任何充满恐惧的地方,每个地方出现的无言都是同一个个体,你们感受到的任何恐惧都是无言本身。”
“看来这需要我用额外的时间去理解。那这么说来,斯尔……嘶……以外的‘阙陋’迟早也会和他一样吗?”
“规避的方法有很多,但恐怕没有人会和我一样选择与‘阙陋’彻底融合,即成为‘阙陋‘本身。我本来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时光流逝,斗转星移,大家都经历了各种各样的故事。”朔离端起桌上的茶碟,轻品了其中的“茶”。
“你似乎不愿意告诉我你所经历的那个故事。”
“我并不是想对你有所隐瞒,但如今的你尚不能理解我们的所见所闻,净化‘阙陋’从来都不是你的使命,而是需要你在生命之中渐渐理解的事。”朔离缓缓起身,背后的椅子归于墨中,他示意璃霜随他一起去往那张画板前,“我对你说的应该足够多了。来吧,我来告诉你我暂居于此的目的。”
璃霜的行动迟疑不决,朔离也察觉到了这点,可以放慢了脚步,让茶几到画板间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变得如此遥远。
“跟上吧,璃霜。”剑枪发声道,“如果他对我们充满恶意,早就动手了。”璃霜仍然有些犹豫,双腿不自意地打颤,尽管她竭力遏制仍无法阻止,斯尔名字中天然的恐怖气息将她对朔离的种种疑惑转化成了阵阵无法抹去的恐惧。
“上好的清茶,凉了可就太可惜了。”
看似随性的语句警醒了璃霜,她颤颤巍巍了端起茶水,将其中的“茶”一饮而尽。而就在此时,一阵黑色的邪气从她体内迸发而出,在半空凝聚出一张可怖的鬼脸后便迅速消散了。
璃霜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正常,恐惧的感觉已然消退,但她仍对刚刚发生的事心有余悸:“刚刚那是什么?”
“那就是无言·纯净恐惧的力量,尽管你只是说出了斯尔的名字,恐惧的力量也会在顷刻间包裹你,如果不加以重视,你很快就会在无尽的恐惧中死去。”朔离摆了摆手,继续走向画板。
画板上绘制的是一个充满冰霜的画面,而在画的正中心,萨芬妮斯正沉睡在冰晶之中。朔离轻抚着萨芬妮斯的脸,即便看不到双眼,璃霜也能感受到他的温柔。
“这是萨芬妮斯的心境,常年被恨意的冰霜覆盖,本真的她早已沉沦,只留下充满憎恨的躯壳。”朔离在指尖点出一颗细腻的火团,但火团却在接触到画上的冰晶时候瞬间熄灭了,“和以往不同,她的执念太深,无论我怎么做都无法在外界干涉心境内部。”
“那你……没有亲自进入心境,是不是已经失去相应的能力了。”
“不,是我不能再进入任何人的心境了,如今的我成为了憎恨本身,进入心境之后,只会立刻让憎恨填满心境……”
“你需要一个代行者,一个能进入心境的人。”
太阳的一滴颜料缓缓滴下,朔离就像是预料到了一样,轻轻接住了它,并盘弄于鼓掌,黄色的“水滴”像是在他身上流动着一样。很快,他将“水滴”搓弄成了一件匕首,并交给了沙璃霜:“你不需要对我有所信任,我并未告诉你所有我知道的事情。但你仍然可以把它当作一线希望。”
璃霜看着手中的匕首,它真的就像是用太阳凝炼的一样,给人的感觉是如此温暖而又充满希望:“最后一个问题,身为‘恨’的你,究竟憎恨着什么,朔离·人类之恨?”
“众生之恨,皆与我同。”朔离从“太阳”上取下一滴“阳光”,将它滴在了画板的中心,所接触的地方瞬间烧灼出了一个灼热的空洞,空洞内部连接着萨芬妮斯那充满恨意之冰的心境,“去吧,她们都在等着你呢。”
璃霜攥紧了刀柄。临行前,她又回首看了看朔离,而他的表情也如往常一样平静,即便看不到他的双眼,却也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期许和温柔,就像一位颇有声望的老教授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如果一切顺利……我该怎样……”
“切不可对我道谢,沙璃霜。‘阙陋’,永远不会帮助任何生命,无论我们出于何种想法接触你们,出于何种想法帮助你们,我们为你们带来的东西,只有启示与灾祸。”朔离的态度很坚定,璃霜也便不再多言,但她却完全无法理解朔离最后想表达的意思。
“去吧,她们都在等着你。”朔离轻轻挥手,璃霜和妮瓦娜亚便被瞬间吸入到了空洞之中,虽然手段有些粗鲁,但他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别再躲躲藏藏了,至高无上。”
“太阳”突然破裂,“阳光”倾泻而出,一个诡异的黑色人形从中坠下,落到了朔离面前,除了和陆行者相似形状,没有五官,也没有任何特征,就像一个有人捏出的精致轮廓模型,他的身上闪动着持续变换的彩色生物面像,即便表达的生物各不相同,但所有的图像——轻蔑的眼神、自大的笑颜、狂妄的神态。所有浮夸的图像表达的都是同一个主题——傲慢:“即便她不是‘注定者‘,你也要倾囊相助吗?”
“命运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我帮助的不是她,并不代表她不会帮助她。”朔离轻点画板,它便也如其它物品一样融入墨中。
“我要离开这里了,前往下一个需要我帮助的生灵。”水墨的世界正在渐渐崩塌,朔离已然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等等,朔离!我这次来,是来告诉你,利比丁·人类之欲已经前往边境了。”
“……”
“她让我替他对你说声抱歉,她不能和你一起拯救斯尔了。”
“该道歉的人……是我,至高无上。是我背叛了你们,选择用种种擦边的方式帮助每个世代的生命。”
“她也说……请你不要自责,这是你教她的。不,是你教我们的——做我们认为正确的事情,无论结果如何……”
“……”
“呃,关于那件事,我还是打算那么做了,抱歉。”
“……”
“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这次来也是我想向你单方面道别。”
“去做吧……其他人还好吗?”
“他们都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这样啊……”正说着,朔离突然闪现到至高无上面前,轻柔地拥住了他,“谢谢你,至高无上,祝你好运。”
未等至高无上反应过来,朔离便被一片水墨包裹,瞬间便消失不见了。随着水墨之境的崩塌,至高无上也将被遣返回原来的地方了。
“真高兴还能再见你一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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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芬妮斯的心境,坚冰遍布,凄寒刺骨,永远有被黑暗封锁,没有任何活动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静得可怕。但朔离赠予的匕首似乎将这一切尽数化解了,既是温暖的灯火,又是喧嚣的火焰。
在那冰川的深处,冰封萨芬妮斯的坚冰之前,他已经等待许久了,伴随着阵阵野兽的低吼,他发出了深沉的声音:“妮瓦娜亚,我的老对手,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