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造人小队转身离开,高跟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逐渐被森林吞没。帕斯卡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虽然它并不需要呼吸。
蓝色的小机械体怯生生地从帕斯卡怀里探头,光学镜头对焦在a2脸上,突然发出“咔”的轻响——那是机械生命体表达好奇时的拟声。
“去帮妈妈整理零件吧。”帕斯卡轻推它的背。小机体一步三回头地跑进挂着风铃的屋子。
“该道歉的是我。”艾泽摇头,“没提前做好预案。不过……”他话锋一转,“刚才听你们提到记忆丢失,这和波娃之前遭遇的事有关联吗?”
帕斯卡的指示灯急促闪烁两次:“您注意到了?其实……最近三个月,村里陆续有同伴失踪。短则几小时,长则三天,回来后总会丢失近期记忆。而且——”它压低声音,“受害者大部分都常去萨特那里听哲学讲座。”
“萨特?”波娃惊呼,“怎么会和他有关系?”
“是的。我们曾怀疑过它,但萨特自己也失踪过一次,回来后连我是谁都忘了。”帕斯卡转向波娃,“你失踪时,我其实以为……你也是那些‘记忆丢失事件’的受害者之一。直到发现游乐园的真相……”
波娃低下头,机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红布。
艾泽沉吟片刻:“失踪的机械体,有没有其他共同点?比如行为模式?”
“中小型机体占九成,都痴迷抽象思考,而且……”帕斯卡停顿了零点三秒,“回来后都对‘自我认知’产生过短暂混乱。虽然很快恢复,但这很反常——我们的记忆存储是物理写入的。”
风穿过村庄,屋檐下的金属风铃叮咚作响。艾泽望向游乐园方向——晨雾正在散去,过山车的轮廓逐渐清晰。
“帕斯卡,”他忽然问,“萨特最近一次讲座是什么时候?”
“昨天傍晚。它讲了《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里的永恒轮回。”武器商人插话,它的外壳上刻满武器简笔画,“结束后有五个同伴说要去‘践行哲学’,然后就失踪了。”
“践行哲学?”1e挑眉,“机械体搞行为艺术?”
“萨特常说‘未经实践的理论毫无价值’。”波娃轻声解释,“很多同伴因此会进行一些……实验。比如上周有个家伙把自己埋在土里三天,说要体验植物的生存状态。”
a2嗤笑:“结果呢?”
“根系系统进水短路了。”道具商人老实回答,“我们挖了六小时才把它救出来。”
尴尬的沉默后,帕斯卡小声说:“所以大家才没立刻警觉……但这次规模太大了。”
艾泽与a2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几不可察地点头——那是“此事可疑”的暗示。
“我想见见萨特。”艾泽说,“波娃,能带路吗?”
“现在?”波娃不安地看向游乐园方向,“它通常只在傍晚时间出现……”
“那就去它住处拜访。”艾泽转身时,余光瞥见帕斯卡光学镜头中一闪而过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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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萨特小屋的路蜿蜒穿过一片白桦林。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在碎石路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波娃走在最前面,裙摆的月之泪花饰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1e突然从右侧凑近,挽住艾泽的手臂。
“怎么了?”艾泽感觉到她指尖的轻微颤抖。
“就是……”1e的声音低了下去,“想知道我‘休眠’之后的事。艾泽大人为什么会来这种地方?”
“别用‘休眠’这种词。”艾泽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寄叶部队找到我,处理完紧急状况后,因为答应了波娃的请求……”
他简单叙述了游乐园事件后的经历。1e听完,眼睛突然亮了好几度:“那艾泽大人能告诉我怎么追求——”
“嘶——”艾泽腰间突然传来刺痛。
a2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视线转向林间惊飞的鸟雀。艾泽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刚才那记掐拧的角度和力道,简直像演练过无数次。
1e反倒抱紧艾泽的手臂,朝a2投去一个近乎挑衅的眼神。a2的嘴角抿得更紧,突然加快脚步走到波娃身边。
“a2小姐?”波娃疑惑地侧头。
“没事。”
两人陷入沉默,只剩下踩碎枯叶的沙沙声。1e继续在艾泽耳边小声说着什么,艾泽却注意到a2背影透出的紧绷——那是她进入战斗状态前才会有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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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小屋建在林间空地边缘,背靠一棵巨大的枯橡树。他们到达时,一群机械生命体正从小屋前散开——三个孩子模样的机体,两个中型机体。
“萨特叔叔的故事真好听!”最小的那个头顶装着螺旋桨,“下次能讲笛卡尔吗?”
“我想听苏格拉底!”另一个外壳涂成粉色的举手。
中型机体们低声交流着:“你说,自由意志真的存在吗?”
“如果所有选择都是因果链的一环……”
萨特站在门口,银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哑光。它看见朗兹曼时愣了一下——后者正举着相机拍摄散去的机械生命体。
“朗兹曼?怎么不去陪波娃。”
“来给你提个醒。”朗兹曼放下相机,机械手指摩挲着快门键,“帮助过波娃的那个人造人来了。帕斯卡也开始调查失踪事件。”
萨特光学镜头的光圈收缩了瞬间:“你知道多少?”
“知道你在做什么。”朗兹曼的声音沉下去,“也知道你的方法有问题。”
萨特胸腔内的散热风扇突然加速,发出嗡鸣:“你根本不明白!这种轮回,这种——”
“我明白。”朗兹曼打断它,“所以才说,多陪陪波娃吧。”
“不是有你吗?”
“她喜欢的不是我。”朗兹曼的声音里掺杂着电流杂音,那是机械生命体表达痛苦的方式,“从第一次轮回开始,她喜欢的是你的时候……结局就注定了。”
萨特后退半步,靠在门框上:“注定?我不信什么注定!”
“那你躲着她算什么?”朗兹曼突然提高音量,相机也在奋力摇晃着,“嘴上说着反抗,行动上却在逃避!你这种样子让我恶心!”
萨特的光学镜头剧烈闪烁,最终暗了下去:“万一……万一这次也逃不过毁灭呢?现在这样,至少她不会太痛苦。”
“所以你觉得,你的反抗有意义吗?”朗兹曼捡起帽子,拍掉灰尘,“下一次轮回,波娃可能就不再是现在的波娃了。这次的机会……以后都不会有了。”
它转身离开,铁板踩碎枯枝的声音渐行渐远。
萨特望着它的背影,发声器里漏出一声近似叹息的杂音:“我怎么不明白……只是不想让她陷得更深。”
它瘫坐在地上,光学镜头对着泥土发呆。直到波娃的身影出现在林间小径尽头。
萨特猛地弹起来,抓起帽子戴好,迅速摆出那副标志性的哲人姿态——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身前,光学镜头凝视远方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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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荒诞的,人生是痛苦的,生活是无意义的。”
艾泽一走近就听见这串台词,差点没笑出声——萨特说这话时,机械音里还特意加了点混响效果。
波娃却眼睛一亮,小跑过去转了个圈:“萨特你看!我的新装饰好看吗?”
她旋转时,裙摆的月之泪花饰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艾泽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波娃的机体已经完全变成了游戏中的经典造型——红布装饰、花环头冠,甚至关节处还系着细小的银铃。
萨特没有转头,继续念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并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毁灭。”
仿佛没有注意到波娃似的,萨特依旧自顾自的说着那些富有哲理的话。
波娃肩膀垮了下去。这时她眼前弹出通讯界面——刚刚消失的朗兹曼虚拟影像出现在光幕中。
“波娃,我在北边山谷发现了一片花海,要来看看吗?”
镜头转向,漫山遍野的发光花朵映入眼帘。波娃看看萨特,又看看艾泽,纠结了五秒后下定决心:“艾泽先生,我先去找朗兹曼!你和萨特先生聊完记得来找我哦!萨特先生再见!”
推进器在她裙摆下点燃,带着她升空远去。直到那抹红色消失在树梢后,萨特才缓缓转过头部——光学镜头一直追随着她离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