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泽大人，”1e小声吐槽，“这个萨特好奇怪，人在面前时不说话，走了倒盯得紧。”

　　艾泽正要制止，萨特突然转过身来——动作精准得像预设好的程序。

　　光学镜头发出轻微的对焦声，光圈收缩、扩张，最终锁定艾泽的脸。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只有林间风声和远处村庄隐约的机械嗡鸣填补空白。

　　“你是艾泽。”萨特用的是陈述句，机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与刚才吟诵哲理时的戏剧腔调判若两人。

　　“你会正常说话？”艾泽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可能冒犯，但好奇心压过了礼节。

　　萨特的光学镜头侧移了微小的角度，仿佛在评估这句问话背后的意图。“语言是工具。对不同对象，使用不同工具。”它的回答近乎狡辩。

　　“你会正常说话，为什么对波娃那样？”a2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像是金属在低温下绷紧的颤音。

　　萨特转向她，整个机身转动时发出极轻微的齿轮啮合声。它的“目光”落在a2按住剑柄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这似乎与你们无关。”声音依然平稳，但艾泽注意到它交握在身前的机械手指，指关节处有细微的摩擦——那是某些老型号机体在抑制某种模拟情绪时的习惯动作。

　　a2握住剑柄的手背青筋突起。艾泽突然想起——在游乐园意识空间的混乱中，波娃为防止记忆彻底丢失，曾向外界强制散逸过大量记忆碎片。a2很可能接收到了某些片段，看到了波娃对萨特的一厢情愿的付出。

　　“二号，冷静点。”

　　“没事。”a2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树桩，背影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1e拉拉艾泽的衣袖，压低声音：“我去看看她，艾泽大人先办正事。”她小跑着追过去，留下艾泽独自面对萨特。

　　风吹过枯橡树光秃的枝丫，发出空洞的呜咽。几片残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为什么？”艾泽开门见山，向前走了两步，缩短了距离。他能更清楚地看到萨特外壳上细微的磨损痕迹——那不是战斗造成的，更像是经年累月反复摩擦同一块区域留下的。“你能对我们这些完全陌生、甚至可能带有敌意的人造人正常交流，却要对那个全心全意仰慕你的波娃，摆出那副……近乎侮辱的疏远姿态？”

　　萨特没有立刻回答。它转向栅栏，光学镜头重新投向远方的森林，仿佛那里有它急需的答案。它的背部线条在那一刻显得异常僵硬，完全不像一个以“沉思”为生的哲学家应有的放松姿态。

　　艾泽跟过去，学它的样子靠在粗糙的木栅栏上。木头的凉意透过衣服传来。“这片天空很美，对吧？尤其是黄昏时分，云层被染成金色和暗红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让我想起刚才波娃飞走时，裙摆拂过的轨迹——轻盈，带着点不顾一切的意味，和那些流云很像。”

　　萨特机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很轻微，但艾泽捕捉到了——那是内部某个平衡陀螺仪瞬间的异常波动。

　　艾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既然你真的对她没感觉，强求也没意思。我去劝劝波娃，让她别缠着你了。感情这种事，一厢情愿最伤人。”他转身作势要走，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我看朗兹曼其实不错，至少他会认真回应波娃的每一次呼唤，记得她喜欢什么花，会带她去看她没见过的风景——”

　　“等等。”萨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度，带着一种近乎失真的急促，又迅速被压低，恢复成平稳的电子音，“我的意思是……这、这不合适。”

　　艾泽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背对着萨特扬起嘴角：“哦？哪里不合适？是朗兹曼不合适，还是波娃移情别恋不合适？”

　　“你……”萨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人类懊恼的情绪，甚至夹杂了一丝气流的杂音，“你在试探我。用这种……粗劣的激将法。”

　　艾泽这才转过身，双手抱胸，直视着萨特那复杂的光学镜头。“别装了，萨特。刚才波娃离开升空时，你胸腔内的主散热风扇转速在0.5秒内提高了百分之四十，然后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慢慢降回基准线。一个‘毫无感觉’的机械体，可不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对象的离去，产生这种需要主动散热的情绪波动。”他上前一步，目光锐利，“说说吧，为什么躲着她？你在害怕什么？还是说……你在保护什么？”

　　萨特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久、更沉重。林间的风似乎也停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极细微的、可能是村庄机器运转的背景音。一只不知名的灰雀落在栅栏上，歪头看了看两个静止不动的“人”，又扑棱棱惊飞。

　　“注定要毁灭的相遇，”萨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就像精心搭建的沙堡，面对必然到来的涨潮。投入越多心血，构筑越美，潮水漫上时……徒留的悲伤就越深刻，越难以擦拭。”

　　艾泽脑中警铃大作。“注定毁灭？”他紧盯着萨特，“你是说帕斯卡村？这个看起来宁静平和的村庄，注定会毁灭？”

　　“等等——”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说出了完全相同的话，字句分毫不差。

　　艾泽脸上的惊讶毫无伪装，那是纯粹的信息冲击带来的本能反应。而萨特——它的反应截然不同。它猛地向后撤了三步，金属脚掌在泥地上刮出清晰的痕迹。它那原本只是聚焦的光学镜头，骤然收缩成两道危险的、针尖般的细线红光，死死锁定艾泽。

　　“你是谁？”萨特的声音降到了冰点，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的寒意，“你知道什么？接近波娃，接近我们村庄，究竟有什么目的？”

　　“冷静点，萨特。”艾泽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明确的无害示意，“我没有任何恶意，也不是‘她’派来的。听我解释，我知道帕斯卡村可能会面临的危机，是因为……”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彼此能听清，“我接触过n2，甚至……暂时限制了她。”

　　“n2”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了萨特。它的机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内部的伺服电机发出一声短促的过载嗡鸣。它几乎是本能地、迅速而警惕地环顾四周，光学镜头快速扫过树林、天空、小屋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确认有无无形的视线。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艾泽意外的举动——不是攻击，也不是继续质问。萨特一步上前，冰冷的机械手掌猛地抓住艾泽的手腕（力量控制得恰好不会捏伤，但绝对无法挣脱），另一只手迅速拉开小屋的门。

　　“进去。”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现在。别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