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莫言世道艰,无风亦有万涛险。纵使崎岖车有路,千秋霜雪是佛途。
少林寺的暮鼓晨钟在山林曦照中回响,宿鸟惊飞,眠蝉初醒,而后伴着朗朗颂声与木鱼并鸣,正是寺中僧者早课的时间。
如闻起身整理好衣衫,如往常一般打水洒扫。目光瞥向水缸之内,无意间看见水中倒影里,自己的满头乌发此刻乱糟糟披在肩上,忽而将木桶一撂,进屋去抓起桌上的剪子就要剪掉头发。
“如闻。”
忽而一道深沉年迈之声自门外传来,如闻忙将手中的剪子藏进匣子里,胡乱用根发簪卷起半边头发,匆匆出门相迎。
“师父。”
那老者虽年长,却行动颇快,眨眼间便来到禅房前,见如闻那乱七八糟如同叫花子一样的头发便叹气,走到那手足无措的徒儿身前,替他拔下发簪,拾了梳子细细梳理开。
“吾从前与你说过,你与他人并无分别,纵使留一头长发,入了空门便是出家人。只要一心向佛便是佛祖弟子,谁又在乎样貌呢?”
如闻绷直了后背坐着,只定定注视着面前的那面镜子。铜镜照衣冠,眼前的面孔是极清秀端雅的,眉心处的孔雀羽纹生辉,与眼尾的那抹丹色相映,颇具艳丽之感。纵使皮囊再漂亮,如闻也不稀罕。如同他这满头乌发一样,这枚孔雀羽毛随着年岁生长,几乎成了他的心病。
他抬眼透过铜镜望向他那老得几乎辨不清年岁的师父,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师父,若人真能不计皮囊相貌之雅俗,为何会有圣人以貌取人之说?”
方丈将木簪正正的插进发髻里,替他理顺垂下的发丝,听闻这等问题也没有不耐烦的神情,只是再一次重复着回答了许多遍的答案。
“因为,即便是孔子,是被尊为圣人的大儒,也是人。是人就不免被人有限的认知和观念所局限住思想。而佛,是不会因此而有分别心的。”
“那师父,你是佛吗?”
方丈笑道:“吾非佛,但即便不是佛,也可以拥有佛心,不然为何要一心向佛,学习佛所指引的真理呢?人人都有佛心,只是看佛缘深浅。你因生来便有佛缘,额上的孔雀羽便是证明。”
“如闻吾徒,这是吾最后一次如此称你。”
如闻听了慌忙跪下,双掌合十。“师父这是何意!师父,徒儿自知愚钝,课业修习得差,又常在听讲时发呆……但徒儿绝无背离之意!无论是何错误,徒儿愿诚心悔改,甘受师父责罚!”
方丈笑着将人扶起,再一次怜惜的看着这个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孩子,不觉老泪纵横。真是个好孩子,有慧根,有定力,虽一时迷惘而执着太过,却非顽冥不灵之辈,根骨更是奇佳,将来必定能成为一代大师……但如今,他与自己的佛缘,怕是就此终了。
“吾徒如闻,好孩子,你吾师徒缘分终了,此回下山去,便是你吾最后一见。吾圆寂之日将近,而你仍需于尘世中历练偌久方得回归,这便是你吾造化了。”
如闻听后亦是潸然。他并不知晓自己的前尘往事,只知生来便在寺中修行,如今再过两年便是弱冠。这十余年来,如闻除却日常的功课外,坐卧皆与方丈一道,虽相貌异于常人,却因此并未遭到太多刁难,连许多年长的僧者当面也要恭恭敬敬叫一句师叔,实在是难得的安稳。半月之前,虽则方丈于晚课之上点名同意师兄如是的提议,让如闻下山去参加武林大会见见世面,却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意思。如闻虽一向于权势争夺一道并无心思,但他想着,若是知道如今种种便是代价,他又何苦应下!
方丈轻摩其发顶,小心的将一枚冠子放在他的掌心。
“吾徒,不要悲伤,人自有天命,为师圆寂,也只是应佛祖之诏,前往西方极乐。你如今虽尚未及冠,但吾预先为你备下的这枚玉冠,你收好,日后自可用上。”
如闻忍泣接过,一枚白绿色,通体玉质的冠簪躺在掌心。白玉连心生孔雀羽,簪柄刻有卍字纹路,佛家不饰金银,由此以玉为代,亦期吾徒心性如玉通透明澈,不再为俗痴妄。如此期许如闻了然,跪地再拜,三叩九拜之礼为如父师者,亦为孺子佛心。
“去吧,佛者不体红尘,不知红尘苦,不曾入世,何以出世?无边风月眼中眼,不尽乾坤灯外灯。柳暗花明千万户,敲门处处有人应。你之佛途长远,自有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