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负责K16号飞艇的人员等得不耐烦,天知道飞艇在搞什么鬼,居然走夜路上了瘾,不回来了。有人提议进行电台呼叫,不过这种新型通讯方式技术还不成熟,简单地说,很不靠谱;他们可以听见里面持续的电流沙沙作响,好像是云层中正在酝酿一场风暴,总之听不到人声。
429同步截获了地面问询,立即进行针对性干扰,用噪音将通话内容淹没,随后通过无人机,在深入大海的方向播放录制下来的通讯信息。期间可以听到飞艇里有人在试图描述月亮和星座的相对位置,希望地面协助观测确定方位,显然意识到了无线电导航不可靠。不过现在头顶乌云密布,正是两眼一抹黑的时候,想要通过云层缝隙漏下来一星半点的星光找到位置,哪那么容易?
听上去飞艇上还有人带着疑似六分仪的物件(通讯截获到了几个与角度描述同步出现的新名词),看来落后时代也有落后的办法,就是不知道基于对准地平线观测天体计算位置的方法,在一个根本分不清海面和天空的夜晚里能不能起效果。那边的领航员显然也心里没底,王宁航听到了他们汇报的自身位置,计算的马马虎虎,但因为和已知的信号源方向存在巨大偏差,最后的生存希望被主动放弃掉了。
两架无人机开始交替误导,向飞艇发送错误的信号。飞艇的轨迹一直在往北偏,渐渐绕过一个九十度的圆弧,然后,信号源出现在了正南,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是不是该原地掉头?没有人知道。飞艇上所有人都知道无线电导航设备坏了,接收到的信号显示导航台几乎在围着飞艇绕圈,只有艇长敏锐地注意到,其中一个信号源的方向好像一直没怎么变过。
“报告艇长政委,敌人好像朝着我们过来了?”
“哦?他们意识到咱们这个方向的信号一直没变化了。”政委摸摸下巴,望向趴在海图显示桌前沉默不语的艇长,“要不要关掉本艇信号?”
“不,咱们往深海开,让他们跟。”
“如果追到了头顶上,上面开灯估计能用肉眼直接看见天线深度的429。”
“我们潜深一些。”中校用尺子在海图上比划两下,“航向100,降下综合电子战桅杆。”
“桅杆已降下,暂时失去无人机联络。”
“航速二十节,放出艇艏升降舵,角度负二十;主水柜注满,下潜至二百米。”
舱壁响起微不可闻的低沉声音,通气阀迅速将空气泵出艇外,海水随即涌入,水流声完全压制了通气阀的轻微噪音。艇长看了看屏幕,潜望镜视野中暗黑色的海水迅速化为大量泡沫,随后系统自动收起了潜望镜,屏幕也切换到了压载水柜的实时状况。
“潜望镜已收回。”
“放出拖曳天线。”艇长说。
“下潜至一百五十米时调平。”政委一边将艇长的命令细化,一边盯着每一个艇员的手,确定没有人操作失误。在429上,他一直这样和战斗主官搭档合作。
潜艇下潜至一百米时开始调平,恢复水平后,政委下令收起了艇艏升降舵,利用压载舱缓缓下降了最后几十米,稳稳停在了二百米处。
“拖曳天线位置?”
“在我艇后方十链处,即将浮出水面。”
等了几十秒,无人机操作员看到面前的屏幕上显示信号接入,随即下载大量数据,并显示出了无人机居高临下观察的画面:“无人机联络已恢复。”
出于保护绞盘的目的,429拖曳天线释放的速度很慢,这个东西用一根细光缆与潜艇连接,在远离本艇的位置浮出水面。综合电子战桅杆能做到的大部分任务,它都可以完成,其中就包括了对无人机的控制和信号收发,足以在不暴露429的前提下继续伪造通讯。事实上,即使飞艇注意到了它的存在,也很难联想到另一个世界的访客,拖曳天线浮出水面的部分是不规则形状的合成材料,远距离看上去就像死亡的海洋生物。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K16号完全陷入了惊恐,除了锅炉工外所有人都涌到了吊篮边,试图看穿黑夜瞧瞧陆地在哪儿。当然不会有陆地,K16的航向完全是在被429牵着鼻子走,政委给他们上的眼药是足够的。
飞艇艇长埋头在海图上不停地演算,按道理,现在应该已经悬停在第四舰队司令部的头顶上了,但是,放眼望去哪里有建筑物的影子?只有下方不时闪烁的波光提醒他仍然在海上飘荡。
“最后一包煤炭!”司炉主动报告道,他现在每隔三分钟就忍不住要报告一次燃料剩余,生怕艇长不知道处境之危急。
艇长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自己听见了,他甚至怀疑飞艇是不是无意间穿越了,按理说不太可能啊?倒是锅炉工已经开始自发节约燃煤,甚至从灰堆里寻找幸存的焦炭丢进锅炉复燃。按照平时的消耗速率,飞艇半个小时前就该把煤烧光了,现在随着管道气压下降,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螺旋桨有气无力勉强维持着转动。
K16号渐渐下降到了距离海面三十米左右,实在不敢继续降低,但蒸汽温度越来越低,气囊越来越瘪这个客观事实确实无法逆转。飞艇咬牙坚持着继续飞了一阵,艇长看到领航员猛地抬起头,脸上并没有他希望看见的信心十足,而是写满了惊恐。
“我们刚刚经过了三号定位站!”
“什么?”这个转折实在过于强烈,艇长一时间大脑短路陷入迷茫。
“三号定位站就在我们下面,我们刚刚飞过去!”
艇长打开探照灯向下张望,海面风平浪静,泛着些许泡沫;不远处有头鲸鱼死尸正在浪涌中起伏,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身后,司炉将铁铲丢进了锅炉——他刚刚用掉了最后一块煤炭。
别无他法,艇长下令准备水面迫降,艇员们在怔了半晌后,纷纷去关闭那些联通了锅炉与气囊的阀门,并将管道拆卸开来。在拆除了刚性连接件后,气囊与吊篮之间只剩下了缆绳连接,在接触水面后可以立刻砍断,使气囊借助余温飞离,以免整个盖下来将吊篮一起压沉。
飞艇的吊篮结构可以在水面漂浮,上面甚至还有不少的食物储备,如果锅炉水不会喝死人的话,艇员们其实可以坚持很长的时间。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不会再有意外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