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101走出来之后,我的大脑似乎清醒了一些。
透过护栏,看了一眼外面。果不其然,在我下来拜访时还阳光明媚的天气,这会儿已经是乌云密布了。在公寓的大门处,甚至附着上了像是蠕动的烂泥一般的黑色外壳。
想想也知道,这都是在阻止我从公寓中离开。
“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是……”
我没有理会快要在手上干涸的鲜血,而是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
嘟——嘟——
电话拨通了。
“喂?是警察吗?我现在被困在了公寓里——”
“喂?是警察吗?我现在被困在了公寓里——”
伴随着剧烈的“咔嚓”一声,陪伴我多年的手机被我一脚踩碎。
电话虽然拨通了,但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并非是我期盼的警察的询问,而是我自己的求救声……还是说,这才是我所期盼的?
此时此刻,所有求救、离开的方法已经全都失败。
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道路:一扇一扇敲开公寓住户的门,一直到最后的204。
只要到了204,我相信一切都会结束,正如同一切都因为204而开始的那样。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了102的门口,伸手,敲门。
出乎我意料的时,102房间并没有上锁。即便我敲门的力道的动作只是轻轻叩击,门却依旧缓缓打开了。
——恶臭。
扑面而来的恶臭几乎把我推出门外。
公寓的每一间房间的布局都是相同的。也就是说,站在门口的我,能够一眼看到客厅里的样子。
客厅里,坐了一个人。
——或者说,是人形的东西。从他那里,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咀嚼声。他的周围不停飞舞着苍蝇,似乎想要分享他口中的大餐。但即便如此,却依旧没有影响到他的进食。
“你……好?”我迟疑的问道。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声音,那个人就如同老旧发涩的机械一样,一顿一顿的把整个上半身转了过来,而这也是他仅有的部分了。
他的毛发杂乱的生长着,上面沾满了不知名的污垢。他的眼神如同食腐的鬣狗一般,狂热且贪婪。他的手中捧着一条挣扎着的鱼,鱼腹的地方被狠狠的咬了一大口。
他不停的咀嚼着,我甚至站在门口,就能够感觉到在他的口中——鱼肉、鱼鳞、鲜血、内脏,被咬烂、混合、吞咽。
“……”我忍不住皱紧眉头,试图克制住翻滚的胃液。
“哈……哈哈……”
坐在那里的人发出野兽一般的低吼,咀嚼着,用含糊的声音说道:“嘿嘿嘿……新鲜的血肉……哈……要来尝尝吗……”
这是一份进食邀请,餐品是那条被咬了一大口的生鱼。
毫无疑问,我是想拒绝的。
但我无论如何却说不出口。
若是此时男人所说的“新鲜的血肉”还只是鱼的话……我有理由推断,若是我拒绝了他的请求,就会变成他下一餐的美味佳肴了。
“好。让我尝尝。”
我咬紧牙关,朝着他的方向迈动了脚步。
男人又是接连不断的怪笑和低吼,那满是泥泞的双手一使劲,便把手中的鱼撕成两段。把其中一段丢给我之后,他似乎是失去了对话的兴趣,迫不及待的撕咬着他手中剩下的那半条鱼。
“安全”这个词,第一次带着时间限制出现在我的意识里。
我回头看向玄关的大门,果不其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如何做到的——已经牢牢的锁上了。
我捡起地上的半条鱼,放进了口袋里。
房东的卧室里有着保险柜,其中有《住户资料》和计划书。那是不是可以推测,这个男人的房间里,也存在着某些隐蔽的东西?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男人。
他依旧坐在原地,闭着双眼,脸上带着享受的笑容,口中不停的做着咀嚼的动作——他手中的那半条鱼又少了一部分。
得赶快行动了。
厨房里是无数的食物残渣,在现在这种疯狂的情况下,反而没有什么奇怪的。
小心翼翼的从男人身边绕过,走进了卧室。
炼狱——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形容词。
卧室的景象呈现在我面前的一瞬间,我几乎感觉到了无穷无尽的窒息。明明身体还在本能的做着呼吸的动作,但大脑似乎却在抗拒氧气的摄入。
这是常人宁愿死去也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卧室的天花板、墙上、地板上,全都溅满了绿色的粘液,散发着呛人的腥臭——根据我的知识,那是人体内的[胃液]所散发的味道。
在房间的角落,里面堆满了肢体。
被啃过几口的手臂、吃掉了所有肉块的大腿骨、零零碎碎落在地上的指头,甚至还能看见半个死不瞑目的狰狞的头颅。
我霎时间就想起了那个男人说的话。
[新鲜]的血肉。
除此之外,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两个密封的玻璃罐。
在玻璃罐里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的视线投放到玻璃罐里的时候——罐子里的眼球似乎也都在那一瞬间看向了我。
比起这些东西,像是不应该在一个男人房间里出现的咬烂的奶嘴、花里胡哨的碎布条、或者是那颗异常熟悉的纽扣,这些都显得没什么了。
我看向那颗纽扣。
——不仅因为它给我带来的熟悉感,还因为此刻房间里的那些东西,正在肆虐我作为一名人类的底线。若是再这么看下去的话,我甚至都不知道能否继续承受这份恐惧。
……对了,我想起来了。
当时我以为204只是普通的住户,打算让房东去说和,便去到101坐在沙发上等待,然后房东回到家……就是那个。
房东大衣上的纽扣,的确是缺了一颗的。
但是,究竟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除此之外,静下心来仔细思考一下:如果说那些人类的肢体是男人所吃剩下的[食物],那奶嘴呢?碎布呢?眼球呢?甚至……胃液呢?
“总不见得是204的怪物吧……”
“哈……哈……”
低吼声从我身后响起。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浑身上下如同被雷击打过一般,几乎失去了我对身体的控制力!随着那声音的越来越近,危险几乎是在咫尺之间!
我甚至都没有勇气回头,用尽全力往房间里跑了几步,哪怕是一脚踩进绿色的粘液也毫不在意。与此同时,我掏出之前捡起的那半条鱼,转身抬手,狠狠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砸了过去!
半条鱼狠狠的砸在了男人的脸上,但却完全没有效果。
似乎,他所谓的[新鲜的血肉],已经完全吸引不住他的注意力一般。
我的目光越过男人,看向客厅,属于男人的半条鱼明明还有一小半没有吃完!
该死!该死!!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男人难道不是应该乖乖的在客厅里吃完鱼才对吗!?不是应该在我丢出去那半条鱼之后像疯狗一样的撕扯食物才对吗!?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男人依旧在一点一点靠近着。
他用双臂撑在地上,代替已经失去的双腿,朝我的方向移动过来,脸上带着出离的愤怒。
冷静,快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到底是因为什么!
刚才我检查了房间,想起来纽扣是房东身上的,然后……等等,是204!?
在逐渐逼近的恐惧之中,我终于想起来,是在我说出204的一瞬间,这个男人才出现在了我身后!
“204!204究竟发生了什么!告诉我!!”
我抄起装满眼球的玻璃罐,死死的盯着这个男人。
“哈……哈……204……”
果然如同我所猜测的那般,男人听到204之后开口了。
“204……那是一个怪物……它把我们当作食物……不,是当作玩物!”
“就像这条鱼一样!!”
男人狠狠的攥住我刚才丢过去的半条鱼,几乎要把它捏成肉泥。哪怕鱼骨已经扎伤了他的手掌,他的力道也没有半点减轻。
他死死的盯着我,眼睛里看不到半点属于“人”的成分,只剩下了扭曲和疯狂。
“我要,把你,献给它!!!”
混账!只不过是一些灵异素材而已……
我狞笑着举起玻璃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了男人的脑袋!
玻璃罐在和额骨的冲击中粉碎。巨大的冲击力几乎把男人砸了个趔趄,鲜血从他额头渗了出来。溅散的玻璃片在他的身上也划出几个伤痕。玻璃罐里的眼球更是在他身边落了一地。
男人似乎因为痛楚陷入了短暂的晕眩之中。
所以,这个时候我应该……逃?
……开什么玩笑。
“去死吧!!!”
我抓住剩下的另一个玻璃罐,径直走到男人身边。嘴角拉扯出狰狞的弧度,高高举起——砸下!
在那之后的事情,我已经记不太清了。
等我回过神来之后,自己已经从卧室走到了门口。
我的双手再度沾满了新鲜的血液。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
但是这都不重要,不是吗?
因为你听——玄关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