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路16号······16号······”我一边看着街道的门牌号,一边对照着纸条上的地址喃喃低语,“前面就是了。”
我把纸条塞进裤袋,提起挎包一路小跑,约莫五六十米,我来到了一个小区的入口,这里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怡景苑。
眼前这个至少建成十几年的小区,是我们这个小城镇第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社区”的建筑群,西边紧邻城镇公园,北边步行百余米就是这片地区最大的最大的商场,选址不可谓不优越,当时能入住这个小区的人非富即贵,再怎么样也是中高收入的阶级。
但如今时代变迁,7年前高铁的接轨让这个小城镇与大城市也有了交流的途径,而其本身双江汇流这一地理优势也吸引了不少厂商的目光,集江镇就这样抓住了机遇,迅速的发展了起来,越来越多优秀的楼盘拔地而起,而怡景苑,这个小区也不复当年的光鲜亮丽。
我拍了拍门卫室的玻璃窗,把里面正在瞌睡着的小老头叫醒。他睡眼朦胧的看了我一眼,也没问我干什么的,直接按了个按钮给我开了门,然后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虽然有点担心这个小区的安全问题,不过这倒省了我的事。
在小区中兜兜转转,废了一顿功夫才找到12座,我又在裤袋中掏出纸条,在铁门旁的按铃按下502后,等待着回应。
过了近二十秒。
“谁?”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从中传来,我的脑海中浮现一个壮年男子的形象,这是我来之前看过的受访者的照片,身高约一米八,穿着蓝白条纹的短袖T恤和黑色长裤,虽然穿着简单朴素,但双目有神,腰板直挺,整理得当,只一眼就让人觉得可靠。他便是我今天的采访对象,王泽平。
我连忙说道:“王先生您好,我是先前在电话里约定今天过来采访的杨立轩。”
“······请上来吧。”
随着门锁“啪嗒”一声,通话也随之结束。
毕竟是有点老旧的楼房,并没有配置电梯,我只得一层一层地从楼梯上走上去,楼道中积水颇多,我不得不走得小心一点,突然想到,来的路上路面也有点湿润,难道昨天晚上下了场雨吗?
离5楼还剩半层楼梯,我看到王先生居然已经打开门并在门口等我。
看到我后,他向我打了个招呼:“杨记者。”
我连忙加快了脚步,“王先生!”
只是刚来到门前,积水突然增多,我险些跌倒,幸好王先生眼疾手快拉了我一把。
“小心点,杨记者。楼道积水有点多。”
“呃,谢,谢谢。”
“不客气,请进。”
我有点窘迫地进门,低头在地毯上擦了擦鞋子的水,然后听到王先生的话从不远处传来。“请在沙发上坐吧,我给你倒杯水。”
“谢谢。”我抬起头,发现王先生已经走进应该是厨房的地方,我便观望了一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打量着这个房屋。
墙体下半部分已经呈灰色,不少地方有着很潦草的数字和图案,应该是孩子拿着画笔在墙上的乱涂乱画。生活用品的、摆放有序,但是整个客厅除了我坐着的L型沙发和面前的茶几以及几个柜子,几乎没有其他装饰品,甚至连电视机都看不见。虽然现在的人相比于电视更喜欢电脑和手机,但电视一直都是房屋装修的必需品。
“屋子冷清,还请你不要见怪。”王先生拿着两杯水走了过来,然后递了一杯水给我。
我连忙向他道谢,然后将水杯接了过来,发现还有些温热,我一路走来正好有点口渴,于是先小抿一口。
“先前给孩子治病,花了不少钱,欠了一身债。催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就只好卖了一些家具解急。妻子也是那时候被我送回了她娘家,我不想让她跟我受这些苦。”
“是这样······”
这时候,我才好好地观察这位王先生。衣服穿着依旧简单整洁,但头发已有些蓬乱,胡子也并没有刮干净,黑眼圈严重到已经有了明显的眼袋,眼神已无以往的神气,看来妻子的相继离去和债务已经压得这位男子喘不过气来了。这时候还向他采访孩子的事,估计又是对他的一次打击。
“杨记者这次来,是为了我孩子失踪的事吧?”
“···是的。”
他对我勉强笑了笑,“杨记者不用这样,其实我答应你的采访,其实也有自己的私心。希望我孩子的事登上报纸后,能够从社会各界人士中得到帮助。”
“我明白了,那么,能请能跟我说说关于······”
······
一个孩子的失踪,确实会让人感到难过,但连续两次失踪,则值得玩味。
从王先生的口述中,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画面:
王先生原先是做水产生意的,而且经常去沿海地区亲自选货,生意一直不错,况且他的价格也公道,因此与一些渔民相交甚欢。
有一次他要去选货,恰好儿子高中放暑假,于是顺便带着孩子去见见世面。
在选货途中,一个平日交情不错的渔民除了带他们去看水货外,还展示了一个雕像,说是捕鱼的时候顺手打捞出来的玩意儿,要是喜欢,可以送给他。王先生见儿子双目冒光,便收下了雕像,递给了他。然后又兜兜转转,全部交易完成后,便带着孩子回家了。
过了几天,孩子说要去朋友家玩,家里人也没在意,就随他去了。可过了十几个小时,还没见他回来,觉得有点不对劲,就打电话去那个朋友家,却得知自家的孩子根本没来过,终于急了,连忙报警,又耗费大量财力,到处找消息,可是孩子依旧了无音讯。
一个星期过后,终于得到了孩子的消息,说是在邻市河边找到的。当时有路人看到河里有个人影在漂浮,以为是具尸体,但打捞上来后发现居然还有呼吸,手里还死死地揣着一个怪异的雕像,连忙将其送去医院就医,最后又是一位护士觉得这人面善,找回了前几天的报纸,这才得到家里人的联系方式。
儿子找回当然是件好事,但自孩子醒来那天起,他的行为就变得越来越古怪,不仅学不上了,还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握着那从渔民手中获得的怪异雕像自言自语;饭量越来越少,而且脾气也越发暴躁,谁敢触碰那个雕像,他就突然暴起打人,后来甚至直接把雕像放在身边,一刻不离。
自从孩子性情大变后,王先生一直寻求各种方法修正他的性格,甚至不惜欠下一身债务,但都效果不佳。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在经过一晚上的天人交战后,王先生终于做下了决定:他要把他的儿子送进精神病院。
王先生走进自己儿子的房间。房间内窗帘紧闭,仅有的一点光亮是儿子书桌上的一闪一闪的台灯,多日的闭门不出已经让这个房间多了一种奇怪而又难闻的味道,但这都不重要了。
他要与儿子做最后一次谈心。
他坐在床边,讲了很多,讲王先生自己的成长,自己在社会的打拼,讲他与妻子的相遇,讲儿子出生时的快乐,讲家庭以前的美好时光,情到深时,王先生已经潸然泪下。但儿子只是坐在书桌旁摆弄手中的雕像。
最后,王先生告诉孩子,要将他送去精神医院,将他带离这个封闭的空间。突然,儿子暴起,用拳头,用脚,用台灯,猛地攻击他,一时间逼得他只能蜷缩着抬手保护头部防守。
在门外等待着准备开车送侄子进医院的王先生的弟弟听到里面的打击和叫喊声,连忙跑进房间,将王先生解救出来,然后又配合着自己的哥哥压制住侄子。但二人惊讶的发现,他们联手居然险些压制不住这个孩子。要知道,因为长期的饭量减少,此时一眼看上去,孩子已经是十分消瘦,而这里两个壮年男子,竟差点压制不住他。
最后耗费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是将孩子押送至临近的精神病院。在与院方的商讨中,决定给他套上拘束服用以约束他的狂暴行为,并由院方负责孩子的治疗及日常的生活。
“而在两周后,我的儿子又一次失踪,就在那个病院。”王先生说完,喝了一口水。
随后我又问了王先生几个相关问题,在一一获得回答后,我随口问了一句:“那尊雕像,你还留着吗?”
王先生先是一愣,然后点点头:“在送我孩子去病院后,我就被债务的事忙的团团转
,那个雕像,我确实还没处理。”
随后他起身走进一个房间,将一个怪异的雕像拿了出来。
“就是这个。”
我接过他递给我的雕像,仔细观察了起来。
这个雕像大概二三十厘米高,最宽处大约七八厘米,从手感和表面的材质上看,应该是木制的雕像,但并没有常年泡水的那种毛糙感,也许是王先生的儿子给它进行过处理。它雕刻的是一个有着一对小翅膀的章鱼头怪人,章鱼头上的长触须几乎延伸到了胯部,他端坐在一个座上,两只巨大的蹼爪搭放在座的把手上,本来是脚的地方却宛如流质一样,与底座融为一体,整体看上去竟也有一丝威严感。也难怪王先生的儿子第一眼就喜欢上这雕像,毕竟就连我在听完王先生的故事后,仍对其产生了一丝渴望。
“······你要是喜欢,就拿走吧。”
“诶?这样好吗?”
“我本来就不想留下这个东西,你要是不怕的话,怎么处理都随你。”
于是又是一番感谢。
将雕像放入背包后,我向王先生告辞.
“我送送你。”
“您客气······”
仿佛是确认我确实走了,直到我快走到四楼的时候,才听到五楼的关门声,我又往上走了几个阶梯,从楼道的缝隙中望去,发现王先生家门确实已经关了。不过这时我才发现王先生家的防盗铁门有几个明显的凹陷,先前他提前给我开好门,所以我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我看过一些电视剧,里面的债务人催债催到不耐烦的时候,往往会使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没想到现实当中也有这样的情节。
我心中叹了口气,老实说,今天我的心情真的很不错,不仅采访任务顺利完成,还额外收获了个礼品,但却很少想过王先生的心情,这样看来,只有在撰稿的时候多用点心,争取得到更多的关注,这样才能稍微帮到点王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