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里雅斯特号压力测试第一回!管道压力300大气压,阀门开启!”
“电路测试第一回!全开关全负荷准备,开!”
“推进力系统试运转,80%出力!”
“记忆金属膜通电准备!”
......
船坞中,岩流研究所正在对迪里雅斯特号做最后的检测,技术人员们大声呼喊,数以千计的电缆和迪里雅斯特号接驳,几十台仪器围绕着它闪动。这间船坞和须弥座的动力室相邻,混凝土隔热墙都挡不住动力室中那些锅炉的热量,船坞里超过40度,空气完全不流通,但压力测试的时候迪里雅斯特号又会喷出12级飓风般的气流,整个船坞中燥热的空气会高速流动起来,还有可怕的超声波噪音,但岩流研究所的技术人员没有谁露出不适的表情,他们全神贯注于自己手中的工作,把不相干的事完全排斥在外。
江晨盘腿坐在船坞的休息室里看书,旁边是抱坐着发呆的欣然和乖乖正坐和家里视频的林璃,角落里是在和诺诺发短信的路明非。休息室顶部的光源在霞白的墙壁上上投下三人长长的影子。
江晨和欣然已经换上防水的作战服,作战服表面是极薄极细的金属网膜,这种东西形成的静电屏障能帮他们抵御胚胎的精神冲击。
江晨看的书是《肖申克的救赎》。
他只是习惯于这么做。每当要做什么预感不妙的事情之前他都会从《老人与海》和《肖申克的救赎》之间挑一本来看,看这两本书的时候他会获得一种莫名的平静,宁静于这个世界的宏大、宁静于细微处的温情。
恺撒和楚子航两位社团老大没跟他们坐在一起,隔着玻璃窗可以看见恺撒正在检测迪里雅斯特号的钢铁平台。
他上船的时候穿着白色的船长制服,现在因为燥热而脱掉了上衣,露出肌肉分明的胸膛,聚光灯照得他汗流浃背,金发像火一样红,汗顺着肌肉的缝隙流淌。他和楚子航风格迥异地地吩咐不同组的技术人员进行测试。
岩流研究所的技术人员中很多人没有在卡塞尔学院进修过,中文并不熟练,两位社团老大跟他们说话就用英语和中文为主,夹杂这几天新学的日语。江晨隔着玻璃窗听不清楚,只看见恺撒时而皱眉时而竖起大拇指,时而笑着拍拍技术人员的肩膀,而楚子航则是冷峻高效地一项项勾画一份表格。
“江晨?”
“嗯?”江晨抬头,看向路明非。
“有个问题,能问么?”
“关于夏弥么?那别问了。”江晨摇摇头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一切已经结束了,你看我这一路上不都活蹦乱跳的,可没忧心忡忡。”
“在北京......”
“别问了哦?”江晨皱眉,“任务报告里我写得很清楚了。”
“哦......”
跟路明非说话就这点好,你只要说这件事我不想说了,他就会立刻把收起话头,相当察言观色。不过江晨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路明非其实是想跟他多说几句的,他其实想和江晨谈谈他和诺诺在北京颐和园里发生的事情。一会儿他们要潜入8公里深的极渊,世界上到过那里的人不超过10个,极渊里还有一枚龙的胚胎,以他的胆子本该吓得于脚发凉声音哆嗦,可他没想象中那样害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冷的麻木的感觉。
勇气?无畏?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这路上他始终都有这种感觉,好像魂魄和躯壳分离,精神已经往前走了,肉体却还懒懒地在后面没动。
有什么东西已经偏离既有的轨迹了,不,有很多东西已经完全脱轨了。直觉的,他觉得一切变化的源头来自于江晨,就像是他是某人生造出来的虚构人物,破坏了所有既定轨道,链接了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新未来。
可有关他的一切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他送给自己的马克杯现在还好好地摆在自己寝室的书桌上,他分享的小网站还挂在自己的收藏夹里。
可是和诺诺在一起的那个夜晚,他隐隐听到了小恶魔轻轻的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在那之后路明泽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就像是过往的一切都是梦境一样。有关路明泽的一切都是自己的臆想。
老唐恰恰相反,他真真实实走了,他的QQ头像保持着灰色,再也没有亮起。
......
两天来,源稚生一直觉得学院来的专员的行为逻辑很诡异,对于接下来危险的任务并未感觉到压力。但他并没有搞清楚一件事,就是这群人的病灶完全不同,只是恰好表现出类似的症状。
恺撒无所畏惧是因为他自负,一切厄运都会远离他;而楚子航的淡定是因为他有着变态般的自制力,即使对手的刀已经迫近眉心,他也会强迫自己睁着眼睛凝视刀锋,唯有生死之间的冷静才能提高反击的胜算;欣然,这个女孩觉得自己已经快找到自己人生的答案了,恍惚间相当迷茫;江晨,老夫连龙王都屠过了还有什么更可怕的;林璃,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作为豢龙氏的一支,林家后人对龙类真的是见怪不怪了。
至于路明非?这个衰仔已经蜕变成了人生赢家,不过当事人还没有完成心态上的转变,所以有些角色错乱。
路明非想象自己身边其实坐了另一个路明非,平行世界一直衰下去的路明非。他抱着膝盖眺望着远处检测平台上的灯光,不说一个字。
他很想跟那个路明非说说话,但说什么呢?你并不孤独,其实还有好多人关心着你,只是你不知道?
没有江晨的世界,还会有其他人对他怒吼着让他“不要跪,站起来!”的么?还会有人为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咆哮着问“你是打算做一辈子的懦夫吗?”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想再想这个问题了。
他摸出路鸣泽送他的IPhone,对着已然有几页的联系人列表看了几秒钟,脸上笑容微微地浮起。
什么啊,原来我也没有那么衰嘛。
最后他从相册里调出昨晚照的“生如夏花”发了一条微博,在微博里他原本写的只有“生如夏花”4个字,想了想还是删掉了,改成“东京本地的顶级料理!哥就谦虚一点不说自己是高帅富了!”
地下唰唰有十几条评论,其中属最顶上的那条最显眼。“前一秒给我说你要下潜了后一秒就发微博,想挨打?”
后面跟了个怒火冲天的表情,署名是红发巫女,17秒前。
这时他好像听到身边那个已经微冷麻木了很久的路明非发出了略带高兴的笑声。
......
江晨的耳机里忽然传来电流的嘶啦嘶啦声,这说明开始测试通讯频道了,诺玛系统正跟日本分部的辉月姬系统对接,位于北美的指挥总部、须弥座、迪里雅斯特号和下潜小组被分配到不同的频道中去。
这是任务开启的信号,休息室里的四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检测平台上的恺撒和楚子航也按住了右耳的无线耳塞。
沉重的呼吸声之后,施耐德嘶哑的声音响了起来:“恺撒小组注意,恺撒小组注意,龙渊计划即将开启。在任务开启之前我有些事情必须叮嘱你们,现在我正在使用加密频道,下面我要说的注意事项只有你们6个人有权知道,该事项对日本分部也是保密的。收到请回复。”
“收到!”六个人同声说。
“江晨、欣然和路明非,你们三个即将潜入极渊去毁灭一枚龙类胚胎,这个任务可能很简单也很顺利,你们只需定位他,按下硫磺炸弹的发射钮,然后上浮就可以了。但一切任务中都可能出现意外,你们已经知道人类历史上曾到达极洲底部的人不超过10个,所以极渊至今对人类还是个迷,在深海你们可能面对各种各样意料之外的情况。你们都是优秀的学员,尤其是江晨,已经可以说是资深的专员了。绝大多数情况你们能自行判断如何处理,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如果你们看到门或者类似门的东西时,绝不能靠近!更不能进入!无条件返航!”说到最后施耐德声音极其严厉,不容置疑。
“门?”路明非问,“极渊中怎么会有门?哆啦A梦的任意门?”
“不要问问题,更不要说白烂话,只需牢记。门在这次行动中是一个禁忌的词汇,如果你们看到门或者类似门的东西,无条件返航!听清楚了么?”施耐德厉声说。
“收到。”江晨点点头说。
“不用明白,记住就好了。下潜过程中主要由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源稚生和恺撒、楚子航与林璃跟你们保持联系。源稚生曾在本部进修,和恺撒一样有丰富的潜水经验,是出色的现场指挥官,加上林璃的‘天演’,绝大多数事情你们可以相信指挥部的判断。唯有一条例外,就是如果看到门,就放弃勘察立刻返航。这是不能动摇的原则!祝你们好运。”
施耐德顿了顿,“江晨,下潜之前记得给夏弥写封邮件。鸫说这几天她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一直说有种不详的预感,怕你可能出事,要来日本找你。”
“不详的预感?”江晨有些诧异,“我每天都有和她视频的啊,这不比邮件靠谱?”
“不要觉得自己看透了其他人。再坚强的女孩子,也是女孩子,你得提供安全感。”施耐德切断了通讯。
......
恺撒和楚子航一手撑住栏杆从检测平台上一跃而下,走到休息室对下潜组的三个人说:“检测快要完成了,你们准备好了么?”
“准备倒是准备好了,”路明非说,“可刚才的警告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没明白,深海里能有什么门?”
“他说门或者类似门的东西,也许是指某种广义上的门。”楚子航说。
“广义上的门就太多了,驾驶舱有舱门,通气阀有阀门,深潜器里可以称作门的零件至少也有上千个。”欣然说。
“要是这些都算门,那艳照门算不算?”路明非撇撇嘴,“我是不是该把我手机的照片删一删?”
“那就这样,江晨去和小女友视频,路明非去删照片,欣然再发会儿呆。15分钟之后你们在深潜器里就位。”恺撒把船长服搭在肩上,“下潜之前最后说一项原则,我们是一个团队,团队就得精诚合作。在水下不要自作主张,相信我们指挥组的判断,OK?”
江晨微微点头。
......
“呜鸣”的长呜声压过了涛声,六座“须弥座”上同时亮起黄灯,这些黄灯旋转着扫过周围的海面,天空中的直升机、海面上来来往往的水警船、还有远处负责警戒的林组渔船都闪动灯光。
“下潜小组已经进入迪里雅斯特号,检测工作已经完成,深潜器状态良好,海水情况稳定。本部已经下令开启龙渊计划,您和指挥小组就位之后深潜器就可以入水了。”樱来到源稚生背后。
源稚生在须弥座项部看海,长风衣在风中呼啦啦作响。他的目光越过近处的水警船去向远处那些渔船,它们的灯光把天海分界照亮,仿佛一连串的珍珠浮在海面上。
他接过樱递过来的耳机戴上:“现场指挥官源稚生就位,下潜小组,你们准备好了么?”
“准备完成准备完成。如果顺利结束了这个任务,时间早的话我就带你去那家街边小店吃拉面,快快快。”耳机中传来江晨的声音。
“时间是夜晚10点15分,坐标为东经122度56分北纬35度33分,龙渊计划开启,我是现场指挥官源稚生,我下令释放迪里雅斯特号。”源稚生说,“祝你们好运。”
须弥座底部的潜水坞开启,负载了重物的迪里雅斯特号坠向黑色的大海,从须弥座底部可见白色的气泡涌出,那是迪里雅斯特号释放的空气。蛙人组潜入海中,把安全索挂在迪里雅斯特号顶部的安全挂钩上,安全索的另一端和须弥座顶部的轮盘相连。这个巨大的轮盘上缠着长达12公里的安全索,这种金属安全索耐折耐磨,可以吊起五艘迪里雅斯特号,装备部特制的回收系统能在20分钟内把深潜器从极渊底部回收到海面上。
蛙人们浮出水面,向须弥座边缘巡视的楚子航竖起大拇指,表示加挂安全索的工作顺利完成。轮盘开始转动,这说明迪里雅斯特号一步步向着海底迸发了。
......
源稚生摘下一侧耳机,拨通了电话:“深潜器已经入水,让绘梨衣准备好,80分钟后他们就会到达神葬所。”
“辛苦了,辉月姬已经入侵了美国和俄国的军用卫星系统,今夜除了诺玛的卫星群和我们的队友的‘长城’系统没有任何卫星能拍到附近海域的照片。”电话那头的橘政宗说,“大展身手吧!稚生,蛇岐八家的历史将因你我改写。”
“绘梨衣的状态怎么样?她的身体能负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