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活的不耐烦了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尽吗?!”
德丽莎用力拍着桌子,站在了椅子上,用着十分流利的汉语,对刚走入房间关上门的毅吼着。
毅没有说话,只是神情复杂的低着头,默默接受着责骂。
“你又是这样……可以回答我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没必要活着了寻死去了!”
“没……”,毅很小声的出口答道。
“……很好,那你知道为什么我和姬子会让你不同于其他,哪怕琪亚娜她们那样的学生一样,甚至不经你同意,就强行让你去长空市历练吗?”
“因为我是极为罕见的个体,出现时就具有能够踏上战场与崩坏兽对拼的能力……”,毅依旧是极为小声的回答着。
“不,虽然确实考虑到你完全有参与崩坏战争的资格和能力……”
“……?”,毅抬起头,看向站在椅子上的德丽莎。
“但是最为关键的,是你的心”,德丽莎坚定的说着。
“心……?”毅的神情困惑了起来。
“你很清楚,你那嘲讽和戏弄她人的行为虽然给许多人带来了不可否认的欢乐,但是也引来了不少人的指指点点。
而对于那些指指点点,你不仅没有受到那其中的不少恶语相向的影响,甚至还能根据对方话语中与自己认知不同的地方吵的不可开交。
你入学已经很久了,这段时间,你一直做着些这些事情,以此为乐。
如果说最开始时你这样做,还可以解释说是你为了不想回忆起那场灾难,强迫自己做这些事情,从而把那些事情抛到脑中。
但你明显不是没有走出阴影,相反,你从来就没有在阴影里,你只是做着你该做,你会去做的事情。
这才是我和姬子真正决定让你先去长空市历练的原因,因为你的心理抗压能力是足够上战场的。
一来,是为了让你明白,这里的那些崩坏生物的战斗数据体与实际的战斗力差的不只是一个档次,以此来打消你一直想着晋升的想法,你的A级战斗员资格凭证一直扣着的原因也在于此。
二来,也是为了研究你这样的人类,虽然这样说有些自私,把一个没有经过充足的战斗训练,没怎么经过对部分敌人攻击的战斗专精训练,没学过战场上的突发情况该如何应对……的人赶到战场上,不管怎么说都是很残忍的,即使你是那样的特别。”
德丽莎说到这里,顿了顿。
“你是特别的,目前全世界的七十亿左右的人之中,除去天生就对崩坏能具有亲和力的沙尼亚特和卡斯兰娜家族的大部分家庭成员外,目前仍然确认存活的只有一人是和你一样,身为男性,受到崩坏的侵蚀后却没有完全变成死士或是其他崩坏生命,而是与这股力量达成了一种特殊的平衡,保持着身为“人类”的自我。
而即使说到这里,你也仍是这些特殊人群中极为特殊的一份子。”
德丽莎说到这里,眼神突然有些失落。
“这些人之中,许多人都自杀了,因为接受不了变成怪物的自己,又或是因为身边人看异类的眼光,还有无法忍受作为实验体终日进行着暗无天日的痛苦实验。
虽然也有人因为这些事,逃出天命,想要投奔逆熵,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但都无一例外的被半路被赶来的女武神们就地处决。”
她说着,坐了下来,从抽屉中的一封信封中取出了一叠图片,它们的时间跨度很大,从速写或是油画,到黑白照片,到彩色照片,足足有数百年的时间跨度。
“看看吧,这是天命在历史上得到过的,部分半崩坏生物半人类生命的个体照片,你可以拿走它们,这些是我通过权限要来的复制品,我自己有需要也可以再去要一份”,德丽莎这么说着,将这些东西递给毅,毅接过手,翻看起这叠照片。
第一张照片,是一张素描画,一个男人的半身像,与常人不同的是,他体型极为魁梧,从腰部开始的下身却十分纤细,就像近现代的美国动画之中被刻意放大身材的肌肉猛男,让人有些怀疑这能否撑起上面的身体,他的上半身体表有着不同程度的崩坏兽甲覆盖,右耳附近长了一根看起来似乎是圆锥形的角,左臂肘上有着一条因崩坏能影响增生的一条爪臂,看着结实有力,爪子分为四个爪指,看着如同刀具一般锋利。
“这幅画作描绘的是天命确认此类型存在,于1857年出现的首例个体,在这幅画作绘前,这个人就已被通知死刑的时间,当一个胆子大的神父来为他做理应做的祷告时,他恳求神父能找个画师来以他为原型作画,以此名垂后世,即使是以污名的方式,他想让后世记住他的样貌。”
“死刑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是异类吗?”
“是的,他原本也是一次崩坏事件中的遇难者,被打扫战场的天命士兵发现时,他表现出了正常的沟通交流能力,并且因此逃过了一名天命士兵认为其是应当处死的不洁之物而遭到的疯狂攻击。
但是因为他的特殊性,经过一番周折,他被铐运到了当时已经成为大主教的我的爷爷,奥托·阿波卡利斯面前听候发落,但是因为愚昧的民众们群情激奋,以及民间大肆传播关于他的不实谣言下,不得不判处他死刑。
在狱中,他还经历过天命的实验,就此落下了无法睡眠的病根,这点在天命过去的档案中有所提及。在作画时,他大约已经有半个月没能再睡上一觉,因此在这幅画作中,他的精神状态显得十分差。”
“他最终收到的处决是哪一种?”
“原本是要烧死他的,但是他的体表耐得住烈火的焚烧。在之后决定淹死他,但是他不需要呼吸,也自然不会被淹死。
于是最后,换成了断头台,但即使是用了从崩坏兽上剥下的甲壳制成的断头刃也没能切下他的脑袋,仅仅只是伤到了他而已……”
“他没反抗吗?”
“反抗了,因为最后的断头台没能对他造成伤害,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么强大,让他意识到自己的一生还不会迎来终结。于是,他便开始对那些要求判他死刑的民众们下手,最后在刑场看守的天命卫兵下,杀出了一条血路,在那座城市里大闹了一场,但最后还是在女武神们的攻势下,被数根矛枪击穿头部而死”
毅翻看起下一个照片……
(过去了一段时间)
“所以,这些人之中,只剩下这个人还活着了吗?”
他看完了所有的照片,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平常说话的那种腔调,不再畏畏缩缩的说话。
“是的,也许,我应该安排你和他见个面?你觉得呢?毅”
“我和他聊不来,这铁定不用想的”,毅说着,“我们两个连价值观都搞不好存在着巨大的分歧,我只能以身边的人对自己的对待作为话题和他谈天,不过…他真的是生活了那么久的吗?”
毅盯着最后那张照片问。
“是的,根据天命过去采集到的活体记录,像你这样的生命体往往拥有极长的寿命,虽然仍然需要崩坏能侵蚀指标来看身体情况,但也只能说明你的身体状态相对于常人的糟糕性。
实际上,只要你能尽量保证你的大脑和遍布你全身的神经系统不会被崩坏能完全侵蚀殆尽,你就仍有相当长的寿命,尤其是在拥有了定向崩坏能侵蚀阻隔剂──专门为你这种人而研发出来的,一种原本用以治疗普通人短时内受到崩坏能侵蚀的药剂。有它作为前提条件,你的寿命在理论上甚至可以无限期延长,也就是古神州曾经所追求的不死。
因为像你这样的生命会通过蜕壳这种方式,改变崩坏能在身体内部的运行规律,从而做到将崩坏能侵蚀带来的肉体强度提升和受侵蚀程度逐次达到近乎完美的平衡。这点你自己也有经历过,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点。
但这种进化是必然存在某些致命缺点的,你可能会不再感到疲惫,因此失去了生物的睡眠能力,你的身体结构可能会在不远的将来因为崩坏能在身体上的严重侵蚀使你只需要崩坏能作为食物。届时,人类的食物对于你而言无法消化,你也无法从中获取普遍生命所需的营养元素。
抱歉,扯的有些远了,但是这些事情也应该尽早和你说的,免得你也像姬子那样,因为不久将结束的生命,就肆意的放纵生活,摧残自己的身体。
直到现在,他也还在天命部队里服役,作为大主教的私人行动小组活动着,我希望你也能继续活着,当然,我会尽量让你的未来不会同他一般,只能活在奥托主教的监视之下。”
“谢谢”,毅说着,放下那叠图片,转身就要走,然而德丽莎突然叫住了毅,此时的毅左手握着门的把手,他便只是把头偏向了德丽莎的方向。
“你……什么时候能回去上课?”
“我得赶稿子”,毅说着,左手单手掀开了自己的上衣,把夹在裤头上的那份还未写完的任务报告掏出来给德丽莎看,随即将它拿在手上没再塞回去。
“你会帮我批改才交给其他上层吧?毕竟额外写份对付上级的文件实在麻烦死”,
“你会和我们藏着掖着吗?”毅打开门,德丽莎突然又问道。
他愣了一会,头歪起来眼睛向上瞟去,过了一会,决定了答复,“这得看您对我的信任”
说完,毅走了出去,关上了德丽莎的办公室的门。
他走下楼去,步伐有些沉重,偶尔有些学生经过,看到他则大多数是立即闪到过道的一边躲开他,但又在他身后对着他投以关怀的眼神,她们清楚毅今天近乎自杀的行为。毅全然感受不到这种异样,他只是如同平常那样,只是行着自己的路。
而办公室内,德丽莎坐回椅子上,十指相交放在桌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毅没有回去,他在学园里转悠,没几个人跟无事发生一样对待他,她们都认为毅今天是自杀未遂,但她们也不是毅的朋友,她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刻意的避开他。
他找到了个紧挨着路灯的座椅,坐在了靠近路灯的那一头,他把本子和笔放在腿上,两个手掌中涌出来一大坨凝胶状中间态崩坏能,他像是玩一块橡皮泥,或者一块粘土一般,在扶手上延伸出来一块板子,压实。
“嗯,不错,接下来加固一下”
他在这块未完全固定好的板子上继续加上一些凝胶状中间态崩坏能,在扶手上缠了一圈,压实,使其完全附着在扶手上,接着,他在板子底的另一边加上了板脚,这才把本子放在板子上。
最后,他使崩坏能完全覆盖他的体表,使他变成了另一种姿态,开始了写作。
有几个人路过,被吓了一跳,随即发现这个人形物体似乎没有攻击性,而是专心做着像是写作的事情。于是她们互相讨论一番,一个胆子大的走上前,看看这个坐在椅子上的东西到底在写什么。
笔记本上只是一行行的中文,她看不懂意思,但清楚这是哪个国家的文字,便转过身向后询问“你们谁会汉语啊?”
但她们没人应答,而是一个劲的指着她的身后。
她疑惑的转过身去,却看到那个生物已经合上了笔记本,黑色水笔摆在笔记本上,两只手也盖在本子上,它正抬着头,用它那紫水晶一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
“呜哇啊啊啊!!”,她被吓得迅速逃回了朋友身边,回头一看,那个家伙却只是重新翻开了本子,继续写了起来。
“要不然拍照问问学园长吧?”
“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们先走吧?先把它放在这”
“走吧走吧,离这个奇怪的家伙远一点”
她们就这么走开了,虽然她们还是有些担心放那不管会不会发生什么大乱子,但就目前来说,对方并不是敌人吧,应该?
直到夜幕降临,毅也仍然在那,路灯亮起,照在笔记本上,也照在他改变了人类外形的近崩坏兽体表上。
他的甲壳缝隙间向外放射出微弱的紫光,其间还能看到崩坏能在内部的流动。
就在路灯亮起不久后,瓦尔特走来,站在他的面前,看着毅,许久。
“不吃饭吗?你该回去了,这个的事情可以先放放。”,过了一段时间后,瓦尔特如此说到。
“……我不觉得饿,这个状态下,内部的血肉之躯除了必要保留的器官外,其余似乎都会进入类似冬眠的状态,所需的能量消耗并不高。我完全认为我可以借助这个状态把它写完。”
“那回去写吧?这几天天气都很差,就算你不需要在乎,你的本子也需要干燥的环境,被打湿了的话你不嫌麻烦吗?”
毅将本子和笔随意放在了椅子上。又往桌子上加上了一块块凝胶状的中间态崩坏能,他像是玩粘土一般,把它们做成了一根并不直的杆子,接着,他在椅子上站了起来,在杆子顶上用力一拍。
“啪!”,一声脆响,那个杆子的顶部炸开,炸开的瞬间又被瞬间凝固,这就形成了一个近似伞面的结构,毅一手加注一手补充空洞和扩张伞面。
“还有事吗?我是觉得在这写很不错…呼吸新鲜空气?”
“……”,瓦尔特又看了许久,叹了一口气,走开了。
深夜,德丽莎加完班正准备回宿舍,突然想起了今天下午接到的通讯。
“他不会还在那里吧?”,这么想着,德丽莎神使鬼差的来到了通讯中提到的位置。
“哒,哒,哒”,一段像是刻意放大了的脚步声响起。毅没有抬起头,并不是他知道来的是谁,相反,他只是完全不想理。
脚步声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停笔,也没有抬头。
一时间,能听见的,只有路边草丛中微弱的虫鸣,和笔在本子上移动的沙沙声。
终于,她沉不住气了。
她将手用力拍在了板子上,板子应声碎裂,多出来一个手掌大小的空洞连同在其周围如同不规则的蜘蛛网一般的裂痕。
他抬起头,被崩坏兽甲覆盖的脸上看不出他的神情。
他无言,只是默默的等着对方开口。
“这么做,值得吗?”
“再拖着我搞不好写到下个月,那期末考试不是全挂科?不如用这个状态一口气全部写完”
“可是,你忘记你半个多月前刚从长空市回来时的样子了吗?”
“当时是因为高负荷行动,崩坏能透支和连续多天熬夜,不吃不喝的debuff叠加导致的效果,我下机了,等他们走了才解除那个状态是因为我完全清楚如果我当时不在那个状态的话,就会立马身体虚弱到送去抢救,在那个状态至少还能多撑一会。”
“但这也是你的主观判断,你就坐在这里写,不也是要一直不吃不喝,连觉也不睡吗!你以为你造这些东西,”,德丽莎说着,指了指毅用崩坏能捏出来的这些东西,“就不需要消耗多少你体内的崩坏能吗!”
“……首先,这些东西造成的消耗我可以通过时间补充,我目前的体表虽然每时每刻都在消耗崩坏能,但是完全能和每时每刻所补充的崩坏能互相抵消。
其次,我在这个状态可以睡觉,你看我现在就给你睡一个,记得把我弄醒,我还要写东西的。”
说完,毅靠在椅子靠背上双手抱胸,双眼则逐渐暗淡下去,最后完全变得暗淡无光。
等待毅眼中的光完全消散后,德丽莎试探性的叫了起来,“毅?毅?还真的能睡着啊,虽然成了这种崩坏兽的样子,但是内核还是人类的本性吗?”
她思索了一会,纠结了一下要不要给他盖个毯子的问题,想起来毅的这身壳子能够为内部的人类躯体供热,也能有效阻止热量的流失,在寒冷的冬天战斗也没有丝毫问题,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嗯……就这样走吧,嗯……不过,还是确认一下的好。”
德丽莎将手放在毅的头上,能感受到温暖的感觉。
“很暖和呢,那么,晚安咯,不睡个好觉可不行的啊”
德丽莎放心的走了,毅仍睡着。
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多。
“!”,毅从梦中惊醒,他趴在桌上,右手握着自己的额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向四周看去,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东方的天边多了些橙黄。
“…………我恨那个■■■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