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沉,残云给马车的玻璃窗镀上一层金色的影子。拉塞尔在闷热的车厢里昏昏欲睡,马上就要忍不住一脚踢开车门透透气的时候,米洛斯终于在一众士兵的环绕之下,出现在庇护所的门边。
“……请不要辜负大公对诸位寄予的厚望。”米洛斯打开车门,给车厢带进一缕轻快的风,“那么,女神庇佑诸君武运昌隆,愿带刺的玫瑰永不凋谢。”
“哈。”矮胖的驻屯兵团长官握拳锤击在自己的胸口,身后的士兵作出同样的姿势,“女神照耀阁下的归途,愿大公治下的土地永远繁荣富足。”
米洛斯从窗口对亚德里安和他的手下们露出一个不置可否的微笑,车夫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移动,沿着洒满金色余晖的道路驶去。
亚德里安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上繁复的贵族徽记消失在远处丘陵的阴影里。旁边有士兵放下行礼的手,嗤笑了一声。
“装腔作势的**养的。”
“贵族的走狗。”
“这家伙真的能代表大公吗?”
“卷毛的杂种狗。”这个骂的是拉塞尔。
“够了!”亚德里安转回身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与此前谄媚的官僚判若两人,“贵族们是不是垃圾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兵团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保证我们所守护的人们的安全。如果你们不想玛丽亚之墙的悲剧重演,就把你们喝酒捞钱的本事藏好!”
“至于其他人……哼。”
亚德里安仰头看向庇护所的屋顶,红色的瓦片再夕阳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难民也好贵族也好,让他们在庄园和仓库里烂掉吧,他们不过是荆棘中筑巢的鸟雀,而带刺的玫瑰要守护的,只有脚下的土地,只有属于这片土地的人们。
亚德里安向庇护所走去,站在面前的人自觉向两边分开,等这个矮个子男人经过之后,再默默跟上。亚德里安的副手走在他的身边,轻轻问道:
“那么关于难民的补给,我们要增加粮食供应吗?现在庇护所的存粮还能支持两个星期,增加供给的话,粮食耗尽的时间会更短。”
“把伤员和十五岁以下的孩子的份额增加一半,其他人不变。整理好名单,盯一下发放现场,增加人手,不要搞出什么乱子。我明天要去司令部一趟……也许还要顺路拜访一下我们的兵团司令。”
副手应了一声,落到后面去安排士兵准备物资和车辆。亚德里安独自走进指挥所,心思却回到今天那个黑发少年的身上。
“何况,连这种半吊子都敢冒充贵族招摇撞骗。呵呵,玛丽亚之墙沦陷之后,世界开始变化了啊……”
…… …… ……
“下午我的表演怎么样?没有面包的话,吃点心不就好了。”夜幕下的马车中,拉塞尔站在车厢中央的天鹅绒地毯上,借着摇晃着的灯光表演着,“是不是很有哪种养尊处优的感觉?”
“你要听真的吗?糟透了。”米洛斯笑着说,看拉塞尔表情垮了下来,又解释道,“贵族与他们的管家虽然是人身依附关系,但表面上还是要罩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即使是以不懂事的孩子而言,你表现出来的对抗情绪也太激烈了一些,举动也太干脆,缺少贵族那种……微妙的漫不经心的感觉。”
“听起来比起贵族的子嗣,更像是私生子,被管家养大的哪种。”威登在前面插嘴。
“那不正好,反这也是事实。省得他们去考虑那种废物贵族为什么生出一个这么聪明的儿子了。”拉塞尔弹了一下额头上的头发,在车厢里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到米洛斯身边。米洛斯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僵硬了一下。
“怎么了?”米洛斯还没说话,拉塞尔先反应过来,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啊,你的伤!刚才碰到了吗?左手的绑带取掉了,是医生处理过了吗?”
米洛斯抬了抬手,没有说话。拉塞尔扑上去,解开米洛斯外套的扣子,露出左肩一卷雪白的绷带——明显是新换的。
“医生挖出了弹头,清理了伤口,重新包扎过。你和妈妈处理的不错,伤口没有感染,骨头也没有太大的损伤。”米洛斯用没受伤的右手揉着拉塞尔的脑袋。
“那当然,妈妈可是外伤专家,更不用说还有我这种天才在帮忙。”拉塞尔犹豫着,还是没有解开已经绑好的绷带,“医生还说什么了吗?”
“手术处理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只需要定期更换纱布和敷料就好。还有近期减少不必要的活动,所以接下来营地那里有什么工作,我就没法帮忙了。”
“那当然,在你的伤势恢复之前,体力工作就交给我吧。”
拉塞尔站起来,展示了一下自己胳膊上可怜的肌肉,坐到米洛斯的对面。
“怎么,你们在营地里有很多工作吗?”威登在前面问。
“也没多少啦,到目前来说,还只是打水劈柴帮厨这种小事,而且营地里的人很多,士兵每天都会征寻志愿者,也不需要每天都工作。”
“听起来很混乱。”威登评价道。
“我倒是觉得挺不错的。”拉塞尔有些别扭的把头扭向背后,看向威登的方向,“这种艰难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努力,”
“但是就你说的而言,努力的只有志愿者而已哦。”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反正工作也没多少,志愿者完全忙得过来,甚至每次离开营地工作的名额都不是很够呢。”拉塞尔摆摆手。
“事实上,问题很大。”拉塞尔转回头来看时,米洛斯仍坐在座位上,视线从侧面的窗户投向远方,“仅仅依靠志愿者的体系没法长久的运作下去,但是士兵又没有维持营地秩序的意思。时间一长,如果碰到什么麻烦,只有靠难民们自己才行。”
拉塞尔随着米洛斯看向窗外,路边的。少年打了个冷战,向背后缩了缩,把挎包抱在胸前。米洛斯丢过来一张毯子。
沉默了一会,米洛斯再次开口:“威登,你现在有多少人?”
前面挥鞭和呼喝的声音停住了,威登回过头,从车厢前方的小窗看着米洛斯炯炯的眼睛,“你确定你要知道吗?”
“希干希纳已经落到巨人口中,不会有多少过去的记录。拉塞尔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已经没必要瞒着他了。”米洛斯的视线往下移了一下,拉塞尔低着头默默缩在座位里,像睡着了一样。
威登毫不犹豫地回答:“商队里的人都在,算上我有十一个,这是我们的核心力量;其他能动员的外围人员有四十多个,但是很难同时集结起来;托洛斯特区的城堡和商会都有我们的人,城里有什么消息我们都能弄得到。王都需要兵团特别发布的通行证,我们的人进不去;我想办法在艾鲁米哈和斯托赫斯打了两颗钉子,但他们没有合法的身份,只能藏在下城区,得不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地盘呢,你们有可靠的安全屋和仓库吗?”
“之前我们经营的地盘都落在巨人手里了。根据你离开之前定下的策略,我们一直尽量保持低调,为了不引起兵团的注意,在罗塞之墙内部没有成片的地盘,只在郊外有一座仓库。我们的人现在都在那里。但最近兵团对物资控制得很严,仓库区外围一直有士兵盯着,大量的运输一定瞒不过他们。”威登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抱怨,最后又补充道,“我们在城市和外面的村子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有需要的话可以停留一段时间,就这些了。”
“低调是生存的必要,这些年里,你记得宪兵抓到多少不够谨慎的人了吗?”
“是的,我明白。我只是觉得有些憋闷,不知道这样偷偷摸摸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你回来之后有什么计划吗?”
一直没有动弹的拉塞尔抬起头来。
“不,我不会回来了。”米洛斯回答,坐在对面的少年眼中闪动了一下。
“如果你是在担心玛格丽特和拉塞尔的话,拉塞尔就在这里,我们可以潜到营地里,把玛格丽特安全的带出来。回来吧,再次带领我们吧。还是和以前一样,你来决定向哪个方向前进,我们跟在你后面。”威登说着,咬了咬牙,“玛丽亚之墙陷落之后,事情变化了很多,我们都很迷茫……我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没关系的,威登。”米洛斯和拉塞尔交换了下位置,让自己和威登坐的更近一点,“玛丽亚之墙被突破,意味着兵团守卫的墙壁不再安全了。我们的目标不再是从国王和贵族手中夺回属于我们的土地,而是活下来,在贵族、商会、兵团和巨人的夹缝中活下来。”
“威登,你是我带到商队这一行,也是我看好的朋友。你或许不够果断,心肠不够硬,但说起坚韧,商队里没有人比得过你。在失去了一切的现在,或许也只有坚韧能带领其他人挣扎着存活下去了。”
“那你要做什么呢?”
“我?现在的我只是一名难民,我和我的家人都住在这所难民营地里。”米洛斯看向窗外,明亮的月光下,营地在远方显出一片沉重的阴影。
“我想带领他们,带领这座营地的难民,在即将到来的灾难中活下来。原本生活在平静的乡村,虽然受到国王和贵族的压榨,但总是能够活下来的。城墙被破坏之后,单是生存都成为了一种奢侈。不管他们为什么落到这种境地,这是我的责任。”
“……”威登沉默了一下,“如果这是你的决定的话。但你始终是我们的初代首领,只要你想,反抗军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打开。”
返回营地的路上,再也没有人说话。米洛斯换下那身华丽的外套,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中年商人。威登把车停下,转到车厢一边,米洛斯刚好从那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