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什么都没做。”看着从竖梯爬上来的士兵,拉塞尔坦然地说。
这也是实情,除了绊倒几只箱子和木桶,被不认识的少女打了一拳,冒领难民的面包,打破一扇窗子,踩烂几块瓦片之外,少年做的也不过是和朋友们聊聊天而已。
不过既然已经被士兵发现,再逃跑也就没有意义了,就算侥幸在士兵的追捕下翻过了围墙,也躲不过骑兵的搜索。跟着士兵的指示,拉塞尔小心地从有些不堪重负的梯子上爬下平台。早有其他士兵等在下面,肩膀上的带刺玫瑰徽章在灰尘中显得有些暗淡。
“你这小混蛋,为什么不听我的指示呆在原地!?”士兵有些气势汹汹的,“你以为自己还能跑得掉吗?”
“热啊,长官。”拉塞尔有些无奈,没想到从屋顶回到仓库里这种行为都要被找麻烦,“这种鬼天气里,在屋顶呆久了会被烤熟的。”
“住嘴!”
士兵伸手给了拉塞尔一记耳光,“你觉得热,我们追着你跑来跑去就不热吗?拿绳子过来,把这个小贼绑起来。”
“中士,这只是个小孩子,算了吧。”旁边的士兵犹豫了一下,但是在士官威逼的目光下还是走上前来,用绳子在拉塞尔手腕上胡乱缠绕了两圈。
拉塞尔被突然的一耳光扇得有些懵,任凭自己成为双手被绑住的囚徒。少年感觉有些气愤,又夹着些屈辱。从拉塞尔稍大一点,米洛斯就很少使用训斥之外的教育手段,最多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拍打,比起教训更像是玩闹——久违的单方面挨打让少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中士,我们在平台的角落发现了这个。”拉塞尔恍惚之中听到有人说,抬起头来时,有个士兵正把一个熟悉的帆布包递给领头的军士。
“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之前从没见过这东西。”拉塞尔梗着脖子摊了摊手,动作因为手腕被绑在一起显得有些可笑。
“闭嘴,我们会弄清楚的。去和长官们解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以及这东西到底是谁的吧。”军士推了一把拉塞尔的胸口,感觉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又把手伸进拉塞尔怀里摸索,拎出一只外壳朴素的怀表。
“好啊,你从哪偷来的这东西?”军士打开表壳,看着表面昂贵的珐琅油彩,眼睛亮了一下,顺手把表揣进了自己的兜里,“走,带他会指挥部,看长官们会怎么料理他。”
“喂,你这混蛋!那是我的东西,你这个无耻的小偷!啊!”拉塞尔瞪着军士嚷着,被士兵拽了拽绳子,趔趄了一下,不得不跟着向仓库外走去。
…… …… ……
庇护所简单的指挥所里,一个穿着华丽考究的中年人坐在中间,周围环绕着一群驻屯兵团的中级军官。
“大公阁下对贵部在维持治安和安置难民方面的努力十分赞赏,并且正在考虑向驻屯兵团司令部申请对贵部的嘉奖……”
“如果尊敬的多梅尼特大公能拨冗前来视察,那将是我等无上的荣幸。”驻屯兵团长官亚德里安——一个有些秃顶的胖子小心翼翼地奉迎着,“驻屯兵团从宪兵团接管庇护所以后,马上取消了全部休假,竭尽全力保证难民的各项需求;同时在岗哨增加了双倍人手,防止难民被不必要的人打扰。大公阁下可以放心,托洛斯特区周边的安全与稳定是我们共同的愿望,也是驻屯兵团无可推卸的责任。”
“大公对当下的治安形势感到满意,同时为对地方事业持之以恒的付出得到了回报而深感欣慰。”中年贵族嘬了一口茶水,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放回桌上(准备茶水的士兵紧张的快吐出来了),“至于兵团人手不足的情况,大公跟我谈起过。”
驻屯兵团长官感觉自己背后汗津津的。
“大公不认为独角兽有离开城市,插手地方管理的必要。在当前的形势下,如果驻屯兵团有能力保证难民的安全和稳定,那么在下一个预算周期中增加对玫瑰园的捐献金额是适当的。”
亚德里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还想奉承什么,外面突然传来敲门的声音。门缝里传来的是军士大嗓门的报告声:“长官,抓住一个偷偷溜进庇护所的小偷。”
亚德里安感觉脖子上的青筋在跳——自己刚吹嘘了半天驻屯兵团在管理庇护所中无可替代的作用,马上就有手下给自己捅了个篓子。如果刚才下达追捕命令的不是自己的话,他就要骂出来了。
“先关起来!饿他一天,明天我再来审问他!”
“不必着急,亚德里安阁下。”中年贵族从背后对亚德里安说,“也许可以允许我见一下你们抓到的这位……盗贼?这也许和我此行的目的有关。”
亚德里安有些尴尬地陪着笑,挥手让门外的人进来。他的脸色随着门外声音的接近变得越来越难看。
“把我的表还给我!不然你会有麻烦的!”拉塞尔一边被军士拉进指挥所,一边胡乱挣扎着。
整个指挥部一下变得嘈杂了起来。亚德里安气得浑身发抖,狠狠地盯着给自己找麻烦的军士。有军官凑上来,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制止这孩子的混闹;有人躲在一边,偷偷露出一个颇有兴趣的表情——其中或许还夹杂着幸灾乐祸的心思。
但有人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大,原本安坐在众人环绕中的中年贵族像火烧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扑到少年的面前,一叠声的问道:
“所罗门少爷!你是怎么跑到里面来的!你的外套呢?”中年贵族的语气中满是焦急和不安,“还不快来人把他的手解开!我的天哪,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拉塞尔抬起头,表情呆滞了一下。米洛斯把手扶着拉塞尔的肩膀,对着少年挤了挤眼。
“不,我不是所罗门,你认错人了。”拉塞尔把视线转向窗外。继续看着米洛斯那副愤慨中带着狡狯的脸,他大概会忍不住笑出声。
“所罗门少爷!不要再胡闹了!你知道大公阁下看到你这副样子会多么生气吗!”米洛斯还在继续他的表演,幸好现在只有拉塞尔能看到他的脸,他大可以把全部的演艺天分用来愤怒和无奈的语气上。
“我们在仓库的屋顶上抓住了他,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旁边,在一群军官的围观下,军士尴尬地摸出从拉塞尔怀中搜到的表,递给亚德里安,又把挎包打开,露出里面的笔记本,“不过他的眼睛绝对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找到他时他就是这个样子!”
“阁下,如果您不介意……”亚德里安瞪了军士一眼,凑到米洛斯身边。米洛斯劈手从亚德里安手中抓走怀表,把这座庇护所的最高长官晾在原地,转回去对拉塞尔说:“夫人把这块表送给你是让你珍惜时间,不是让你偷偷跑出来玩的!怀表我先帮你保管着,等夫人知道了,看你还能不能这样乱来!”
“我没有乱来!”拉塞尔活动着刚刚解开的手腕反驳着。
“实际上,这只是一场小小的意外……”亚德里安一边擦汗一边尽力解释,但没有人理会他,“庇护所的治安一直非常好,从兵团接手避难所以来从来没有出过这种事……”
拉塞尔转了转眼珠,感觉这似乎是一个改善朋友们待遇的好机会。
“我没有乱来!”少年尽力尽力装出理直气壮的样子,“和管理者聊天,根本没法了解难民们的真实情况!他们每天只有那么小的一块面包,连红茶和点心都没有!”
“大公才不关心难民们有没有红茶和点心!我是说,大公希望能维持难民的基本待遇,保证良好的治安环境。”米洛斯语无伦次地向围观的军官解释后,又向拉塞尔俯下身去,“我告诉过你很多遍了,不是所有人都会喝下午茶的!大公阁下和夫人真的把你宠坏了,现在回到外面的马车上去,在我回来之前不许离开!”
“亚德里安阁下,可否请您派一名士兵把这孩子带到外面的马车上,车夫会看好他的。”
“不胜荣幸之至。”亚德里安示意之前的军士跟上。
“以及,带上你的作业。”米洛斯把挎包递给军士,对拉塞尔说,“在你能够回答那个问题之前,我是不会带你出来了,明白了吗?”
“是——的——”拉塞尔翻了翻白眼,自顾自地向外走去,亚德里安指定的军士忙不迭地跟上。
拉塞尔经过指挥所的窗口时,听到米洛斯重新开始与亚德里安交谈,语气也恢复了之前装腔作势的从容不迫。
“现在,请允许我了解一下刚才那孩子所说的,难民的饮食问题……”
…… …… ……
拉塞尔走出避难所的正门,有士兵想要拦住问些什么,被后面跟着的军士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吓住了,默默地退到一边。
门口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二轮马车,车夫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也穿着全套制服,把脸藏在衣领和帽子的阴影里。军士抢上前两步,殷勤地帮拉塞尔打开车门,等拉塞尔爬进车厢,又双手把有些脏兮兮的挎包递给拉塞尔。
“非常抱歉,阁下。您知道的,平时我们抓到的不会总是像您这样的绅士,所以手段难免粗暴了点,这一切都是为了尽职尽责。”军士满脸堆笑地解释着。
“是的,是的,我会向父母提及你们恪尽职守的行为的。”拉塞尔接过挎包,酸不溜秋地讽刺着。
“不不不,怎么能为了这种小事打扰大公。”军士紧张了起来,“对您动手动脚的那几个混蛋,需要让他们长个教训吗?”
“嗯?那只是朋友之间的玩闹,不管难民还是士兵,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已经不记得了。”
拉塞尔从车厢里伸手拉住车门,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哦,这里有件事情,我在庇护所里面交到了几个朋友,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来了解他们有没有受到不公正的待遇的,可以吗?”
“当然,当然……”军士连声奉承着,躬着身子等待车门关上,才后退两步,转身向庇护所内走去。
拉塞尔把耳朵凑到车门边,仔细分辨着外面的脚步声,冷不丁听到前面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不用听了,他已经走远了,想笑就笑出声来吧。”
“威登?”
“是威登叔叔,没大没小的家伙。”车夫打扮的人带着笑意纠正道。